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被采访人:吴晓晓 女 36岁 某中学教师
采访时间:2002年11月4日
采访地点:黄河岸边
采访人:晨报记者 李捷
第一次见吴晓晓,是今年7月份的时候。那是一个星期六的下午,我和几个朋友相约去黄河边的游船上喝茶,吴晓晓一袭职业装,显得庄重而高雅,言语不多,偶尔的几句话中,我能感受到她知识的渊博。当她得知我是专门采写情感故事的记者时,眼中露出一丝让人不易察觉的惊喜,跟我的话忽然间多了起来,可是,当我问到她的“故事”时,她每每都是用一句“过几天再说吧,过几天……”来敷衍我。时间过得可真快,她的这几句“过几天”转眼之间让我等到了穿棉裹袄的季节。
这天下午,我如约前往黄河岸边,河风吹得人有点发冷,如果这风放在七八月份,倒可以缓解人身心的烦闷与焦躁,可现在,这样的季节,选择这样一个地方,似乎就有点不合时宜了。不过,在这样的季节中,或许让人更能够体会到一个人心底的那种伤痛。
黄河岸边已经没有了往日的熙熙攘攘,寥寥无几的游人已顾不得欣赏黄河风景了,匆匆的脚步伴着几声睡意蒙的“坐船吗?”而绝尘远去。我和吴晓晓并排走在岸边,吴晓晓的沉默让我感觉到她心底那早已逝去的:或人,或事……
我已经是一个8岁孩子的母亲了,如果现在让我选择,我绝不会给我的孩子选择现在的这个父亲。不知道为什么,我脑子里装着一个人的影子,每每想到他时,我感觉我的心在痛,在流血……
吴晓晓为了掩饰自己,把头转向河面的一方,悄悄地用手指在拭泪。看着吴晓晓的背影,我突然感觉她是那么无助,那抽搐的肩膀可以让我联想到她流泪的脸和透入心底的一种无法说清的痛……
我18岁那年考到了陕西工业大学,我的故事发生在大二的那年。
经过了前一年的休整,同年入学的同学和老师甚至比我们高一届的同学,我都熟识了起来,关系好的同学也开始一帮一帮的扎堆了,我也一样。也就在那一年,我跟同宿舍、来自同一个城市的敏成了形影不离的好朋友,我们同吃同住不分彼此,包括各自家人寄来的钱或物,都放在一个柜子里谁用谁拿。我和敏同出同进地这么过了一年后,敏有了男友,她的男友比我们高一届,跟我和敏都是老乡,也许是有了老乡的这层关系,我自然而然地成了他们的电灯泡,本来我和敏的二人行,加上敏的男友诚,我们一行成了3人。其实真的我们3个人一直这样下去,或许后来的结局会很好,可偏偏那些接二连三的突发事件打乱了我们3个人的生活,让一切都步入了另一个轨道。
那是大三刚考完期末考试的一个晚上,那天晚上,我们3个人吃完饭在校园转了几圈后,我提出“累了”先回去睡,敏和诚听我说“累了”便也没多说什么,只是对我说:“那就回去洗洗早点睡吧。”当时离开敏和诚的时候我似乎有一种成就感,自感给敏和诚创造了一个单独在一起的机会,没有了我这个电灯泡,他们俩或许可以多缠绵一会儿呢。所以,听着他们的话,我点着头一路小跑回了宿舍,心想:“我该好好地睡一觉了。”洗漱完,我撕了一块手纸去了厕所:奇怪,今晚厕所怎么没有灯呢?女厕所在我们宿舍的另一头,那里通常都是“长明灯”,今晚黑下来我真的有点奇怪。我摸着黑进了厕所,就在我用手在左侧墙上摸着找灯绳的时候,突然头顶猛地被什么东西一击,就在我转身想看清楚打我的那个人的时候,只看到一个陌生的背影在门口闪过,而我瞬间便失去了知觉……那段时间,我的记忆是空白的,我不知道发生了什么,醒来的时候,我在医院里,迷迷糊糊地看到敏和诚模糊的脸,然后就什么都不记得了。有那么两三天的时间,我在半醒半迷的状态中度过。彻底清醒过来的时候,我看到诚在我床前,看着眼睛布满红丝的诚,我问他:“敏呢?”诚告诉我说快过春节了,他让敏回老家了,为了不让我们家人担心,他还让敏告诉我家人,说我这个假期找到了一份薪水很高的家教,春节回不了家了。而诚则牺牲了自己的假日决定留下来陪我。在医院的那段日子,从来都不曾注意过诚的我,忽然发现诚的细致体贴,也许人在病中需要人照顾的原因吧,我突然对诚有了一种特别依恋的感觉。整整一个假期,诚几乎每天都陪在我身边,让我越发感到离不开他了,我不知道诚是怎么想的……转眼一个半月的假期结束了,我见到了从兰州回来的敏,她跟我还是有那么多说不完的话,可我,心底却对敏有了一层深深的负罪感,对敏也不像以前那样滔滔不绝地谈天说地了。另外,我感觉诚也变了,他不再围着敏转了,那眼神时不时地会从敏身上转移到我这里,诚虽然嘴上不说,可眼神已经明白地告诉我:“我爱上你了。”就在我心里犯嘀咕的时候,诚递给我一个纸条:“晚自习后在图书馆后树林见,有要事相商。”晚上,我按照纸条上写的时间去了小树林,诚显然已经早到了,他见到我后急急地说:“怎么办呢?我想告诉敏,我爱的是你。”就在我刚想张口说制止他的话的时候,突然听到敏的大骂声:“你们真不要脸,我走了才多久,你们就勾搭到一块去了。”敏忽然出现在我们旁边,并大哭着对我吼叫:“我好心好意让诚照顾你,你对得起我吗?你们这对狗男女。”敏哭着跑了,从此后跟我们形同陌路,而我跟诚从开始感觉对不起敏发展到公开地手拉手到校园去散步。直到毕业,敏都没再跟我们说过一句话。从学校毕业后,因为我和敏在同一个城市,我只知道敏被分配到离我很远的一所学校当了老师,然后跟同校的另一名老师匆匆结婚了,以后的事我不得而知。
吴晓晓对着河面再一次发起了呆,捋了捋被风吹到前额的头发。看着河对面,深深地叹了口气:“你说,如果没有那档子事,如果当时留下来的是敏而不是诚,那么,他们会不会是很好的一对呢?”吴晓晓蹲下身子,不知道是冷还是别的什么,她把领子竖立起来,让自己的脸埋进衣服……
我和诚在毕业的那年,因为分配问题,彼此的意见不合而导致分道扬镳。从陕西回到兰州后,我被分到了一所中学教书,刚分去的前3个月,我的生活是忙碌的,因为我要学会适应老师的职业,每天还要备课,基本上没有时间考虑别的事情,直到那天我收到了诚的信。诚在信中说,他还是放不下我,希望我再给他一次机会,他会努力调回兰州的。诚的第一封信寄来没多久,我又收到他第二封信,他在信里说,非常想我,如果我能给他一次机会,他会爱我一辈子。看到这封信,我多少有点感触,更多想的是他在病床前照顾我的那段日子,我准备给他回信了。就在我的第一封信写好准备给他发的时候,我又收到诚的第三封信,他在信中说,他已经等得不耐烦了,如果我再不答应他,他就给我们学校写匿名信,让学校所有的人都知道我是个作风败坏的女人。看完这封信后,我失望了,并且彻底打消了给他寄信的念头,把那封已经写好的信也撕掉了。
这样又过了两年多,已经好久没有联系的诚从德国给我寄来一封信,他说在德国日子虽然过得很好,但内心却很痛苦,自己也意识到当初写那封诋毁我的信不应该,如果能得到我的原谅,他一定会很开心。我还能说什么呢?他虽然说了给我们学校写匿名信的话,但并没有那么去做啊!我这么想着,便也就在不知不觉中原谅了他,而且,还在盼着他再度来信。可是,从这封信收到后,诚似乎从地球上突然消失了一样,杳无音讯。接下来的两年,我也结婚了,并且有了儿子。
再次见到诚,是我婚后两年去咸阳出差的时候,一切都那么偶然,我在咸阳一家宾馆门口遇到了他,他发福了,也成熟多了,也许是好多年没有见面的缘故,也许是各自都有了家的原因,我们的谈话比以前有了更多的隔阂。不过那晚我们还是在一起吃了饭,还一起回了宾馆。当我们谈到各自的家庭和以前学校的许多事情时,都感慨不已,当然也有不少遗憾。从诚的谈话中,我知道了诚的日子过得并不好,虽然有钱了,但总感觉很失落,很空虚。那晚,我们越谈越投机,越说话越多,临近天亮的时候,我和诚相拥着,第一次那么切身地感受到了彼此。这次在咸阳出差,我多逗留了两天,不知道为什么,那次在病床前对诚的依恋跟离不开的感觉又一次纠缠了我,我们再一次约定,即便是再难,我们一定要想办法在一起。就这么匆匆的一聚,竟然让我们私订了“终身”。
那次在咸阳见到诚后,我给他留了我的电话号码,他也把他的手机号留给了我。他每次出差回兰州后都会打电话给我,然后我就去跟他幽会,或者他一个人出差了,我提前请好假跟他一起出去。近一年的时间,我和诚跟夫妻一样,白天游山玩水,夜晚相拥而眠,那段时间我跟着诚跑遍了大半个中国。
我真的有点想不通了,光明正大的感情放着不谈,放弃了,各自都有家有孩子了,怎么又玩起“婚外恋”来了?这种感情是时髦?
还是一种病态?我不懂,或许,感情这个东西真的说不清楚吧。吴晓晓似乎还沉溺在那段“婚外情”的甜蜜中,眼里满是遐想,那遐想在她眼中只闪了那么一下,便很快暗淡了下来。
跟诚这样接触了大概3年的样子,他突然又一次从我的生活中消失了,但这次消失时间比较短,半个月时间吧。就在我琢磨他去向的时候,我接到了他的电话:“我现在在德国,等我这笔生意做完,就回去跟你远走高飞,等着我,一定要等着我。”我相信他,跟着他的那段日子,他一向都是说到做到的。我在等待。一个星期过去了,没有他的消息。一个月过去了,依然没有他的消息。我又一次在想:“是不是他变卦了?”就在近两个月快过去的时候,我突然接到一个陌生男人的电话:“你是吴晓晓吗?”我当时有点糊涂:“我是,你是谁?”电话那头似乎有点犹豫:“我是诚的一个朋友,诚的葬礼明天在华林山举行。”突然像一个炸雷:“葬礼?谁的葬礼?你说是诚的葬礼?”那男人还是慢悠悠地说:“对,诚的葬礼,他临死前告诉我,他最想见的人就是你。至于去不去参加他的葬礼,你自己决定。”我不知道这是真的还是假的,更不知道这一切是怎么回事,诚死了吗?
他是怎么死的?在什么地方死的?是不是搞错了?死的真的是诚吗?我装着满脑子的问号决定去华林山证实一下。
我看到了,灵堂里真真切切地摆着诚的遗像,我还看到了敏,她搀扶着一个已经瘫软的女人,我想那应该是诚的妻子吧。可是,这一切到底是怎么回事呢?
直到今天,我一直不知道诚是怎么死的,他到底死在哪里。本来我打算找诚的妻子问明情况,可我没有那个勇气,我在等待,等待某个人能告诉我诚的死因,而我这么多年来也一直在寻找答案……
吴晓晓的故事在她的抽泣声中结束了,我问她答案找到了吗?她摇摇头,我问她现在跟自己老公关系怎么样?她还是摇摇头。我不知道她现在在想什么,是无奈?是遗憾?还是在追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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