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踏访居延海
题记2002年11月13日,《甘肃日报》刊登了一条乍看很不起眼、读来却让人十分惊喜振奋的消息:备受世人关注的黑河调水又传佳音,截至11月10日,地处黑河下游的我省高台县莺落峡累计来水16.108亿立方米,正义峡断面集中下泄9.23亿立方米;下游水流已进入东居延海,入水量达5500多万立方米;加上去年年底的调水,干涸了多年的东居延海最大水域面积已达23.8平方公里!
这是顾大局识大体的张掖人响应党中央和国务院的号召,认真落实水利部的分水计划,统一配水,节约用水,限制定额,浅浇薄灌,正值冬灌季节,关闸闭口,从自己的田间地头一点一滴扣出来的水,意义重大,影响深远。
看到这条消息,不禁使我想起了一年多前,我在黑河下游沿线和居延海周围看到的因干旱缺水而导致的荒凉衰败景象。
在祖国西部,有一条源自青海,从南向北跨越甘肃,经过内蒙古腹地注入居延海的古老河流,那就是弱水黑河。这是一条像桥梁和纽带一样的历史长河,把陇原大地和内蒙古草原紧密地连结在一起正是苍黄万里,落木萧萧;正是秋风絮絮,胡雁横空;正是漠阳西斜,瞑瞑漫漫。我们穿过金黄一片、斜插横卧的胡杨林,穿过银光闪烁、茫茫无际的白戈壁,沿着干涸的弱水黑河河床北上,去踏访居延海,去打捞岁月变迁、水源枯竭、世事更迭中,在这页古老发黄的史书上留下的残章碎篇。
多少了解点中国古代史的人都知道,从汉代开始直至唐代,古代中原与西域的交通主干线是举世闻名的丝绸之路,即从长安古城出发经金城兰州进入河西走廊,又经敦煌出古玉门关抵达西域诸国。除此之外,还有一条通道却鲜为人知,那就是居延古道。这是一条从阴山南北两侧出发一直向西,穿过茫茫戈壁大漠,经居延绿洲趋向天山南北麓的十分荒凉的通道。当年匈奴南下征战时,也往往要经居延绿洲沿弱水黑河过酒泉进入河西走廊。因此,在华夏民族浩瀚灿烂的辉煌历史上,居延海、居延城一带,作为两汉的边防要塞,是匈奴南下进攻河西走廊的必经之道,历来都是兵家纷争之地。由于有源自祁连山冰雪地带的中国第二大内陆河流弱水黑河的浇灌,有浩瀚的居延海润泽,这里也是西北大漠深处的一片十分秀美的广袤绿洲。西汉时期,苏武奉命出使匈奴被扣,坚持19年不屈不降,成为我国家喻户晓的爱国历史故事;名将霍去病率大军入居延,驱逐匈奴收复河西,在这里建城池、筑长城、修塞障,戍边屯田,极大地促进了居延地区的繁荣和发展。
在我国,自古就有“一江春水向东流”之说,而在青藏高原东北部雪峰耸立、万仞峥嵘的祁连山深处,倒流的八宝河和东流的黑河交汇之后,因有巍巍天桥山的阻挡,而绕了个大弯,便劈山凿谷,一路由东向北奔腾而去,成了名副其实的“一江春水向北流”。这条横穿河西走廊,经甘肃民乐、张掖,过高台、金塔,直达内蒙古腹地注入居延海的古老河流,一称黑河,又名弱水,蒙古人则称之为额济纳河。这是一条像桥梁和纽带一样的历史长河,把陇原大地和内蒙古草原紧紧地连在了一起。
蜿蜒曲折的黑河全长800多公里,穿过近200公里峭壁林立的大峡谷,跨越河西走廊,流经茫茫的巴丹吉林沙漠和荒凉的戈壁滩,注入居延海。由于下游地势平缓,河流多次改道,不仅形成了一东一西两条河流,一大一小东、西居延海,而且还泽润浇灌出一片扇形的沙海绿洲。
这里曾是古代河西四郡的重要屏障和桥头堡,汉长城在黑河两岸延伸,和大湾城、地湾城、肩水金关等一座座著名的汉代古城、烽燧遗址紧密相连,是彪炳史册的军事重地。
19世纪初,这里出土过数万枚汉代简牍、一二十万年前旧石器时代遗留的旧石器和大量的汉唐佛像、画卷等珍贵文物,不仅对中国的书法和考古产生过重大的、革命性的影响,也为早在旧石器时代我们的祖先就在这块土地上劳动生息,留下了十分宝贵的物证。当然,这块土地也给我们留下了很多悔恨和遗憾。在从1908年开始的10年时间里,先后有俄国的科兹洛夫、英国的斯坦因、瑞典的斯文赫定等探险家纷至沓来,在这里大肆盗掘,掠夺走大量的文物珍宝,至今还堂而皇之地摆放在他们的博物馆里。
如今,崛起在这块土地上的航天城和那顶天立地的人造卫星发射塔,为这块古老的大地又增添了新的光彩,使之更加举世闻名。
那片面积达三万多亩的世界上存活量最大的胡杨林,是黑河在戈壁大漠写下的壮丽诗篇,也是黑河的骄傲和自豪,千百年来锲而不舍地和风沙抗争着,护卫着脚下的这片净土,坚守着自己的家园从酒泉出发朝北行,经过金塔县双城乡,便进入内蒙古境地了。这里有两条路线可以到达居延海。一条是先朝北再向东沿弓背形路线抵达额济纳旗的沙漠古道。这条路满眼黄沙无边无际,车过之处尘土飞扬,车轮时不时还会陷入沙坑而无法自拔。另一条则是直朝东北沿弦线行进的柏油大道,平坦笔直,十分快捷,但要经戒备森严的卫星基地,须经有关部门批准才能通行。
地处黑河下游的古城额济纳旗旗府所在地达来呼布镇,四周被一片千姿百态、饱经沧桑的胡杨林所包围掩映。老远望去,秋日的胡杨林似天穹倾下一片金海,与漠漠长天、浩瀚戈壁,构成一幅大写意的壮丽画卷。高大的胡杨迫使苍天低垂,驱使沙魔远避。那一尊尊古堡般的树墩,在沙滩上岿然屹立,仿佛是一个个神圣不可侵犯的威猛勇士,千百年来锲而不舍地护卫着脚下的这块净土,坚守着自己的家园。
这是一片面积达3万多亩的世界上存活面积最大的胡杨林,是黑河在戈壁大漠写下的壮丽诗篇,也是黑河的骄傲和自豪。它们是地球上生命力最为顽强的绿色群体,不仅耐寒耐旱,抗盐碱抗风沙,而且活一千年不死,死后一千年不倒,倒下去一千年不朽。胡杨林凭发达的根系,可以在地下十多米深的地方吸收水分,能够在年降雨量只有十几毫米的恶劣条件下生存;下一场透雨,旱两三年也不会枯死;旱死一二十年,只要有水,依然可以从根部发出新枝。是这些胡杨,从春到冬用枝叶养育着成群结队的骆驼和牛羊。更为奇特的是,受到伤害的胡杨还会流“泪”,一点一滴的“泪水”在树下堆积起来,结晶成碱,既可食用又能制肥皂……正是这顽强的生存能力,才使胡杨林成为这片荒漠中伴着这座古城、伴着这块土地的主人———蒙古族土尔扈特部落牧民顽强生存的惟一绿色种群。土尔扈特部落的一万多牧民,和这片胡杨林结下了不解之缘,他们围绕着这一大片胡杨林放羊牧驼,艰难地和大自然抗争生存着。甚至还把高大古老的胡杨视为神树,专人守护,烧香敬拜。
由于干旱缺水,昔日草木繁茂的额济纳失去了历史上牛肥马壮,粮田千顷的景象,变得异常清净冷落。达来呼布镇街上行人稀少,旅店空空荡荡。但是,春夏翠绿一片,秋日金黄透亮的胡杨林,却是大自然留给土尔扈特人的最为珍贵的物质和精神财富,组合成一道最为感人的风景线。它们虽然东倒西歪、伤痕累累,但横亘苍穹,浩浩皇皇。那磅礴向上的气势,人格化的品性,时时展示出一种不屈不挠的精神;那风沙和干旱等特殊环境雕琢的鬼斧神工般的造型,让人留恋赞佩,感叹不已。
偶尔可以看见几个身背相机、画夹的人,在胡杨林里摄影画画。那激动、专注的目光,仿佛在抢救最后一批文物。
出达来呼布镇,穿过一大片胡杨林,沿着尘土飞扬的砂砾路驱车前行不到半个小时,便进入没有任何标志、也没有任何道路的茫茫戈壁大漠。
50多公里路程,我们的越野车在荒无人烟的地方,扬沙飞尘,足足走了两个多小时。透过车窗,老远就能看到早已枯死的红柳、胡杨等树木的残留,一堆堆一簇簇,成为当年草木茂盛的见证。树身被狂风刮得不知去向,而千奇百怪的树根在风沙的侵蚀下,如一堆堆刺目的白骨,在沙丘上斜插横陈着,被当地牧民称为“怪树林”。一楞一楞高高的沙梁上,显现出一道道沙土分明的层次,那显然是当年湖水冲刷荡涤留下的痕迹。向导说,居延海到了。
我们走下车来,在寸草不生、没有半点绿星的茫茫戈壁滩上,踏访居延海。
黑河的足迹已经好多年没有踏进居延海了,东西居延海已经干涸为遥远的历史记忆,依海而居的蒙古族土尔扈特部落牧民,成了生态难民,只好举家搬迁据记载,进入上个世纪70年代,由于祁连冰川雪线后移、降雨量逐年减少,当时只有35平方公里水域面积的东居延海和287平方公里的西居延海以及周围的大大小小12个湖泊、16处泉水、4个沼泽相继干涸。现在,昔日水天一色的塞外美景,变成了茫茫沙海和浩瀚戈壁。古老的塞外名城居延城早已被风沙掩埋,城毁路断,难觅踪影。成吉思汗曾经攻打过的黑城,距达来呼布镇只有25公里,自西汉以来就是边塞要镇,也是在古居延地区保存最为完整的一座古城,圆顶清真寺和佛塔群共存一城,中外考古学家曾在这里挖掘出大批珍贵文物。如今,这座古城正被黄沙一点一点地掩埋着,好几个地方沙堆已和城墙平齐,流沙已翻墙而入……
爬上黑城城墙远望,四周沙丘相连,正在向这里紧逼。一种凄楚悲凉的感觉油然而生。
资料显示,额济纳旗的风沙一年四季不断,刮风的日子年均在260天以上;沙化荒漠化每年以20到30米的速度扩展延伸。生态的严重恶化,沙化的日益加剧,已使这里成为沙尘暴的策源地,已威胁到整个华北和西北地区。
别说远古时代,眼前的苍凉景象,无论如何也无法使我们把它和学者董正钧在1944年所著的《居延海》一书中描述的“湖滨密生芦苇,入秋芦花飞舞,宛若柳絮。马牛驼群,随处可遇。鹅翔天际,鸭浮绿波,碧水青天,马嘶雁鸣,缀似芦草风声,真不知天上人间”的情景相联系。走下一道高高的沙坡,我们来到当年居延海的最低点,映入眼帘的除了无边无际的沙丘沙楞之外,只有一股细小的泉水从地下汩汩流出,流经不到10米远便又渗入了干透的沙漠,消失得无踪无影;弓腰俯视,黑色的细沙中不时还会发现当年水草丰美时留下的小贝壳等。
这里地属额济纳旗(县)苏泊淖尔苏木(乡),四周除了沙漠还是沙漠,没有任何植物,方圆十里没有一所房屋。离泉边不远的地方,虽有一些牧民曾经居住过的简易房屋,但终因湖泊干涸草场沙化而被废弃拆毁。房屋的主人早已远走他乡,留下几截干打垒的残基断墙和几块拴马的石头,似乎在向人们倾诉逝去的岁月,讲述遥远的故事。
据曾在居延海边生活了几十年的蒙古族老牧民巴图孟克介绍,生活在这里的蒙古族土尔扈特部落牧民,是300年前,他们的祖先看到这里地势平坦,水草丰美,才率部跋山涉水从伏尔加河流域东归来此绿洲定居,繁衍生息。早的不说,就是20多年前,居延海还水天茫茫,周围草木茂盛,有近百户蒙古族牧民在居延海周围定居放牧。有些人还靠打鱼为生,一网下去可打几十斤鱼。他们把粗大的胡杨木凿成独木舟,荡舟打鱼,过着十分悠闲自在的日子!
巴图老人还自豪地说,当年居延海的芦苇荡里,经常还有成群结队的白天鹅和野鸭等水鸟游水嬉戏呢!
居延海干涸以后,巴图孟克一家和其他牧民一样,成了生态难民,只好和左邻右舍一起背井离乡,赶上毛驴车和羊群,举家搬迁到四五十公里外的策克嘎查(村)附近放牧。这里的情况也不太好,他家住房的后墙已被沙包埋到了一米高的地方,住房旁边的羊圈一面墙已被流沙埋住。巴图孟克家的200多只羊,一年四季都啃着一种没有多少叶子的类似白茨的坚硬沙生植物为生。老人语调十分忧伤地说,要不了两三年,他们可能又要搬家,可不知道要搬到哪里去呢!
正当我们坐在距泉边不远的几块拴马石上休息时,有一峰孤独的骆驼,迈着沉重的步履,从沙海茫茫的远方向泉边踽踽走来。据说这是方圆几十公里的骆驼和牛羊长途跋涉前来饮水的固定路线。因这里距中蒙边界只有十几公里,有些骆驼和牛羊还是从蒙古国那边逐水而来的呢!当地人戏谑地说它们大多数都有双重“国籍”。有时它们成群结队来,有时单个来,饮一次水,可以在没有水的地方奔波好几天时间。
也许是这峰骆驼渴极了,停在泉边观察了一会,看到我们一动不动地坐着,没有任何敌意,它便一头扎下去大口大口地喝起水来。它喝一会,喷着响鼻,抬起头来又警惕地张望一会,然后又低头喝起来。从这峰骆驼的身上,我们看到了水在戈壁滩上的异常珍贵和极端重要性。我们不忍心打扰这位渴极的朋友,悄悄地离开泉边,来到一堆高高的沙坡上坐下,远望着这峰骆驼喝水的神态。真没想到,此时一只饿急的麻雀飞过来,竟落在距我们不足一米的地方,两只花椒籽似的小眼睛,可怜巴巴地望着我们啼叫着,似乎想讨点吃食。我们明白了它的意思,一个个翻遍了身上所有的口袋,却没有翻出一星半点可供它解饥的食品,只好十分遗憾地和它告别。
海在蒙古语中为湖泊的意思,居延海曾是西北最大的内陆湖之一,千百年来孕育出古居延文明,依傍居延海而建的居延城、黑城等,汉代以前都是边塞名城重镇,曾经哺育着包括汉民族在内的历代中华各族儿女。汉代的匈奴,唐代的突厥、回鹘到西夏、元朝的契丹、蒙古等民族,都在这块土地上扬鞭策马,南征北战,留下过自己的辉煌篇章。这些游牧民族在黑河两岸、居延海之滨,演绎了一幅幅改朝换代、英雄辈出的历史画卷。唐代诗人王维奉使过居延时所作的《塞上行》就是其中的一个缩影:“居延城外猎天骄,白草连天野火烧。暮云空碛时驱马,秋日平原好射雕。护羌校尉朝乘障,破虏将军夜渡辽。玉鞍角号珠勒马,汉家将赐霍嫖姚”。
如今,这一切都成了遥远的记忆。这里没有车马的喧嚣,没有人声的噪杂,甚至连苍蝇蚊子的踪影也难以觅到。大小居延海已干涸成为历史名词,黑河的足迹已多年没有延伸到这片干透的土地,连最耐旱的红柳、胡杨也无法在这里播撒一星半点绿色的情意。惟有起伏的沙丘一个连着一个,从脚下通向遥远的天际。此时此刻,你会突然觉得自己进入了蛮荒时代,有一种悲凉凄楚的感觉袭上心头。
当我们离开居延海时,看见西北方向高高的山顶上,矗立着一个用碎石垒成的高大敖包,这既是当年蒙古族牧民道路和境界的标志,也是他们祭祀山神和路神、祈求幸福平安的遗迹。它像一位饱经沧桑忧患的历史老人,是居延绿洲草木繁茂、牧业兴旺的物证。可是,历史无情,岁月无情,沧海桑田的变迁更无情。南面的山坡上,又有一片生态难民留下的毁弃房屋和羊圈进入我们的视野……
昔日牛羊成群、芦花飞舞、鹅雁戏波的居延湖泽,如今已成为遥远的美好记忆。惟一留给后世来客的是湖底被狂风雕塑成波纹状的一塄一塄的黑色细沙,以及那些细小海生物遗留的残碎贝片,似乎在时时向人们讲述往日波涛汹涌、渔歌轻唱的历史,讲述干旱缺水给这块土地留下的冷寂和苍凉。
尾声黑河下游的干旱缺水,全流域生态环境的严重恶化,一时成为党中央、国务院关注的焦点。朱镕基总理多次主持召开专门会议,研究部署黑河分流调水问题。加快黑河流域综合治理,尽快遏制生态恶化势头,已成为一个十分紧迫的问题。从2000年开始,地处黑河上游的张掖市各级政府积极响应党中央、国务院的号召,认真落实调水计划,在当地连年干旱,上游来水逐年锐减的情况下,多次实行全线闭口,集中下泄,终于使黑河水流进了居延海。这是世世代代生活在额济纳旗的蒙古族牧民的福音。张掖人为保护黑河流域生态环境,加强民族团结作出的巨大牺牲与贡献,将永载史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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