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采访对象:谢峻,自由职业者,33岁,现定居于甘南。
采访人:刘小雷本报记者
采访地点:新天地西餐咖啡厅
采访时间:2002年12月1日
11月18日清晨,窗外的滨河路、黄河对岸的山峦都笼罩在重重的浓雾中,甚至连阳光也无法穿透它们。这个熟悉的世界在此刻变得如此陌生,我的心情忽然有点郁闷。因为当天凌晨我接到一个电话,谢峻在电话里悲伤地告诉我,惠兰出了意外,刚刚去世了,他现在就在医院。“你能不能来一趟,我想喝醉、喝死……”我沉默了,想到酗酒的可怕,想到我们只见过三四次面,我推托说第二天中午就到宾馆去看望他。
我再也睡不着,他一个人,精神又遭受如此沉重的打击,可别出什么事。我一大早赶到宾馆,总服务台的小姐说他已经结账走了。
我陷入不安和自责中,一向号称重视友情的我对新交的朋友竟是如此的冷漠。
我想起9月份到桑科草原的一个小饭馆里初次见到他时的对话。
“如果时间不是问题,你挣的钱足以让你过优裕的生活,你会做哪种选择?”谢峻喝酒时就问我。我沉浸在绮丽的幻想中:“如果是那样,我会好好去上一所大学,学中文。我还会买一千本,不,是一万本自己喜欢的书,早上我一睡醒就躺在床上读,别人谁也不能说我懒,因为我不用为生计发愁。”他笑了:“你还是带着些书生意气,坦率告诉你,我挣了一些钱,通常是你们认为很多的那种……”不会吧?我看着他。谢峻留着寸头,身穿普通的夹克、牛仔裤、旅游鞋,哪有一点富人楚盼自雄的模样啊。在谢峻旁边坐着一位娇小还略带一丝稚气的姑娘,对他的谈话充耳不闻。谢峻介绍说她叫惠兰,是他的妻子,谁知她柳眉倒竖说:“谁是你的老婆。”谢峻尴尬地笑了一笑,没再说什么。告别桑科草原已经是黄昏了,我们一行几人留宿在他家里。
深夜,隔壁忽然传来那个女孩的哭泣声,好像是从谢峻的房间里传来的。那是别人的隐私,我装做没有听见。
短暂的旅游结束了,我和谢峻互留了电话号码,以便在兰州联系。
后来他真的打来电话,说有几个哥们想见见媒体的朋友,我欣然赴约。在酒桌上,我知道了他喜欢旅游,是一个不折不扣的酒徒、漫游者。谢峻的朋友开玩笑说“在路上,永远在路上”真的是他的生活写照,比如夜晚,你的门忽然被敲开,他风尘仆仆地出现在你面前,早晨你还在梦中时,他已经悄无声息地离去了。
我暗自诧异,生活中真有这样的奇人。
12月1日,就在我以为他将在我视野里消失的时候,他又在兰州现身了,电话里说他从烟台返回,望我在百忙之中抽出身来见见他。听他的口气,心里还在为我11月18日的事情生气呢!
新天地咖啡厅的酒吧区,两个女孩在用小提琴演奏《匈牙利圆舞曲第5号》。我一眼就看见谢峻坐在临窗的座位上。洁白的桌布上摆着一打百威啤酒和一壶椰子红茶。
他的眼睛发红、面色苍白,一看就是睡眠不好。他说:“很高兴今晚你能来,我已经定居在夏河了,现在我们可是毗邻而居了,愿不愿意和我成为真正的朋友?”我握住了谢峻温暖的手。
谢峻给我讲了一个沉痛的故事。
“你一定很奇怪我为什么会选择漫游的生活方式,我是受了两个人的影响,一个是徐霞客,另一个是余纯顺。从他们的著作里我想到,把自己有限的一生放到无限悠远的大自然中,才能领悟到生命中的真谛。
有了壮游天下的梦想,还要有足够的金钱来支撑啊!比起常人我是幸运的,在北京经商的两年时间,我居然就积累了多达七位数的财富,有了自己的车和宽敞的住房,身边围绕着不少漂亮的女孩,常常出没于三里屯的酒吧,说我那时纸醉金迷一点不过分。但这填不满我内心巨大的空来。
都市里流行着疾病般的孤独、伤感、困惑,而这些征候都在我的身上爆发了,我必须变革自己的生活,不然我会在物欲的感官刺激中垮掉的。在事业上升期,我选择了放弃,回到了家乡南昌。
我收敛了自己张扬的性情,在一家平面设计公司寻了一个小职位,并且和普通人一样遭遇爱情,和公司一位同事,就是你们在甘南见过的惠兰恋爱、结婚。
我把那笔巨额的存款存到妥当的地方,这个秘密我没有告诉任何人,包括妻子惠兰,我要用那笔钱实现自己的梦想。但当时这个愿望不很强烈,因为惠兰的年龄比我小6岁,像小女孩依恋自己的父兄一样依恋着我,就是上街也抓着我的手不放,如果我在外面有事很晚才回家,桌上的饭菜她会一筷子也不动等我。有时感觉她真像森林里的一种柔弱的攀援植物。
如果不是发生了一件事,我会收藏起自己的梦想,一辈子就这么平淡度过的。
当时我所在的公司老板在一次重大的决策中出现失误,面对另一家公司给他精心设计的一个陷阱毫无所知。出于责任我在业务会上直言相劝,他却认为触动了他的权威,威胁要炒我的鱿鱼,我大笑着说你他妈真是夜郎自大,不识真人,早你几年我就成了百万富翁,给你干活纯粹是我的兴趣。
惠兰被我的举动吓呆了,我和她一起辞职之前,告诉她,我其实很有钱,她一脸的疑惑,说:“我是不是在做梦啊,你还有多少秘密没有告诉我,你除了我之外,还养着什么情人吧?”我的笑容消失了。
随后我的婚姻生活逐渐被琐碎、猜忌、争吵磨去当初恋爱时温暖、美好的色泽,就像不小心我们把一件易碎的器皿打碎了。
在那些烦躁的日子里,我的灵魂里忽然听见了大自然真切的呼唤,你的梦想你放弃了吗?我想到外面去转一转,自己的心情会好一点,也能缓解一下我和惠兰之间的紧张空气。
说明了我的想法,她咬着嘴唇答应了。
真是仰天大笑出门去,我去了张家界,那时讨厌的人造天梯还没有修,在青山绿水间,我常年吸烟的肺好像也被这满眼的叶绿素润得充满活力,如果能就此脱卸滚滚红尘,我真的不愿意再回去了。
当时一天我都要和她通好几次电话,我告诉她出门的日子才意识到非常想她,手机里传来她快乐的笑声。但一次偶然的事件却足以毁掉人艰辛的努力,我们同团的一个爱开玩笑的小姑娘在我打电话时突然在耳边大声说了一句小心点,别把我摔下来,那边的人好像疯掉了,大骂你他妈的下流。这是我熟悉的惠兰吗?她不会相信我在外边会搞出什么名堂,但这句玩笑话显然毒化了我们之间已经有所缓和的关系。
回到南昌我们又是持久的冷战。惠兰辞职后没有找工作,闲必生事,她在心里随时虚构着我有外遇的情节,好像生活在一种幻觉里,我一回家她就逼问我干什么去了?
后来我彻底死心了,家在我眼里连旅馆都不如,旅馆起码是个没人打扰,可以安心睡觉的地方。我选择了逃避,给她留了一封信,扔下了一笔生活费后出走了事。
我换了手机号,对父母也没有告诉我的去向,就在人海中消失了。
起初我选择在南方游历,但那里过于妩媚的山水很快让我厌倦,就像喝惯了寡淡的红酒后,需要烧刀子之类的烈酒灼痛咽喉,这一两年我选择了西北,在冥冥中命运给我昭示了这个方向。拉卜楞寺、塔尔寺、敦煌都留下了我的行程,南方人的柔弱、儒雅在我身上不见了,我的性情倒平添了几分豪爽、粗犷,我甚至喜欢上了手抓、蕨麻米饭这些原本是牧人的食物。
我在外整整漂泊了3年,抛弃了以前的生活,彻底地叛逆了自己。后来到夏河我的脚步慢了下来。我租了一套房子,以此为立足点,向四边漫游,累了就回到夏河,一头扎进大量的佛教典籍和地方志里,试图从精神层面上熟悉甘肃这个我好像在前世就来过的地方。
在夏河我过着一种简朴的生活,北京两年的生活就像一场梦幻、了无痕迹。我心里惟一牵挂的就是我的母亲,她老人家不知身体怎么样啊!
夏河的夜晚好像亘古以来就这么寂静,即使睡到半夜醒来,听见寺院的诵经声,就又安然睡着了。
今年9月16日是我母亲60岁生日,我思前想后赶紧给家里拨去电话。接电话的正是母亲,还可以清晰地听见旁边的欢声笑语。母亲当时就哭了,说峻儿你真是不孝啊,是死是活,3年了你连准信都不给一个,我眼泪也就下来了。母亲说我离家后,惠兰就搬到她那儿照料她的生活。
一个怯生生的声音说:“谢峻,真的是你吗?你太绝情了,你到底在哪,我找你3年了,我们俩离婚吧!”我才感觉要失去她了,就力邀她到夏河来,见面时再说。也许这个美丽的小镇会让彼此宽容一切。
就在你们来夏河的同一天,我也从兰州接来了惠兰。起初她对我冷若冰霜,后来见我态度诚恳,也就原谅了我。
在夏河,我领着惠兰转了拉卜楞寺和桑科草原,优美的草原风光和神秘的宗教气息让她受到伤害的心渐渐平伏下来。在我眼里,她像一朵花迎来了她最美丽的花期,我也察觉她在重新审视我到底是怎样的一个人,尝试和我和谐相处。
我们想好了把夏河的这套房子买下来。
这儿临近旅游胜地拉卜楞寺,开一家工艺品小店,生意一定不错,等到一切安顿好了,再把母亲接过来。
晚上在家,泡上一壶信阳毛尖,我给她讲这两年来四处漫游的经历,她的眼睛里闪烁着新奇和艳羡的光芒,她扯扯我的衣袖说,当时为什么不带她一起去呢,她长这么大,草原是见过了,但还没有见过大海是什么模样。
我一阵辛酸说,最近烟台的一个朋友约我去玩,我和你一起去好了。
那段时间是我和惠兰最开心的日子,我们朋友般地相处,约来再来一次真正的爱情,弥补这些年被虚度的光阴。
谢峻说到这儿,长长地一声叹息:“天不与人寿啊!在一个人明白要珍惜的时候,却什么都不能挽回了”。
谢峻告诉我,11月18日晚上,惠兰到街上买东西不小心摔了一跤,惠兰的后脑勺重重地磕在道牙上,当时就昏迷了,送到医院,医生马上送到急救室做开颅手术,却没有抢救过来。
最后告别的时候,谢峻像朋友般只是吻了吻惠兰的额头,他觉得自己没有资格做惠兰生死不渝的爱人。惠兰的遗体已经在华林山火化了,为了满足她生前要看海的愿望,谢峻揣着她的相片孤身去了烟台。海风彻骨的寒冷,他说在海边独坐的时候,心忽然一阵阵地绞痛。
转瞬即是夜晚,我知道谢峻漫游了大半个中国苦苦追寻的天堂,在他的生活中不会再出现了,就像一个作家说过的:家是尘世惟一的天堂。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