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文化>>文学作品>>正文 2003/01/16
   
冬夜断想
东 潮  

张掖广播电视报  

  一

   2003年新年的钟声轰然敲响的那一刻,我正行走在这个古时称甘州,后来叫张掖,如今仍被回称为甘州的城市的街道上。道上厚厚地覆着一层凝脂般清亮的被汽车垫压硬结的雪,因为过去的一年里搞的城市亮化工程而夺人眼目的路灯以及沿街两边建筑物底部的投光灯本是很具暖意的,可时不时回旋着的冷冽的属于西北或祁连山腹地独有的风陡然从雪路上跃起,直直地刺向路人,人体露在衣服外面的部分就有针刺抑或刀割的感觉。缩颈蹩气,我和所有步行的路人一样挪着碎步,小心翼翼地行走在街路充满戏谑与挑衅的冰雪上。

   就在那一刻,城市里零碎地响起噼噼啪啪的鞭炮声——我看了看表,时针正指零时。我想,行啊,总还有人为送走了一年迎来了新的一年而庆贺,哪怕送走的是失意或无奈的一年,迎来的也许根本就是充满迷离的一年。在岁月交更本无分界但在世人心中却截然相隔的那一刻,他们毕竟以一种不同于往常的心景对待。这从每一个人都渴望每天清晨有一个崭新的太阳而事实上年复一年日复一日,我们在无限的时间面前只能活着的角度讲,实在是该歌赞的啊!

   那一刻响起在这个城市角落零碎的鞭炮声倏然间让我感受到了一种温暖一种适意,一种对生命广度与深度的深情渴望。我觉得我实在是该清点一番自我并对前面延伸的根本不知曲直深浅的路做一番打理与思考,甚至我想到一个现在想起来依然十分沉重的命题:我该怎么样完成生的宿命?

  二

   这是十年来最冷也最雪多的一个冬天。我不知道这样的冷和这样的雪对于我这个从偏僻的乡村跻身城市的人来讲是不是一种带有启迪意义的昭示或提醒,我更不敢妄自菲薄地把自己的思想置于某种根本不属于我的高度或层面去思考,但我真真切切地感动于我的这些认知与感悟。

   追结过去对于未来应该是一种积极的人生态度吧!我想。

   这冷的天与这多的雪,让我在繁琐忙乱的工作之余,想着如何给每晨天不亮就背着沉重的书包去上学的年仅八岁的儿子增加防寒衣裤、鞋袜以至于手套口罩,还有他小小肚腹中增加能量与营养的食物;我还想着如何给骑单车在四公里外的城郊上班的爱人以尽可能的语言与心灵上的温暖,以期尽人夫与人父力所能及的责任;我把被冰冷侵袭的僵硬的笑极力地挂在脸上,并想象着这笑是如何灿烂地迎接我所遇到的每一个熟人、朋友以及日日相处的同事,以期温暖他们的每一天哪怕那一刻。

   我可以忘却我自己,毕竟我年轻的躯体里尚怀着一颗火热的心。我无怨无悔!

   可对于远在乡下我根本无法关照的日渐衰老的父母,我能心安理得么?

   那一夜,我写了一首诗,诗中我写道:下雪了,天很冷/妈妈/潮湿的牛粪/能煨热生养了我的那方小土炕么/那种叫疼痛的/又要纠缠父亲的腰腿//把炉火捅旺吧/来年儿子一定节省一车煤钱/温暖你们的下一个冬天……

   那一夜,面对桌前那盏孤寂伴我的台灯,我哭了,哭得并不痛快,因为身后妻子和儿子正为了明天同万千大众一样的辛劳而睡觉。是的,睡觉是为了辛劳。我们都一样。

  三

   我在这个城市生活了整整十年。十年里我竭尽全力地做着一种逃离与融合。我力图逃离我曾经拥有也本该一生拥有的乡村生活,融合到我极度陌生但我必须融合的城市中。可结果又怎样呢?牵系灵魂的乡村情结时时告知我最终逃不出我想逃出的生活一如人逃不出宿命;而相对的城市的光怪陆离和与我心灵上恒久难弥的空间注定了我只能通过自己的努力让儿子去完成这本不该是心愿的心愿。我是乡村放飞的一只风筝,那根支撑我飞翔的丝线,永远牵扯在乡村的某个枝头。而儿子,却可以是我站在城市的一隅放飞在这片天空的风筝。

   我真的不知道我是该悲叹还是庆幸!

   我不该悲叹也无需庆幸,怀满感激就足够了。

   十年里,我从一个连握手都扭扭捏捏敲门也战战兢兢的乡村孩子,一步步走到今天,不必说我在大小酒会声哄气亮地呼喝直至烂醉如泥,也不必说我在歌厅酒吧扯着嗓门爆发噪音的从容直至忘了自己——这些实在让我不堪回首,惭愧难安啊!仅就我在朋友们跟前的亲和在大小场合大小人物面前的神清气定谈笑自若,如果没有一种从内到外的剧变,这断然不会成为现实!

   在这个应该称之为趋于文明的剧变中,确实有来自苦难的砺炼,但更多的真诚的帮助。我记得,有无数的人给予我无数的力量啊!领导的、朋友的、同事的——我不敢言谢,言谢是一种浅薄!

   心怀感激是必要也必需的!我深深地知道。

  四

   走在这个多雪的冬天的城市夜晚的街道上,鼓楼苍劲而耀眼地立在城市的中心;木塔倔犟而夺目地耸于这个城市现代化广场的一隅。她们看天上的群星也看地上的灯火,一样的闪耀着也许是趋于永恒的亮光;她们也看变幻的流云和往来行走的人群和人群根本无定的命相。数百年来她们就这样看着,并且注定还要看下去,至于最终能看到什么时候,人是不能预知的,过去的人和现在的人都无法预知。人生七十已是古来稀了,几百年来他们仍不显老。

   我突然就想到,她们一定是一种寄寓。至少她们可以成为修建者对于延续自我人生的一种寄寓。我也突然就感激起修建她们的那些人来。他们穷其一生,为数百年来的这座城市和数百年后的依然是这座城市增添了这象征文明也昭示文化的建筑,事实上无疑也延续了他们的生命。我们理应无时不刻地感受到他们生命气息的存在甚至奔突。

   我们更应感激的是,今天仍有人在为创造未来的美好而殚精竭虑。这个城市日新月异的变化不就是最具说服力的证明么?

   那一刻,我蓦然悟出,一个人穷其一生为未来创造美好的过程实际上就是完成延续其短暂生命的过程。我为我在这一刻突然找到生命的归宿而激动不已。

  五

   在这个寒冷的多雪的冬夜,我突然感到,我这个乡村孩子根本就该无所谓逃离也无所谓融合,只需怀着感激的心走好脚下的路。

   这就足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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