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曾经通过兰州军区的朋友借阅过杨闻宇的散文集《绝景》,也曾经在旧书摊淘来过他的散文集,如《江清月近人》、《野旷天低树》等(我从不认为作家的书进入书摊,就是什么耻辱,我也在书摊淘到过福克纳、鲁迅等的很多代表作)。
2003年初,在一家报纸上看到他的一篇散文:《成书意念已漠然》,读后很有感触,对他的了解好像加深了一层,遂有了写一写的冲动。杨闻宇的散文全国知名,但真正使我记住的第一篇是《李广墓记》,当时是发表在《兰州晨报》上。这篇文章虽然只有千字,可给我很深的烙印。文章开门见山,起笔就点到了天水名将李广的墓,然后用苍凉的笔触写到了墓的落寞,“(墓碑)被坟头披离下垂的青草遮住了脑额,轻风乍拂,碑身如披草的鬼魂,令人心悸。”至此笔锋一转,写道:“李广墓夜静时苍凉,白天并不寂寞。”“距坟茔5步之外的阶下,排着低矮的校舍。”学生、老师每天和李广在一起,最后,作者写道:“拼着命打了一辈子恶仗、硬仗的李广,如今与勤谨善良的家乡子弟相处,与纯洁天真的性灵为友,与亲昵的乡音为伴,和平宁静,天籁似水,也算是身后一乐。”文章一波三折,颇有章法,立意高远,文笔老到。有着20多年军旅生涯的杨闻宇先生,最擅长的还是写这种与军旅有关的文章,那种浩然正气,一腔热血,表现在散文里,就是文体上的气势雄浑,文笔飞扬,立意构思上的别有洞天,自出新意。即便写女人,他也要“揣测军旅、战争与女人的关系”,散文《小乔之谜》里,他独特地提炼出这样的主题:“爱情,也要勇敢地走出温馨小屋,参与硝烟烽火,介入风云大事。惟有这样,才不至于堕为金钱与强权的玩偶与尤物。”类似的代表作还有《长城之魂》、《白云深处留侯祠》、《六骏踪迹》等。
军旅生涯带来的雄浑气势和高远立意外,杨闻宇散文的另外一个显著特色就是语言的精练、典雅和强动感。如“汪洋是海鸥翔集之地,草原是骏马驰骋之乡,大漠,则是风的世界。漠风不动,孤烟可直,一旦动将起来,荒沙便是中了魔的烟尘,遮天蔽日,八方晦明。”(《长城之魂》)杨闻宇是非常在意语言的,他的语言是那种典型的书面语,是典雅的有古典韵味的现代汉语,古典文学对他语言的影响是很大的,对偶和排比是他经常使用的修辞手法。石英说:“看得出,作者的古典文学修养是相当不错的,每能化淤生新,凝缩洗练,颇讲究,却不生涩。”杨闻宇散文的第三个显著特点是乐观精神,也可以说他的散文基本都是大团圆结局,都是在一个比较高昂的境界煞尾。如《登陵忆》描写渭河边帝王陵墓,长篇大论地感慨于帝王的奢侈、荒淫、专制,却在文章结尾时用寥寥几笔,突然将笔锋转到游墓的“纯洁可爱的”“孩子”身上,作者写道:“我真想赶上前去呼唤他们,提醒他们:人生,恐怕并不在于盲目地登高,关键还在于生活得有追求,有探索,以至有深度。”文意显得突兀、生硬;他的一些革命题材的散文,这种特点更是明显。即便是描写风情的《忆狼》,作者也要提升到这样的高度:“人与兽矛盾斗争着向前发展,恣肆猖狂者自毁自灭,平和居守者自强自胜,这也是生活进步的一翼。”谢有顺在《散文之工———以梁衡为例》(〈美文〉2002年第5期)一文中说:“或许,散文过于‘专业’之后,会抑制它的自由心性,或许,规范多了之后,人会开始向往随意和恣肆。”“我认为梁衡的散文面临着‘工而不自由’的困境。比如,他的一些散文,总爱用跳跃式的升华方式来结尾,多少显得突兀、勉强而多余。”“这种跳跃式的升华方式,其实是大而空的感叹,把文章结束在这里,不仅有故意拔高之嫌,也落了俗套。”还有,“在梁衡的政治散文里,有不少过于绝对的结论性话语,它放在政治论文里或许是合适的,但放在散文里,就会限制自由想象的空间,也会缩小情感张弛的弹性,从而使得作品的文学性减弱,作品的精神指向性过于单一。———有意思的是,文学的持久魅力恰恰不在于她是否下明确的结论,而在于她的暧昧和多义能给读者创造无限多的想象可能性。”“光唱赞歌,感情力量就会显得非常单薄。”其实,这些观点也在某种意义上适合于杨闻宇的散文,可能这也是主流意识的潜意识使然吧。另外,杨闻宇以《秦中风情录》为副题的一系列描写西部乡情乡俗的散文,在描摹乡土世情风俗方面颇有功夫,虽仍有立意拔高的现象,但总体看还是成功之作。
我一直认为散文大体可以分为三类:载道派、言志派、趣味(或可称闲适)派,当然,这三类并不是截然分开的,而是互相渗透,只是具体文本里偏向某一方面而已。载道派是中国散文的正宗,对新中国散文的创作影响颇大,而且更多的是负面影响。言志派也是中国散文的主流,社会批判色彩较浓,成功之作较多,“五四”散文基本都属于这一派。
趣味派散文以晚明小品为代表,现代散文史上以周作人、林语堂、梁实秋等为代表,后者在创作时一并吸取了英国随笔(essay)的优长之处。杨闻宇散文基本属于载道派和言志派,其中以言志散文比较成功。言志散文一般包括抒发理想、志向,表达自己的感情,描写风景风俗等,杨闻宇散文又以写景抒情见长,写法基本是中国传统散文的笔法,注重炼字,炼句,讲究语言的使用,但在趣味和思想方面略显不足。散文固然是语言的艺术,不过,思想内涵更为重要,独创的思想和文体尤其重要,这方面鲁迅先生给后来人树立了几乎不可企及的典范。林贤治曾经撰文认为散文写作最关键的是自由,自由的心灵,自由的书写。这方面杨朔散文给我们又提供了反面典范,足以让我们吸取教训。
伊沙说,巴金和冰心是靠高龄和道德给文学加分,其实这样的现象在文学史上比比皆是,除了道德和高龄外,有的是靠情感的纠葛、凄苦的经历、疯狂的病史、传奇的幻象,甚至还有高贵的身份。杨闻宇的散文之名,可以说一定程度上也得力于他的军旅身份,所谓锦上添花是也。
军旅生活和身份,既对他散文的创作有正面影响,比如题材、风格、语言等,也有负面作用,比如,题材的单一和风格的单一,尤其题旨的单一、直白,当然也包括思想的深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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