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文化>>文学作品>>正文 2003/02/17
   
小说:赛克之憾
张云  

甘肃日报  

  赛克是只狗,一只纯种藏狗。

  按理说,赛克被错杀快40年了,赛克的故事也应该和其他往事一样,尘封在我遥远的记忆深处。也许是当年在大脑皮层刻上的印痕太深的缘故吧,每当我拾起记忆的片羽,回想起在青海湖畔修铁路的那段往事时,赛克的形象总会生动地出现在我的脑际。

  上世纪60年代初,我在铁道兵48团汽车连服役时,曾在青海湖畔执行过修筑国防专用铁路线的任务。青海湖水荡漾数百里,筑路部队却大都住在干旱缺水的地方,生活及洗涤用水全要靠水罐车运送,每个连队的伙房都修有蓄水窖,我们汽车连也不例外。蓄水窖的警戒是炊事班一项额外的负担,大家白天忙碌,晚上还得轮流放哨,十分艰苦。

  不知是谁给司务长出的主意,他用几块砖茶从藏胞那里换回一只小狗,让炊事班养起来,打算要把警戒水窖的任务交给它承担。这只不到半岁的小狗,身架舒展,反应敏捷,确实是只好藏狗。只是褐黄色皮毛上缀着斑斑点点的污物,脏兮兮的,让人看了不怎么喜欢它。小狗很认生,不管是谁,只要走近它,它就瞪起那双带着敌意的眼睛,“汪汪”吠叫几声,表示对生人的不友好。我们给小狗起名叫赛克,意为赛过克格勃。

  司务长给赛克洗了澡,喂了食,赛克跟司务长友好了许多。到了晚上,司务长把赛克送进窝里后,人刚一离开,它就“汪汪汪”地叫个不停。司务长怕赛克吠叫影响连队同志的休息,就把赛克带回屋里去,让它在他的床底下过夜。赛克慢慢适应了连队的环境,能和战士们友好相处了。晚上司务长带它在驻地周围巡逻,训练它如何听命,如何发现“敌情”……有时司务长值勤查哨查铺时,也带着赛克。没过几个月,赛克长成了一只牛犊般的大狗,毛色鲜亮,闪闪发光,像绸缎般柔软,奔跑如飞,爱憎分明,不但担当起了警戒水窖的任务,炊事班的战士不用放哨看水窖,而且赛克还协助值勤站岗的战士执行停车场的警戒任务。那是一个风沙迷漫的夜晚,草原上两个牧民躲过哨兵悄悄摸进停车场,刚要放汽车油箱里的汽油,被赛克发觉了,它狂吠一声,便猛虎扑食般向两个牧民扑去,和他们展开了搏斗,任牧民怎么打它,赛克就是不退却,直到哨兵和闻声赶来的战士抓住了行窃者,赛克才罢休。事后,连长惋惜地说:“可惜赛克不是有编制的军犬,它要是在编,一定要给它记三等功。”赛克和全连战士的关系更亲密了,不管是新兵还是老兵,大家都无微不至地关心它呵护它,开车的战士外出执行任务,碰到哪个连队杀猪宰羊,总会要些下水带回连队给赛克吃,就是修理班的战士出差,回连队时也忘不了给赛克带上一些它喜欢吃的食物。赛克十分通晓人性,早上战士出车前,它就到停车场出口处,后腿站着立起身子,举起前爪,忽闪着深情的目光,把一辆辆汽车送走。傍晚,赛克再去停车场入口处,望着一辆辆汽车开进停车场,等开车的战士列队走出停车场时,赛克后腿站立,举起前爪,做出欢迎归来的模样,那副憨态,谁看了都会打心眼里喜欢它。天长日久,连里的战士都把赛克当成战友对待了。

  在我们连队的干部战士中,和赛克感情最深的还是司务长,而这竟导致它遭到杀身之祸。那是赛克到连队两年后的事,司务长不知身患什么病,卫生队介绍到兰州陆军总医院去住院治疗,很长时间没有回连队。见不到司务长,赛克像个没有娘的孩子,耷拉着头,总也提不起精神,晚上执行警戒任务也不像司务长在时那样负责了,有时还会对着天上的星星或黑黢黢的旷野无端地狂吠一阵,把熟睡中的战士从梦中惊醒,大家开始打着哈欠埋怨赛克。

  赛克的警惕性也不像过去那么高了,有天夜里,一只旱獭到蓄水窖喝水,赛克也没有发现。旱獭掉进水窖淹死了,第二天发现时,已经泡胀了。旱獭身上有传染病细菌,炊事班的战士把窖里的水抽干,撒上药粉消了毒,害得连队的战士好几天得从别处挑水用。说起这事,连队的战士都埋怨赛克失职。赛克觉察到战士们不像以前那样喜欢它了,也就不像过去那样亲近战士们了。

  又过了几个月,有天夜里,全连的战士都进入了甜蜜的梦乡,赛克忽然对着星空狂吠起来,吠声急躁悲戚,几乎把全连的人都惊醒了,连排干部以为有敌情,在驻地周围侦察了一遍,没发现异常情况,不免要埋怨赛克几句。整个晚上,赛克停一阵,吠一阵,直到天亮。可能是夜里吠叫累了的原故,赛克白天趴在窝里一动不动,食也不吃水也不喝。下午3时左右,赛克忽然从窝里蹿出去,跑到连部帐篷外,头朝东方狂吠起来,吠叫声一阵比一阵急,一阵比一阵悲,听得连队的人个个心神不安。连队文书把赛克撵走,一会又回来吠叫不停。连长跟指导员商量了一下,决定要枪杀赛克。

  连长下达了枪杀赛克的命令,但没人忍心开枪。最后,连长把杀赛克的任务交给了两位老兵,他们两人参军前卖过狗肉,有杀狗的经验。两位老兵虽不情愿,但军令如山,不能不执行。连队的战士没有人愿意眼睁睁看着杀死赛克,于是两人在赛克脖子上套了根绳子,牵它去离连队半里远的一棵柳树下,在赛克东瞅西看不知这两人牵它到这里来要干什么时,已被他们悬空吊到了树杈上。赛克凄楚悲切地刚叫唤了一声,他们已将铁壶嘴插进了它的喉里,咕嘟嘟一串水声响过,赛克后腿挣扎着瞪了几下,就再也不动了。

  刚把赛克从柳树上放下来,连队文书气喘吁吁地跑来告诉两位老兵,不要杀赛克,医院刚来电话,司务长下午3点钟去世了……但连队文书晚来了一步,赛克已经被呛死了。

  一连几天,连队战士脸上看不到笑容。

  大家为司务长的去世而悲哀,也为错杀了赛克而痛心。赛克埋葬在停车场的东北角上,不知是谁在坟堆前树了块牌子,上书四个字:错杀赛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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