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咖啡？”小蛮的房间不大，布置得很简单。

　　“不，白开水吧。咖啡要睡不着，睡不着就要想你，想你就更睡不着了。”

　　电视上正放着一部国产片，属于中年妇女和老年人用来打发时间的那种。我们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我坐在椅子上，小蛮倦倦地靠在床上，怀里抱着一只玩具小羊，宁静的脸上有一种让人怦然心动的温柔和美丽。小蛮床头柜上摆着盏昏黄的壁灯，柔和的灯光下，眼前的小蛮惊为天人。我悲哀地发现自己的意志正一点一点地丧失殆尽。一开始我对自己说，数到一百就走人，否则要犯错误。虽然在内心深处我是那么的渴望犯错误，但可能会有一个响亮的耳光在不可预测的远方等着我。很多愚蠢都是从等待开始的——当我数到两百五的时候，不但没走成，而且那句话已经从我双唇之间挣扎着冲向小蛮的耳膜：“小蛮……小蛮，你以后可不可以……帮我洗袜子？”小蛮张大嘴巴，也逐渐表现出目光发直神情呆滞的迹象来。小蛮的神态使我轻而易举地回忆起十二年前的那个 除夕夜在外婆家是以怎样的激情和毅力一口一口地把那一碗共八块红烧肉吃下去肚时，当时旁边的人的神态。

　　我敢打赌，灯光肯定不是好东西。小时侯看电影，男女主人公是那样不好意思地（有时候我甚至不敢相信双方已是二婚的鳏夫和寡妇）在一个小房间里独处，各自用手指绞着自己的衣角，看上去好像不是新婚之夜倒像是偷情，然后男主人公傻呵呵地说几句不着边际的类似与“你真好看”“帮我洗袜子”的话，女主人公则“恩”的一声风情万种地把那么难为情的上半身扭过去，后来是男主人公又傻呵呵地抓抓头皮再傻呵呵地笑几声，慢慢地向对方靠近、靠近、靠近……再后来灯就关了。下一个镜头是女主人公挺着大肚子在做小孩子的衣服。这一巨大的变故让年幼的我看得目瞪口呆不知所措，在引发我强烈的好奇心的同时也让我隐约产生了一丝恐惧：以后跟女生一起，无论如何是不能把灯关掉的，否则她就要大肚子，这样一来我期末考试就没法得100分也就不可能被评 上三好生了。但我没想到，即使是开着灯，噩梦也会以另一种方式降临。

　　〇这个世界上有一种叫“宿命”的东西，因为它显得那样神秘而强大，所以总有很多人会以“宿命”的名义逆来顺受。一些学过心理学的流氓深谙此道，他们往往会在提出分手之时撒下几滴热泪，异常伤感地说：“啊~！……你我有缘无份，或许这就是宿命吧？”并适宜地在脸上挤出几分好像被一种神秘的致命武器弄得遍体鳞伤生不如死而又无可奈何的悲壮与痛苦，之后步履盘跚地离开，给那个女孩留下一种叫残缺美的东西；而在另一个春风沉醉的夜晚，他握着另一位女孩的手，用一种傻痴痴的语气加上幸福迷惘的眼神感慨道：“啊~！茫茫人海与你相遇，或许这就是宿命吧。”

　　我与小蛮的第一次见面是与哥们打着连谊宿舍的幌子去窥探女宿舍时，小蛮当天就非常坚决地作出了“你丫不是好人”的鉴定。那时候她正坐在床沿认真地用粉红色的毛线织一条围巾——那是我心驰神往的画面。我一边心猿意马地向她的室友们宣扬“男人的上半身是内涵下半身是本质，女人的上半身是理想下半身是现实”的思想，一边醋意十足的琢磨这条围巾会挂在哪个王八蛋的脖子上。后来我怂恿着她的室友拉她过来一起打牌，因为我这人最大的优点就是能打一手好牌，除此之外一无是处。当我用牌技征服了所有人之后，我问小蛮：“你对我感觉怎么样？”小蛮不假思索地说：“你丫不是好人。”我认为这是心无灵犀一点也通不是英雄所见也略同，于是我以一种毋庸质疑不容拒绝的口气叫她：“媳妇。”

　　一开始小蛮的反应非常之激烈超过我的想象。她一有机会就非常诚恳非常迫切非常好为人师的指出一系列关于我的言行举止中的不足之处及相应的改进措施，但她逐渐发觉这根本无济于事，反而还给我提供了进一步无耻的机会。因为我不断地以一种更大的耐心对她说，闲着也是闲着，大家玩玩捉迷藏的游戏解解闷嘛。于是她的态度逐渐粗暴起来，改用一种极其不屑的口吻提出一些很有想象力的意见，通常就是一句话，大意是建议我将体内生产的37.5℃的液体的功能充分挖掘，比如在较为理想的光线条件下它完全可以映照出我的容颜。

　　所以说，有困难要上，没困难创造困难也要上。一般来说，困难是与机会是并存的。而机会又是由许许多多的巧合拼凑而成。

　　〇机会来了。国庆节晚上，举国欢腾普天同庆。我猫腰快跳躲过看门大妈的视线，直奔小蛮寝室而去。预备继续发扬一不要脸二不皮薄的精神强拉硬拽小蛮共赏国庆烟火表演，一推开门，发现小蛮居然裹着被子在床上缩成一团，脸色苍白。——这就是我要说的由许许多多的巧合拼凑而成的机会：假如国庆节没有放长假，她的室友都没回家；假如那天徐静蕾要请我吃饭而我又答应了她；假如看门大妈没有打盹一把抓住我；假如有人在我之前先行一步英雄救美或者乘人之危；假如小蛮没有生那场病……

　　在医院里，我守了小蛮一夜。小蛮醒来时已经是第二天中午，她用一种医生解剖病人一样的眼光怔怔地看了我好久，微笑着说：“没想到你还是个好人呢。”我据理力争的纠正她对我的不实之词，列数以往的斑斑劣迹：幼儿园就开始拿泥巴扔小姑娘的花裙子；小学三年级揪小姑娘的辫子，并多次把她们的头发系在椅子靠背上；小学五年级开始暗恋女生，只是由于生理条件不成熟才未铸成大错；六年级失恋后开始愤世嫉俗，在厕所墙壁上创作淫词艳曲，由此养成诗人气质……最后，我极端严肃的告诉她：现在你是唯一能拯救我于万劫不复之地的人，全世界的人都指望你了，如果你不理我，我就放一把火把这城市给烧了，给我们殉葬，让我们在烈火中永生。小蛮居然点了点头，说：你先把这里烧了，我再考虑一下我和你之间的事情。我稳重的对她说：我们先打个赌吧 ，看谁先爱上谁。反正学校生活是闲着也是闲着。小蛮不可思议的又点了点头，我心里产生了一丝恐惧：或许有一天我真的会爱上她。

　　〇小蛮是一个任性而又纯净的女孩，像一只骄傲的小鹿。有一天，她扬着头以一种撒娇的口吻对我说：“我知道你想跟我捉迷藏，那我就陪陪你好了。不过，你可别后悔。”

　　“不可能！你一定会输的。胖乎乎的，你上哪儿去找足够大的东西把你藏起来？你就别为难人家建筑工人了，人家也不容易啊。”

　　小蛮“呀”的一声，张牙舞爪的就扑上来。在她的淫威之下，我只好委曲求全：105斤相对于将近一米七的个头来说真的不胖，真的。——这是她的原话，她说完了我重复一遍。我真为自己感到不齿。小蛮也不够君子，得寸进尺地宣布：“你太矮了！才比我高两厘米。”说完了还高昂着头努力以一种俯视的角度看着我，一副小人得志的模样。

　　我只好一本正经地对她说：“错了~！其实你比我高多了。我指的是当我们俩并排躺下来的时候，以你这身段，至少比我高半米。但如果你躺的样子太风骚的话，在局部我可能要比你高一点。”

　　小蛮楞了一下，紧接着就是一阵拳打脚踢的虐待。“色鬼。”她盖棺定论，“你就不能学点好的？！”突然她好像想起什么似的，一脸疑惑并怯生生地问：“半米？”

　　只要一有机会，小蛮就千方百计地想要打击我，可恶的是，完了还以一种“舍我其谁”的语气作悲天悯人状：“唉，你呀，要不是我献爱心扶贫，才懒得理你呢。哼。”

　　她最常用的手段就是拉我逛商场，因为我是穷光蛋。我装出一副宠辱不惊的样子，权当是亲身感受改革开放的伟大成就，而且我总可以发现很多有趣的事：关于女人的衣服，通常其布料的多少与价格是成反比的；那些看到价格显得不屑一顾的人往往囊中羞涩，而非要来一番思想斗争的人却很可能是大款；最能逛街的人可能一年到头都不买衣服，他们的目的只是意淫，有钱人逛街通常都是心血来潮，虽频率不高，但讲究效率；像我这种跟在女孩屁股后面寸步不离而且问这问那献殷勤的人肯定不会花一分钱，而有钱人把钱包或信用卡往女人手里一塞说拿去花吧，然后自己找个地方专心致志地挖鼻屎……

　　但有时我根本就无法做到无动于衷，每当小蛮不经意被路旁橱窗里的漂亮衣服吸引住时，我心里就怨恨每期的足球彩票为什么都有冷门。

　　后来小蛮总拉我去逛城西的那家大型超市，每次去都要在CD试听机前听歌。有时她听到一首好听的就把耳机套在我头上，双手环着我的腰，歪着头问：“好听吗？”

　　听完歌之后，她就可以心满意足地回去了。有时候一路上她一句话都不说。我问你怎么啦，她淡淡地说你别太关心我，否则你会爱上我的，你会输的。我无言以对。

　　有时候小蛮会大声宣布：“打死我也不会找你做男朋友，一点都不浪漫。昨天小萍生日，她男朋友在植物园的草地上用一百零一根蜡烛围成一颗心呢，两个人坐在中间吃烛光晚餐，多浪漫啊。”

　　我不停地摇头，几乎要把脑袋摇下来：“唉，太不像话了。这些年地球温度上升了这么多，还在作孽。难怪昨晚睡觉时感觉特别热。”接着我进一步分析道：虽然我这人不懂浪漫但还是有很多优点的，比如从来不随地大小便，这么多年在马路上从来没撞坏过一辆汽车，不会用人民币去砸小偷，不会经常去犯那个普天下男人都会犯的错误，不会造原子弹到处乱扔……再说了，浪漫永远是暂时的，平淡的感情靠的住，激情过后便是死水，微澜都没有的死水。”

　　小蛮以一种极度悲哀的眼神看着我：“唉，真是不可救药了。”

　　〇“你可不可以出来陪我一下？”

　　小蛮在电话那头泣不成声，仿佛经历着极大的痛苦。我说我看了今天的新闻了，没发生什么大事，领导人身体都很健康啊。

　　“别瞎贫了，你到底要不要出来？”

　　十分钟后我在校园湖边的一张石椅上找到了她。我没敢出声，胆战心惊的放了半个屁股在石椅上。小蛮抬起头看着我，肿着双眼，一脸的悲伤，在夜色中有一种震撼人心的美。我吓了一跳，忙问出什么事啦出什么事啦。小蛮哽咽着说：“他走了，回不来了，我难过得要命。”

　　我心里咯噔了一下，张大眼睛，问：“谁啊？谁走了？”

　　“《人鬼情未了》，那个男的，他上天堂了，回不来了。”

　　我长舒了一口气，掏出烟点上：“他没死，前几天我在另一张碟上又看到他了，演一个专门欺骗人家小姑娘感情的流氓，最后被阉了；那个女的在另一部影片中跳脱衣舞卖肉，贱着呢。”

　　“讨厌！你这人怎么这样啊？真的，特感人，我好久都没这么哭过了。我有点累了，你现在送我回家吧。”

　　之后便有了开头那惨不忍睹的一幕。为什么对小蛮说洗袜子呢？！我个人认为极有必要解释一下，如果各位对此没兴趣，可忽略不计。小时候我特别脏，最典型的案例就是不喜欢洗袜子。我平生浪费过很多东西，但我认为只有袜子最让我难以释怀。岁月将记忆慢慢沉淀，臭袜子尸横遍野。老妈动不动就拿袜子来恐吓我：“考试不拿一百分，就让你洗袜子；再往隔壁张老太的水壶里洒土，就让你洗袜子；我数三下还不闭上眼睛睡觉，就让你洗袜子。”

　　总是站在美好事物对立面的袜子给我幼小的心灵所造成的伤害一直伴随着我，并严重影响了我的世界观人生观价值观幸福观的形成与发展。每次我做噩梦，梦里总有几只若有若无的袜子在沉浮。长大后，老妈的训话无论在形式上还是内容上都有了质的变化，但袜子仍阴魂不散：“伯喵啊，电话里对女孩子说话要温柔一点，这样下去以后就找不到人给你洗袜子了。”袜子是我心头永远的痛。在我脑海中，老婆的意象大约就等同于一双温柔白皙的纤纤玉手在洗袜子。一个女孩子如果答应帮我洗袜子那简直比以身相许还要激动人心，我甚至一度发誓在我们的婚礼上我一定会让她穿上挂满琳琅满目的袜子的婚纱来报答她的知遇之恩。

　　那日深夜当我从小蛮家落荒而逃夺门而出后失魂落魄的躺在床上独自沉浸在对与小蛮往事的痛苦回忆和美好憧憬中时，电话响了，是小蛮的声音：“你是真的想让我帮你洗袜子吗？……那你答应我做三件事，一是在明天，不，今天太阳下山之前找到我；二是在全世界面前说‘你是我恩人，我感谢你’；三是放一把火把这城市烧了。我说完了，做不做由你。”

　　〇

　　上午八点。火车站广场。

　　我背着一个背包，眼睛看着一张写满字的纸，温习了下操练了一夜的声调，拨通了小蛮的电话：“小蛮，对不起，我得马上回家一趟。我……我……我小叔他死了，走了，回不来了，我难过得要命。……他和他的未婚妻在河边拍照，他未婚妻掉下河去，他救起了心爱的人……自己却走了，他不会游泳的。我从小就和他一起玩，我知道的。……我们感情很好的，就像亲兄弟一样。也许美好的事物总是短暂而不可挽留的。……或许这就是你我的宿命吧。但其实我已经很幸福了，谢谢你。……九点钟的火车，我要回去了，再见。……祝你幸福！”我强忍着心头的恶心与胃的痉挛把纸上的字一口气念完，听见鸡皮疙瘩噼里啪啦掉了一地。我想，这将成为我今后几十年噩梦的新主题。

　　我走到花坛边点棵烟坐下来，四处张望，等待那个身影的出现。大约半小时我就看见小蛮朝我这边跑过来，我赶紧把头低下。我听见自己的呼吸比小蛮的脚步还要急促。一双美丽的脚在我面前停下，穿着白色的拖鞋，没有穿袜子。小蛮弯下腰，仰望着我，小心翼翼地问：“你，没事吧？”

　　这时，三个人呼啦啦跑过来围住我们俩：牛鼻子老道的手里拿着地球仪用力的敲打着脸盆，阿斗手里拿着一个球迷喇叭极力鼓吹，车八下手里拿着高音喇叭。一时噪音大作，这些杂碎们扯开嗓子大声叫喊：“小蛮小蛮小蛮。”

　　我站起来，从车八下手里拿过高音喇叭，努力把我散光的眼神集合起来，用自以为最深情的眼神注视着小蛮的双眸，以我平生最激昂的声音说：“小蛮，感谢你，你是我恩人。”

　　小蛮没心没肺的大声嚷嚷：“骗子骗子。”紧接着小拳头有气无力的劈头盖脸地砸过来。“好了，现在你放火烧城吧。”我嘿嘿数声，早有准备的从背包里拿出一张“南京地图”点着，问她：“现在我都作到了，打赌谁输了呢？”

　　远处，几位警察叔叔正气喘吁吁的飞奔而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