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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一二岁时,父亲一时高兴,将一厚本集邮册送我。里面有大清票、民国票、伪满洲国票和一些印有译文的邮票。邻居一个男孩,二十来岁,也集邮,常与我交换邮册翻看。他不时提出交换邮票的要求,见他拿出的又大又新,我慨然应允。不久我们举家迁居别市,一日父亲翻看邮册,顿足失色,所有珍邮都不见了,新增的都是普通邮票。待我说明原委,父亲盛怒之下要去信索回,终因考虑到难达目的而作罢。
50年过去了,想必当年那男孩已成为集邮的“行家”,对到手的邮票也会格外珍惜。人世沧桑,几度搬迁,我那邮册早已不知去向。虽如此,对这位“票友”我至今仍耿耿于怀。
这也许是因为我目光短浅不够“大度”罢。我国的文物也曾遭到与我的邮册类似的命运,但有论者却能超越历史超越国度而“高瞻远瞩”,对是非功过另有新见。英国人斯坦因,于20世纪初5次到我国敦煌莫高窟,从藏经洞监守人王道士手中,用少得可怜的银子“购”走9000多卷写本和500多幅佛画。论者认为我们应该尊敬和感谢这位斯坦因,其理由有三:一是此乃斯坦因个人所为,与“帝国主义”无关;二是当时中国人不识货,将古文献视为垃圾,而他则是“敦煌的第一知音”,而且“不远万里而来”,将“养在深闺人未识”的“佳人”推向世界;三是他将所得悉数归藏伦敦大英博物馆,珍藏至今,而流散国内的敦煌文物却再也没有下落。依此看来,这斯坦因不但是敦煌文物的第一“知音”,而且是保护这文物的第一“功臣”。
中国文物真是多灾多难,世传文物的满目疮痍和考古发掘的十墓九空可以为证。正如鲁迅先生所言,遇到内行偷完,遇到外行糟完。可鲁迅并不因痛惜“糟完”而推崇“偷完”。因这内行的“慧眼”与“执著”同样可怕,何况敦煌文物遇到的是外国的内行。因为彼国非吾国,大英博物馆不是故宫博物院。今天我们就是愿付百倍于当年的银子,也换不来这些文物回归。
须知一幅《研山铭》就是2999万,相当于黄金700多斤,还是“优惠价”。至今尚未有哪个国家欢迎这类“知音”,这有各国海关的大力缉私为证。斯坦因当年绝不是忧心于这些珍贵文物会“糟完”而帮助我们“抢救”。就像我遇到的那位老兄,何尝不是因预见到我的邮册将不知去向而代我“珍藏”。用君子之心度小人之腹,褒贬爱憎就会错位。至于斯坦因的身份,无关紧要。评价一个人,主要看他的行为。当年,到我国倾销鸦片的,未必都怀有大英政府的委任状。
时至今日,斯坦因这样的“知音”远未绝迹。近年我国文物流失惊人,出土于我国的恐龙蛋化石连外国地摊上都有出售,沈阳海关一次就追缴一位韩国“知音”走私化石的2364块,其中相当于国家二三级文物的化石多达129块。而在辽西,一块鱼化石卖几毛钱,昆虫化石给钱就卖。正是因遇“知音”,利益驱动,乱挖乱采,疯狂破坏,才导致损失惨重。这就是“知音”带来的恶果。
古今斯坦因虽然洞察文物奇货可居,但若据此称他们为文物的“知音”,纯属谬奖。一如拐卖妇女儿童的人贩子,何尝不是被拐卖者的“知音”。不是我们国家的“知音”,不是我们民族文化的“知音”,就不会是我国文物的“知音”。那些远走异国他乡有家难归的文物如果有知,对他们也定会唾骂的。还是视他们为蓄意“偷完”的盗贼为好。对他们应怒斥,要警惕,而不是赞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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