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报记者梁发芾

　　高怀民夫妇的不幸生活１９６１年，当时在乌鲁木齐工作的高怀民在劳动时不幸摔成重伤，高位截瘫，从此他就与轮椅和拐杖结了缘。

　　１９６６年，高怀民与他所在的兰州铁路机械学校一起迁到兰州。残疾的高怀民后来成家生子，与他结婚的李正月也是个残疾人，双目失明。婚后他们生了一男一女两个孩子，这样的一个家庭，日子比别人过得更加艰难。

　　２００３年３月的一天，高怀民在自己的家里，给记者叙述了他们当初的艰难情形。

　　本来是一对残疾人，生活自理都有困难，而两个孩子的到来，生活的担子就更加沉重。他们夫妻一个不能走，一个看不见，孩子小，帮不上忙，而高怀民还在兰铁二中上班。买菜买面买煤这些在普通人看来平常的事，在他们，几乎就有登天之难。给孩子买鸡蛋，买多了他腋下撑着拐杖，腾不出手，无法拿；妻子眼睛看不见，跌跌撞撞，也拿不成。有次他去买了五个鸡蛋，衣服的上下四个口袋里各装一个，还剩一个没有地方装。

　　有次买了两斤鸡蛋，高怀民要扶着看不见道路的妻子，而李正月又要帮助行动不便的丈夫，两人一步步往前挪，花了半天时间才把鸡蛋挪回家。

　　从粮店买面买米，得走好长的一段路，过两个十字路口。买了，要拉回来，也十分困难。高怀民就做了一个小车，把面和米放到车上，由孩子拉着走。有一次，他５岁的儿子拉着车子过马路，正好走到马路中央的时候，两边汽车交错飞奔，孩子吓得不敢前进也不敢后退，旁边的高怀民吓得一下就瘫了下来……冬天到了，要贮存白菜。高怀民要上班，没有时间。李正月便带着孩子去买菜，买了却拉不回来。那时他们的女儿才４岁，她就把孩子带上，和孩子一起往回来抬。高怀民知道后吓坏了。他心酸地想到，他和妻子都是残疾人，如果孩子再被压成残疾，以后可怎么办呢？

　　那时没有液化气和煤气，他们住的屋子也没有暖气。做饭要用煤，烤火取暖也得用煤。他们家一年得两吨煤。可是这么多煤要拉回家里，也是一个很大的问题。不仅如此，为了节约，煤拉到家里还得打成煤砖。可是打煤砖用的红土，只有到红山根去拉，几吨红土，跑那么远的地方去拉，高怀民自己根本没有能力解决。女儿５岁那年，他就让女儿扶着三轮车到红山根拉红土。他自己解决不了的，都得请亲戚帮忙。但一来亲戚也忙，二来当时没有电话，联系也不方便，再说长久让人帮忙，人家也会烦。所以，这些活成了他最为头痛的事。

　　一对残疾人夫妻，两个嗷嗷待哺的孩子，这个不幸的家庭面对的是常人想像不到的困难。高怀民夫妇不但生活上遇到难以克服的困难，而且精神上时时处于几乎绝望的状态。

　　三位素昧平生的女子来到高家１９８２年初，三个素昧平生的女子来到了高怀民家。她们面前的高家的情形令人心酸：狭小的屋子里只有破旧的几件家具，拥挤不堪，四壁布满灰尘，轮椅上的高怀民虽然刚刚中年，却已满面沧桑；三岁的小男孩在地上玩耍，而他的母亲双目失明，不知所措地坐在床头。她们被深深打动了，就动手擦窗子，洗地板，冲厕所。辛苦了半天，三个女孩子累得满头大汗，尘土满面。临走时，她们一定要高怀民脱下身上穿的脏衣服拿去洗涤。高怀民感到衣服太脏了，不好意思，执意不脱，但拗不过三个女孩子的再三相劝，只好把旧衣服、脏被套和床单都让她们拿走了。第二天，三个女子不但拿着洗好的衣服被单，还提着一些蔬菜，再次来到高家，帮他们切菜做饭，打扫卫生。

　　这三个女子是兰州铁路机械学校通信３１０班的学生，与这个不幸的家庭素昧平生。她们来这个家庭，是由于一件很偶然的事。

　　高怀民那时住的房子就在兰州铁路机械学校后面，学校与家属院并没有隔开。高怀民６岁的女儿常常到学校的操场去玩双杠。有一次，孩子遇到了两个大姐姐刘文霞和侯佩君，她俩和这个小姑娘玩耍，问她家里的情况。小姑娘就告诉她们，她的爸爸妈妈都是残疾人，爸爸高位截瘫，妈妈双目失明。她下面还有一个三岁的弟弟。高家的这种悲惨状况引起了两位女学生的深切同情，回到学校她俩把这事告诉她们最要好的同学杨冬梅。三个女孩子一个晚上都没有睡好，想着如何给这个不幸的家庭提供帮助，让他们的生活少些艰辛痛苦，多些方便快乐。她们商量好要到高家去看看，给他们做些力所能及的家务，帮助这个可怜的家庭克服困难。

　　于是她们去找高怀民。但由于高家的屋子在一个七拐八弯的地方，走廊也是长而且曲折，没有灯，白天也很黑暗，找了三次才找到。

　　从此之后，高家多了这么三个如同亲人一样的女孩子。她们帮高家打扫卫生劈柴生火，帮高家做饭，帮高家买菜买米买面买煤，给高家的孩子辅导学习，给他们讲故事；有时还用自己的饭票从学校食堂买些稀饭馒头送到高家。后来，她们还把班上的男女同学也动员来，一起帮忙。女同学打扫卫生，收拾屋子，男同学买米买面买煤。

　　刘文霞她们来到高家后，一向被生活重担压得喘不过气来的家庭，常常传来欢乐的歌声。而成为高家严重负担的各种重活，再也没有麻烦过他们的亲戚。

　　助残小组的助残义举三个女孩子的出现，给高家解决了不少实际困难，而高怀民心中也充满了感激之情。转眼之间，三年时间过去了。

　　１９８４年，这几个女孩子已经面临毕业分配。高怀民知道，在这三年时间里，同学们都是自发到他家里来帮忙的，学校对此并不了解。他既感谢同学们的帮助，也不想让同学们这样做无名英雄。于是，高怀民就给兰州铁路机械学校写了一封感谢信，信中说了同学们三年帮助他家的事，最后他说：“每当我说要表扬她们的时候，她们说她们还做得很不够，不让我给学校讲。她们像雷锋一样，做了好事不留名。”这时候，学校才知道这个班同学助残的感人事迹，他们的助残事迹引起了学校领导的重视。

　　据兰铁机校团委的负责人说，在此前的１９８３年，由刘文霞、侯佩军和杨冬梅牵头，兰铁机校通信专业３１０班成立了助残小组。这个助残小组规定，每个通信班只能担任一年，一年年往下传，事实上不是小组的班，也常常去高家帮忙。到现在为止，通信专业的１９个团支部、１７０多个助残小组的近７００人都参与了这一活动，为高家帮过忙出过力。

　　１９９７年，他们获得了“全国助残先进集体”的称号。

　　助残小组帮助高怀民做的主要事情，如打煤砖，送他去医院看病，经济上的资助，精神上的支持，高怀民今天还是历历在目，说起来如数家珍。

　　当时，因为家里需要大量的煤炭做饭、取暖，但煤炭比较贵，高家为了省钱，就买些煤粉，再加入一些土，掺和做成煤砖。这是一件很费体力而且也很脏的活。

　　１９８４年５月，３１２班的陈志青、王惠发现许多人家在打煤砖，便和班上同学从家里拉来架子车、铁锹等工具。陈志清等还自己凑钱，买了１２００公斤煤粉，十几个同学干了一个下午，将一堆煤粉打了一排煤砖，２００块码得整整齐齐。不料，到半夜的时候，天下起大雨来。高怀民听到外面的密集的雨点声，心想这下完了，刚刚打好的煤砖怎敌得过雨水的浸泡。他拄上拐杖出门看时，却发现几个同学已经赶来，在煤砖周围忙碌地堵水，并筑了一道坎，把水引向别的方向，水流不到煤砖上。同时他们还在煤砖上覆盖了塑料薄膜。而这时，高怀民已经看到，雨水顺着这些没有穿雨衣的同学的头上、脸上流了下来，浑身早已湿透了。

　　不但男同学帮高怀民打煤砖，这样辛苦的重体力活女同学也争着做。

　　１９９５年夏天，３１４班的女生邹彩梅、王莉、段桂琴三人发现高家没有煤了，就说要打煤砖。高怀民看着三个弱小的女孩子，舍不得让她们干这样的苦活，就说，算了吧，买点煤块烧就行了。

　　３个女孩子说，还是打煤砖吧，这样便宜些。三个姑娘租来架子车，到老远的煤厂买了１２００公斤煤粉。

　　每车拉３００公斤，她们拉了４趟，又到附近一个建筑工地拉了５车土。到她们干完的时候已近傍晚，连高怀民都不认识这三个姑娘了：头上全是土，头发已经变成灰黄色，汗水把头发沾到脸上；脸上是一层黑色的煤粉，汗水从脸上流下，冲开了一道道的痕迹，从这痕迹上可以隐约看出她们白皙的面容；衣服已经整个成了灰黑一片，没有本色了。这天，平时从来不吃高家饭的姑娘破例吃了高家做的凉面。

　　高怀民告诉记者，前些年，他身体很差，经常得病，尤其褥疮经常发作，而一旦得病，都是机校的同学们送他去医院。

　　有一次，高怀民发起高烧来，几乎要昏迷过去了。

　　３１２班的李达、王惠、陈志青、何锋等同学借来一辆三轮车送他去医院。但同学们从来没有蹬过三轮车，都不会蹬三轮车，结果还是推上三轮车一顿猛跑来到医院。同学们排队挂号，办理住院手续，助残小组的同学们分成几拨，轮流照顾住院的高怀民和家里的李正月母子。每天他们为在医院的高怀民和在家的李正月母子准时送去三顿饭菜，有些同学还带着水果去医院看望、陪护。

　　１９９６年，高怀民的儿子意外车祸住院，同学们就天天到家里安慰两个老人，到医院看护病人。

　　让高怀民至今心里过意不去的是那些帮助他的学生，尽管有些家庭并不富裕，却总是拿出自己的生活费给高怀民买东西，几乎每个人都为他花过钱。来自内蒙古自治区的王春龄，本来是甘肃榆中一个贫穷家庭的孩子，由于困难，后来她随母亲逃荒到了内蒙古。她家里困难，自己平时从来没有好衣服，不吃好饭菜，她有时是与别人合吃一份素菜，甚至啃干馒头，但每次她去高家总要买东西。有一年的中秋，学校发的月饼她舍不得吃，拿到了高家。另一个来自内蒙古自治区的叫祁艳萍的姑娘，从家乡回学校，得骑马走好长一段路，然后换乘汽车，再换乘火车，十分辛苦，但她每次回来，都给高怀民带许多土特产；还有哈尔滨的焦雪，虽然路程十分遥远，而她每次回家返校时总要大包小包地给高怀民送东西。家住河西的许辉、李军等几个同学，回家返校时，也总是给高怀民带来家乡的面粉。许辉的哥哥在家里种地，许辉前后给高家带来的面粉就有４袋，而每袋都是六七十斤的新鲜白面。还有４个同学商量说毕业挣了钱要给高怀民买辆电动车子。其中两个毕业早，两个还在上学。早毕业的已经凑了钱，未毕业的还没有钱，早毕业的两个说先为他俩垫上。高怀民听到这事，为了阻止他们，就赶快让铁二中为自己买了一辆电动轮椅车……

　　同学们带来了精神抚慰兰铁机校通信班的同学们不但把实实在在的物质和服务带到了高家，而且也把欢声笑语带给了这个家庭。

　　刘文霞这一班毕业后接他们的是唐光明做团支书的班。高怀民记忆中的唐光明是一个十分热情、社交组织能力很强的小伙子，干什么事都是井井有条。高怀民的女儿那时还小，非常喜欢这个唐叔叔，甚至连作业也是缠着唐光明帮她做。

　　１９８５年临毕业的时候，高怀民和李正月都很伤感。唐光明、李达、王惠叫来同学们在高怀民家里组织了一个联欢会，买来糖果瓜子，大家围在高家包饺子。

　　吃完饭后又跳舞唱歌。李正月至今仍忘不了那个晚上。平时就十分喜欢唱歌的李正月，那个晚上十分开心地唱了歌，孩子和平时不唱歌的高怀民也唱了歌。李正月兴奋得一个晚上都没睡着觉。第二天早上，唐光明他们又来了，拉着一家人去照相馆照相留念。李正月想起那张照片已经被人拿走，至今耿耿于怀，虽然，他们照的相是什么样子，她从来都不知道。

　　１９９６年，高怀民的女儿已经高中毕业，成为一个大姑娘了。她看到家里困难，就不想再上学，要到社会上闯闯，承担家庭的担子。这种做法引起了家里的矛盾。高怀民认为，现在是一个竞争的知识型社会，必须有文化知识，才能在社会上立足，所以他坚决反对女儿过早地去闯社会，要让她继续学习，考大学深造。但李正月对孩子一直比较娇惯，偏向孩子，认为孩子想工作，就让她找工作。结果姑娘到一个舞厅当迎宾小姐，高怀民在家，她就不想回来，也不告诉高怀民她在那儿干什么。高怀民一问，女儿就火了，父女俩一点都说不到一起了。后来女儿不辞而别，离家出走。高怀民也与妻子闹起了别扭，认为妻子的娇纵惯坏了孩子。他一气之下，背上修理箱在外面开了个修理铺，修理收音机之类，轻易也不回家了。

　　这个家庭面临的危机难坏了助残小组的姚旭华这些年轻人。他们到高怀民的铺子，给他送饭，虽然他们骗高怀民说饭是李正月做的，但高怀民知道是他们自己掏钱从街上买的。他们还劝他回家和和气气过日子。

　　另一方面，他们还要到家里去看李正月，帮她做些家务。后来，高怀民就托姚旭华去做做女儿的工作，让她不要去舞厅，还是回家好好学习，争取考大学。姚旭华和班上的同学杨凡、王芳等多次去舞厅，不断做说服工作，并解决了高怀民的女儿在舞厅的一些纠葛，硬是把她拉回了家。高怀民的女儿经过舞厅的一段碰壁，加上助残小组同学的开导劝说，认识到自己的不当，开始认真复习，准备好好考试。然后，他们又两边做老两口的工作。高怀民其实也想回来，但面子上还放不下。王芳就来来回回在两边跑，说好话。看到女儿回了家，真心悔过，在大家的劝说下，高怀民也就回到了家里，一家人又重新和和美美地住到一起，过上了好日子。高怀民的女儿发奋学习，先是考上了民族学院的专科，毕业后又考上了兰大的本科。

　　兰州铁路机械学校团委书记告诉记者，助残小组刚成立的时候，高怀民的孩子小，那时没有煤气，没有暖气，烤火做饭都用煤，买面买米都不方便，同学们家务做得多。现在，煤气也通了，暖气也有了，买米买面很方便，所以，同学们更多的是精神方面的帮助和关心。记者在高家看到，电信００３０、００３１班的同学到高家，就像到了自己家一样随便热乎，高家也把这些孩子看作和自家孩子一样。同学们有空就去，讲讲学校和外面的新鲜事。据说李正月由于长年的残疾，心里一直很自卑，对生活没有信心，同学们到家里去总是给她讲各种新鲜事，经常带她到外面走走，还给她送些录好的歌曲磁带，给她唱歌。遇到假期，李正月天天盼望的就是假期快快过去，这样她又能“见到”那些孩子们了。开学了，同学们到高家时，她就说：“怎么假期这么长啊！快把我闷死了。”李正月认为这些孩子给了她坚强活下去的勇气和力量，更加懂得怎样爱生活，爱社会，爱别人。

　　毕业后的同学仍关心着高家一个班的走了，又一个班的来了。从１９８２年起，时间过去了２１年，小组换了一个又一个。高怀民的女儿说：“当初，我把他们称为叔叔阿姨，后来的称为哥哥姐姐，现在的已经是弟弟妹妹了。”但是，已经毕业走上社会的，无论在不在兰州，都没有忘记兰州的一个普通楼房里的那个残疾夫妻组成的家庭，并继续给这个家庭不断的帮助。

　　当初的刘文霞和侯佩君毕业后一直在兰州工作，而杨冬梅则去了青海的格尔木。刘文霞和侯佩君常常到高家，去的时候总是不仅买礼物，还要给钱。高怀民说，据他算来，只刘文霞单独给他的钱就有５００元。

　　杨冬梅因为去了格尔木，见面的机会很少，１９９６年她丈夫有病来兰州看病，她抽空来看过高怀民。由于见面少，高怀民说他对杨冬梅更加思念。

　　２０００年，兰州铁路机械学校校庆，这３个当初资助高家的发起人，被母校特意邀请来参加集会。三个好姐妹终于又走到一起，联袂去看望高怀民夫妇。当年还是十几岁的小姑娘，这时候已经是年近４０的中年人。

　　让她们感到高兴的是，她们当初发起的爱心接力，经过近２０年的时间，一班班地传了下来。她们临走的时候还给了高家６００元钱。

　　王勇也是当初的学生，毕业后留在了兰州，他的父亲是一家医院检验科的医师。有一年高怀民拉肚子，很严重。王勇这时候已经毕业工作了。

　　他听说后，就把高怀民接到这家医院，由王勇的父亲出面找合适的医生，为他检查，为他治疗，并垫付了所有的医药费。

　　吕继文和邹彩美毕业后在景泰成了家，专门从景泰送水果到兰州看望高怀民。后来他们到北京工作，每次路过兰州，总要来看看高怀民一家，来了之后，不是给钱就是买东西，一次一两百，大概早已超过１０００元了。

　　今年春节前他来到兰州，就拉着高怀民的姑娘到超市为她家买年货。高怀民说，现在他女儿上大学，学费中的不少就是这些已经毕业了的热心同学资助的。

　　不是尾声的尾声兰州铁路机械学校通信专业的学生们帮助一个素昧平生的残疾人，出于自发，这一活动已经继续了２１年，而且还要继续下去。

　　没有谁着意组织，也不是为了配合形势。一届届的学生献出他们的爱心，并没有别的任何想法，也没有得到任何报酬。

　　这一活动的发起人刘文霞、侯佩君她们，自始至终都拒绝媒体的采访，就是高怀民亲自出面请她们，她们也不见记者。她们说的只是：“应该多宣传宣传高老师自强不息、克服困难的精神。”（照片均为本报记者吕亚龙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