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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山深处敲钟人
□本报记者杨恒李近远
4月9日,我们到漳县采访,漳县的领导问我们,你们去不去金钟乡,采访不采访金钟文学社,看不看杨引丛。漳县的领导说,只要外面来人采访,他们都这样问记者朋友。
在漳县,最有名的是金钟乡,在金钟乡,最有名的是金钟文学社,在金钟文学社,最有名的是社长杨引丛。
有名,是因为外面的世界知道他们的名字。
1996年,漳县、金钟乡、金钟文学社、杨引丛的名字频频出现在全国各大媒体上。
这些媒体有中央电视台、中国青年报、中国摄影报,还有许多省市的报纸和电视台。他们出名不因别的,只因金钟乡的几名农村青年办了一分名为《金钟》的油印文学杂志。
多年过去,《金钟》已油印到63期,金钟鸣响的声音,还从深山里传出。
金钟路上只有在山沟里穿行,才知道山的深度。
4月9日中午,我们马不停蹄地赶往金钟乡。新寺在漳县东部,与武山县相接,金钟乡在漳县西部,与卓尼县相接。东西之间是绵延无尽的大山。
一路行去,山与山之间的距离越来越近,山势也越来越陡,笔直的山坡上,枯死的野草掩不住丛丛乱石,山风吹过,摇摇欲坠。出漳县县城约10公里,便是著名的殪虎桥。
2002年6月间,一场大雨给这里带来了巨大的灾难,巨大的泥石流摧毁了民房道路,夺去了几条人命。再往西行,就上了沙土路,路窄得仅容一辆车通过。沙土路右侧的小山沟口的扇面上,铺满了棱角分明的碎石,碎石中不含泥土。县上的同志告诉我们,这些都是泥石流留下的遗产,泥土随水而去,碎石留在山下。老乡们用这些石头砌庄院墙、房基、猪圈和地埂。一路上随处可见用山石砌成的地埂、院墙、猪圈、房基。
看看表一个多小时过去了,车子驶进了一个山脚下小小的镇子。
金钟乡到了。
乡政府院子里一树榆叶梅开得正欢。
早晨,我们被新寺的太阳晒得生疼,此时,站在金钟乡的街道里,感到阵阵寒意。阴云布满了窄小的天空,下午4时的金钟好像已是黄昏。碎石路还伸向西面,山势所掩,我们看不见大山最终的深度。街道上没有行人,只有几株白杨树,高高的枝杆伸向阴沉沉的天空。
文学社内白杨树的下面,一排红砖房,临街的门口挂着一面小木牌,上写“金钟文学社”。我们轻轻地敲了敲门,过了好一会,门开了,一个个头极小拄着拐杖的中年人出现在门口,同行的漳县县委领导告诉我们,这就是杨引丛。
杨引丛从容地将我们请进他的文学社。迎面一排带有玻璃窗的书柜,书柜正上方是毛泽东的半身像,毛泽东像框上面的墙上贴着高尔基的名言:书籍是人类进步的阶梯。像框的左边是金钟文学社社员章程,章程里规定着社员的权利和义务。像框的右边是图书室借阅规定。正面书柜的右侧还是一排书柜,这排书柜的上方,是黑底金字的匾额,上书繁体的“金钟文学社”五个大字。
房间的正中央是两张阅览桌。桌旁围着一圈条凳。阅览桌的一头是2000年至今的《金钟》杂志。
另一头是一本“图书借阅记录”,最近的借阅者填写的日期是4月6日。桌面上有一层淡淡的尘土。
地面红砖铺成,打扫得干干净净。
右侧的墙上还开着一扇门,里面有两个中药药柜和一个中药架,拉开药柜的抽屉,有的有药,有的空空如也,上面还结着蜘蛛留下的丝网,丝网上粘满了尘土。药架上堆放着大包的中草药。
窗户临着街,窗前是一个破旧的桌子。这就是杨引丛的义务诊疗室。
义务诊疗室的对面,是一间同样大小的房间。这是杨引丛的卧室。卧室内光线很暗,顶上有一个日光灯,杨引丛说日光灯的启动器坏了,他够不着,一直没有修。靠窗是一张旧桌子,这是杨引丛的书桌。桌上放着几本书,还有一小盆仙人掌。仙人掌很小,约有10厘米高,杨引丛说,这是他去年在街上买的,他觉得这东西有点儿像自己,所以十分珍爱。书桌旁是一个碗柜,柜上放着一台电视机。杨引丛说这是黑白的,原来只收一个台,后来朋友们为他装上一个卫星接收器,现在能收到十几个台。碗柜的旁边是一张没有床头的单人床,靠墙的一角堆起一堆书。书堆的上面是一个15瓦的灯泡。杨引丛说,他喜欢在暗地里看书。单人床的旁边是一张旧沙发,靠门的一侧放着一个小火炉。杨引丛笑着说,别看房子小,这里可是他的书房卧室和客厅。
文学之路杨引丛出生在离金钟乡政府15公里的慢子路村,一生下来就带有先天性的残疾。
1978年,11岁的杨引丛踏进了他神往已久的学校,由于年龄偏大,直接上了二年级,他和所有渴望读书的孩子一样,发奋读书,由于学习优秀,再次跳级,直接升到四年级。慢子路村当过兵的人很多,解放初期就有一二百人,他们存有许多革命小说。正是这些革命小说将杨引丛引入文学的殿堂。杨引丛开始迷上了写作。语文老师蔡春昌边世蕃二位先生,经常鼓励他写作和投稿。
1983年杨引丛初中毕业,由于家境贫寒,他短暂的学生生涯匆匆地画上句号。对于一个身有残疾又好学上进的少年来说,选择自学中医成了最好的出路。经过两年的刻苦攻读,1985年1月,他顺利考取了个体行医证,从此杨引丛边行医边练习写作,开始了艰苦的文学跋涉。
跋涉中他遇到了伟大的鲁迅。他说,鲁迅改变了他的人生观和价值观,鲁迅的《朝花夕拾》、《呐喊》、《彷徨》和无数的杂文震撼了他年轻而又脆弱的心灵。
谈到鲁迅,杨引丛的目光变得坚定而自信。他说,鲁迅对中国文化和中国历史的理解是最深最透的,鲁迅对民族劣根性的批判也是最为深刻的。
时隔近百年的时光,鲁迅的作品还有着很强的现实性。从模仿到创作,杨引丛的文章充满了批判的精神。
在金钟乡,慨慷激昂内心充实的杨引丛,并非是孤独的苦行僧,他有着最知心的朋友,他们是他初中的同学张广义、陈望春、蔡盘山,还有好友郝进科等8人。他们常常在一起激扬文字,指点江山。他们频频投稿,将他们的批判之箭射向一家家报纸杂志,然而他们很少等到回声。他们需要自己的阵地。
1992年6月16日,对于杨引丛来说是一个划时代的日子。第一期10多页的《金钟》放在了他和他同志的面前。金钟第一次在大山的深处敲响。金钟文学社也随之宣告成立。
文学社的成立和《金钟》的刊印成功,坚定了杨引丛和朋友们的信心,他们找到了自己的事业和道路。但杨引丛身体残疾行动不便,常常阻碍他们的交流,于是好友张广义拉上架子车接上杨引丛,带着他们心爱的书籍,奔波在大山里。杨引丛说,后来有报道说,他们是“架子车上的文学社”。
天不负有心人,他们的艰苦和奋斗,感动了一个个善良的人。
1994年7月15日,漳县广播站记者将他们感人的事迹写成长篇通讯,在中央人民广播电台名牌栏目“午间半小时”播出。从此以后,越来越多的人向他们投来关注的目光。
1996年,中央电视台东方时空、读书时间、纪录片之窗,连续3次播出了杨引丛和金钟文学社的事迹。同年中国青年报“冰点”栏目也整版刊载了关于他们的报道。
金钟乡出名了,《金钟》杂志出名了,杨引丛出名了。可是对于几个满腔热血的文学青年来说,他们肩上的担子也更重了。从扫盲夜校到图书室,从义务诊疗室到坚持办刊,杨引丛和他的朋友们越来越忙。
在地区县上和乡上关怀下,金钟文学社有了固定的活动场所。可是杨引丛他们的生活境遇并没有改变。
1999年,由于长期思索和写作,杨引丛患上了严重的神经衰弱症,常常夜不能眠。他的朋友们也因为生活所迫,一个个外出打工。他们的社员也从鼎盛期的16人再次降到最初的8人,今年初,长期照顾他生活的张广义也远去内蒙古打工。
杨引丛开始自己料理自己的生活。他说,这是他的又一个开端。
对他来说,打击最大的不是生活上的困难。他说,创作之始,他常常要骂人,对贪官污吏恨之入骨,而现在,他说,他的家乡有一条路,多少年来一直坑坑洼洼,无法行走,但没有一个人主动地去修一修。人们就喜欢这样深一脚浅一脚小心翼翼地行走。
1999年之后,杨引丛变了。他变得更加的实际,从尝试改变他身处的环境开始。
无雪的冬天曾有人这样评价杨引丛,他的目光始终关注着两样东西,一个是文化,一个是环保。
1999年之后,他从单纯的写环保作品,转向实际的环保行动。
他清晰地记得,1988年7月,他的第一篇环保作品发表在《生活环境报》。题目是《心中的松树》。他在文中写了一位当地已经辞世的老人,老人种树护林,爱树如子,老人的树林郁郁葱葱,是孩子们向往的乐园。然而老人去世后,他的树林惨遭刀斧的肆虐,孩子们心中的绿色越来越小。杨引丛的文章见报后,并没有阻止砍伐者的脚步,一棵棵大树还在悄然倒下,白花花的树桩刺痛着他的心。
近几年,当地政府加大了林木管理力度,林间砍伐出的空地上,重新栽上了小树,看到这一切新的变化,杨引丛禁不住自己的笔,他写下了一篇深情的散文《回家》。在文中说:“这几年来,最让人振奋和快慰的是这一片林子。”在2000年第4期《金钟》上,我们见到了许多关注杨引丛笔下的林地文章。去年,一位新疆的作者来信问他:“洮河边的那条峡谷,那片树林现在是什么样子?”我们想,杨引丛的振奋和快慰,也给了他振奋和快慰。
这一片林子有了新的生机,但杨引丛的笔并没有停下来,他继续奋笔疾书,代树呐喊。他的《无雪的冬天》等8篇环保作品,接连见报。文章是见报了,但他的呐喊并不能保住每一棵树木的生命。杨引丛说,环保需要新的实际行动。
他告诉我们,离他家乡不远的地方,有一片天然林,林子里有鹿、有野鸡、还有狼和麝。
听他的朋友们说,砍伐者的黑手已经伸向那些自然的生命。
这个消息使得他坐卧不宁。他和他的社员们商量,想办法将这一片林子承包下来。他说,过几天,他要亲自到那里去考察,看一看真实的情况,他将会尽最大的努力保全那一片古老的生命。
杨引丛坚定的呐喊,吸引了无数关注的目光。
他告诉我们,前些天,一位福建泉州的在职干部来信说,他就要退休了,退休后他会来金钟乡,和杨引丛一起种树护树。还有内蒙古包头市科技情报研究所的一位朋友也来信说,他可以为杨引丛无偿提供树苗。杨引丛说,包头太远了,苗木经不起长途的跋涉,但这一份遥远的关爱,足以让他感动不已。
杨引丛和他的笔,感动着无数善良的热爱环保事业的人,这些来自四面八方的关注也感动激励着杨引丛。写到此处,我们想到了金钟乡政府那一株盛开的榆叶梅,也许它在用最美的语言,表达对杨引丛的感激之情。
无雪的冬天已经过去,春意在金钟的深山里荡漾。突然,金钟文学社的窗外春雷滚滚,雨点儿叭叭地响着屋瓦,透过窗户,我们看到金钟的街道里湿润可亲,清新的泥土味儿穿门而来。在座的人们脸上泛出了笑意。
然而,此刻的杨引丛还是一脸深沉。
也许,在他看来,一场春雨洗不尽山村的蒙昧。
杨引丛的目光最终关注着大山里农民的心。
他深知文化的荒漠里,还是无雪的冬天。
图书室和诊疗室1995年5月1日,杨引丛和他的文学社成员,将图书集中到一起,在乡农具厂租了两间房子,办起了一个义务图书借阅室。最初的图书只有四五百册。他和他的朋友想用书籍绿化山村农民的心。
然而,图书室刚开办,借者甚少。直到1996年,在他们的大力宣传下,图书室才打开了局面。
1996、1997两年,每年借阅者在1000人次以上。
但是他们的书太少了,品类也是单一的文学作品,限制了读者群。通过杨引丛撰文呼吁,全国四面八方的捐助纷纷寄来。他们的义务图书室里除了文学作品之外,增加了实用农村读物。但是,乡农具厂远离居住区,借阅者多有不便,借阅者慢慢减少。
1999年,在地区、县上和乡政府的帮助下,他们将图书室搬到了金钟乡镇政府旁现在的房子里。
几年来,通过全国各地的捐助,他们的图书也从几百册变到5500多册。图书室也由一个发展到两个。
另一个设在苏油沟村。书多了,看书借书的人却少了。杨引丛说,更多的农村青年为生活所迫,远离家乡出外打工,青年们走了,读书的人也就少了。我们看到,今年的图书借阅登记册,只填写了薄薄的几页。杨引丛说,就这几页,大部分还是在校的中学生所填。面对这种现状,他显得忧心忡忡。
他说,他和他的朋友们正在做着最大的努力,他们要让更多的人知道读书的好处。去年4月份,他们文学社成员,每人写了一份宣传读书好的“广而告之”,在金钟乡的每个村都贴了。可是,他们的宣传并没有起到多大的作用,图书室里来的读者就那么几个。
他清楚地看到文化渗透的缓慢。他不着急,他有足够的耐心。
杨引丛知道,他不是振臂一呼应者云集的英雄,但他还是为他无人应答的呼喊而感到悲哀。
读书识字提高自己,这是一个简单的道理,但生存的压力逼迫着深山里的每一个人,金钟乡的老百姓太穷了,穷得无暇顾及精神的空虚。当地的农民告诉我们,读书就是要考学,考学就是跳出农门,可是多少年来,这里所出的高中生,掰着指头都能数清楚,更不要说上大学了。对于他们,只要出门能认得公共汽车站,会写自己的名字,认得“厕所”二字就行了。
在这样的文化环境里,杨引丛的艰难可想而知。他就像空旷山坡上一棵孤独的树,随时迎接砍伐者的刀斧。杨引丛和他的朋友们成了金钟乡最怪异的人,正当他们极力宣传读书的好处时,他的身前身后投来诧异的目光。有一段时间,他成了当地人闲暇时嘲笑的对象。杨引丛和他的朋友就在嘲笑的目光中艰难地前行。关于这些,杨引丛不愿多说,我们也不愿再次揭开他心中的伤痛。
他知道,他是一个残疾人,他知道他每走一步路的艰难。他用爱心和坚强的信念支撑着自己。他可以在思想的田野里任意驰骋,但他在现实的生活中举步维艰。杨引丛说,有一次,江苏电视台一位记者问他,你用什么支撑着你的信仰,他竟然无法回答。一直到现在他都无法回答。
无法回答不等于不再行动,他用实际的行动来解除心中的困惑。
医生,是他的另一个职业。
1994年,他的义务诊疗室在图书室之前办了起来。所谓义务就是分文不收,他的医治对象是无力支付药费和像他一样身有残疾的人。金钟乡盛产药材,两旁的大山上有五六十味常用中草药。他的文学社成员在写稿办刊的同时,还承担着另一项义务。每年春秋两季,每个人在农闲之时,上山采药。但这些药远不够病人的用药需求,更多的药由来自全国各地的捐款购置。就这样,他的药柜里只有100多味药,他只能看着空空的药柜里结上蛛网。
药不够,心要有。每当身有残疾一贫如洗的农民朋友敲开他的门,他都会尽其所学,对症下药。
每年都有近200人踏进他的房门。
1998年,邻村的一位重度风湿病患者来找他。他知道这人的情况,由于多年的风湿困扰,几乎不能下炕,他家上有老下有小,一年的收成只能吃3个月时间,全家的生活靠政府救济。在杨引丛的精心治疗下,这名患者能够下地劳动了。他为了感谢杨引丛的救助之恩,硬要塞给他一些钱。杨引丛坚决拒收。可是,过了几天,他又给杨引丛提来了一摞大饼。杨引丛收下了,他不能让人家心中不安。
在高寒阴湿的金钟乡,像这样的风湿患者比比皆是。杨引丛将学医的重心倾斜在风湿病上,他希望用他的双手扶起一个个弯着腰蹒跚而行的人。杨引丛知道,在土里刨食的人们需要一双健康的腿。有了健康的双腿,才能挑起生活的重担。
扫盲夜校办扫盲夜校是杨引丛和他文学社又一个艰巨的事业。
在金钟乡,由于贫穷和落后,大量的孩子上不起学,就连农民最起码的识字标准都达不到,斗大的字也不识一个。在金钟,重男轻女思想十分严重,大量的适龄女童根本无法踏进学校的大门。面对无知的孩子们早早地挑起生活的重担,杨引丛和他的朋友们不忍目睹。
1993年,在杨引丛和他的朋友们的积极筹备下,扫盲夜校如期开办。他们自己借来村上的房子,有的还得花钱租用。
杨引丛的挚友张广义,最先在纳仁沟村开办扫盲夜校,紧接着李书文和李孝珍在苏油沟村开办,文学社的早期社员李向英在寨子川村开办,非文学社社员徐磊在他们的感召下,在马滩沟村开办。还有他的社员陈望春等人的扫盲夜校也相继开学。他们的教材是乡上提供的《农民识字课本》,他们还自编一些历史常识,生活故事。他们开设语文和数学两门课程。扫盲班每期2年时间,一年4个学期,每个学期3个月时间。每晚都上,但一到农忙,常常被打断。
这中间坚持得最长的是李书文和李孝珍的夜校。从1993年开始一直到现在,只有1995年停办过一年。目前为止,苏油沟村的200多适龄孩子扫除了文盲。这些上过扫盲夜校的孩子们,出门后能够给家里写信。
有些村群众基础较好,夜校坚持的时间长些,有些村群众基础差,办上一两期,家长们怕耽搁农活,就不让孩子来上学,所以停办了。
还有几名老师因生活所迫,自己不得不放下粉笔,外出谋生。我们从2000年第一期的《金钟》上读到这样一首诗:《送陈旺春去疆》(李孝珍)“大雪飞扬中/你携妻儿去陌生的新疆/送行的老母/一脸泪水/我的心里灌上了铅/沉重的(得)无以复加/夜校离不开你呵/那些渴求知识的孩子/离不开你呵/但饥饿饶不过你/贫穷和疾病放不过你/你痛心地走了/留下你办了7年的夜校/悲哀呀/我不知道这是为什么/一个扫盲英雄/被活脱脱/饿跑了”陈望春先饿跑了,今年初,张广义也饿跑了,跑了之后,他还留下一屁股的债务。杨引丛说,陈望春走了之后,每年要给文学社寄来钱,每次只有几十元。但他知道,为了这几十元钱,陈望春还得饿肚子。
生存的艰难,时时磨砺着他们,但只要有一丝希望,他们都不会放弃。杨引丛说到此处,显得坚定而有力。他再一次紧握着拳头,神情庄重。
遥远的朋友最后杨引丛要感谢的是那些遥远无私的朋友。
1994年7月15日,中央人民广播电台播出了他们的事迹后,他就收到了全国各地的来信。有人投稿,有人写信问候,有人捐钱捐书。这些关注者以北京上海江浙一带的为多。截至目前,他们已经收到了3.6万元捐款,4000多本赠书。
杨引丛说,寄书最多的是北京一位姓魏的朋友,他一直不断地寄给他们各类图书,总共有七八百册。还有一位浙江的老作家,他3批寄来70多本。
还有一位山东作家林波,他得知这里的女孩子上不了学,自己资助了3名女童。现在两名正上小学,一名升到了初中。林波还在自己办的杂志上发文,呼吁更多的有钱人来资助这里的孩子。
1997年,林波给杨引丛写来一份信,他在信中说:知道那里还很穷困,真想尽我的力量帮助一下你们,这里的企业我很熟悉,如果你们愿意来打工,我可以代为介绍。同年杨引丛应林波之邀,前往山东,两人在宾馆里谈到深夜。
1998年的除夕之夜,林波踏上了西行的列车,经过两天两夜的行程,穿越深山,来到了金钟乡。
像林波一样,被杨引丛精神所感动的外面世界的人们,纷纷踏进了他们的世界,带来了关爱和帮助。但他们无以为谢,只有将每一期的《金钟》按时寄去,略表寸心。金钟乡的每一个逢集日,邮差都会送来关切的来信,杨引丛一一回信。他说他寄出去的感谢信究竟有多少,他也记不清了。就在我们到达的前一天,他一次买了20个信封,准备回信感谢那些遥远的朋友。
他说,是朋友们无私的关怀,支撑着他继续前行。没有朋友就没有《金钟》,也没有他二十年如一日的文学跋涉。有时候所有的艰难和困惑,在许多未曾谋面的朋友们只言片语的温暖中忘得一干二净。他只有做好自己的每一件事,才能报答每一份关爱。
结束语天渐渐暗了下来,雨越下越大。我们只好和杨引丛作别。他站在门口,拄着拐杖,用目光送别我们。
回去的路泥泞不堪,山涧里发黄的洪水汩汩流出,不知名的小河,猛然水涨,一半是清流一半是洪水。
大雨如注,雷声轰鸣。
车上,不知是谁提了一句,这雷声就是金钟的轰响,杨引丛就是大山里的敲钟人。
(文中插图:裴广铎作;摄影图片:本报记者吕亚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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