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纪事:大山深处孤儿泪
  

甘肃日报  
这是世界上最深厚的一片黄土,深厚得像我们对那片土地的深情. 这是沟壑纵横的庆阳山区,纵横的沟壑像一张饱经沧桑的老脸. 岁月悠悠,这里演绎着多少非欢离合. 风风雨雨中,面对那片沉默的土地, 我们耳闻目睹了一幕幕揪心的故事----

  华池县王咀子乡的几个小山村里,生活着8个失去双亲的孤儿,他们的命运就像断了线的风筝,随着尘土漫卷的山风,在天空中飘浮着、摇摆着……

  他们当中,有些人和年迈多病的奶奶相依为命,有些人靠年届七旬的爷爷抚养,而无亲无故者,只好到敬老院里和无依无靠的孤寡老人们一起生活。

  8年前当妈妈病逝时,妹妹何琴琴还只是个不满1岁的婴儿。在她们还没有来得及长大成人时,父亲又因车祸而身亡了。就这样何蓉蓉姐妹俩最终沦为孤儿。

  那一年,姐姐才8岁,妹妹还不到5岁。

  姐姐何蓉蓉的脸看起来有些皴,今年正读五年级。可能是写大楷时太投入了,鼻子上还留着一抹墨痕。在她转身的时候,记者发现她的头上已经有了稀稀落落的白发。和同龄孩子相比,何蓉蓉眼睛里闪烁的目光要复杂得多。妹妹何琴琴的个头似乎比姐姐高,从她腊黄的脸色里,可以看出她严重的营养不良。在我们同蓉蓉交谈的时候,何琴琴就一直站在旁边,用手抠着自己的衣角。别人送给她穿的上衣倒是件新的,但却比姐姐的宽大了许多。

  谈起抚养两个孙女的辛酸和艰难,60岁的奶奶李玉兰禁不住老泪纵横,痛哭失声。她说,自从儿媳死了以后,自己的丈夫多年来也一直卧床不起,她既要抚养两个孙女,又要侍候生命垂危的丈夫。

  丈夫终于合上双眼后,在外打工的儿子因车祸丧生了。这一连串的打击差点使她倒下去,但是看着两个嗷嗷待哺的孙女,她硬是咬紧牙关站了起来。

  “孩子多可怜呀,我不能就这样眼睁睁地看着她们挨冻受饿,荒费了学业。”拖着瘦弱多病的躯体,李玉兰老人只好一个人挑起家庭的重担,耕地、锄草、打碾、喂牲畜、抚养孩子……

  有一次,她拉着毛驴在山坡耱地时,受到惊吓的毛驴突然奋蹄狂奔,她死拽着缰绳不放,被毛驴拖着在山坡上跑来跑去,摔得满身烂泥,一条裤子也破成了一缕一缕的布条儿……

  但即使伤了病了,李玉兰也没有卧床不起。白天,她得把两个孙女照看着送到学校,然后才开始屋里屋外地忙碌,等到孩子们放学回家,她又得做饭洗衣,累得腰都直不起来。晚上,她还得在灯下缝缝补补,陪着两个孩子学习。

  幼弱的何蓉蓉姐妹也过早地懂得了生活的艰难。她们利用每天放学的时间,帮着奶奶抬水、烧火、喂牲口。寒假得帮着奶奶攒够半年的柴火,暑假大忙的时候,李玉兰全家只能靠老的、小的,把打碾下来的小麦用袋子一小圪瘩一小圪瘩地往回背。夏忙既是重活,也是紧活,白天干不完,就得一直干到晚上。蓉蓉还好,琴琴就不一定能挺得住,困极了,随便倒在哪个地方就睡着了。等到手里的活安顿下来,又得满山洼地呼唤着找孩子……

  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山上的地撂荒了,老太太头上的银丝也添满了;她们的日子过得一天更比一天困苦了,李玉兰老人的身体也一天更比一天地羸弱了。

  12Ovwxy,fxz{|在距刘家畔不远处的刘家庙村小学里,我们见到了和年届七旬的爷爷生活了5年多的孙静静、孙涛涛姐弟俩。

  年仅12岁的孙静静秀美,脸庞显然已失去了同龄女孩的那股天真烂漫。她的衣着虽然浆洗缝补得干净整洁,但是那条裤子却足足短了两三寸。

  孙静静9岁那年,父母因车祸永远的弃她而去了,留给她的除了伤残的弟弟和无尽的哀伤之外,更多的则是沉重的家庭负担。

  爷爷已是风烛残年,家庭的重任就只好落在她那瘦弱而娇嫩的双肩上。每天放学回家后,挑水、做饭、洗衣、照顾弟弟以及侍候爷爷和88岁的老太爷,这一切,对她来说竟显得如此理所当然。

  在孙家早年留下的大院里,除过墙垣的几处残缺和有些破损的窑洞所表现出的荒芜外,院落倒是打扫得干干净净,家具收拾得也很整洁,甚至让人很难看出这是一个支离破碎的家。

  我们进入孙家的时候,孙静静88岁的太爷孙洪福正背对大门坐在院中一只马扎子(一种手工制作的小凳子)上,老人似乎连光线都分辨不清楚,那根弯曲的拐杖自始至终都没有从他干枯的手里松开过。他耳背得听不清一句话。我们找回正在地里忙活的爷爷孙远旗,进到他住的窑洞后,只见炕上的被褥乱七八糟地堆放着。一个干了一辈子农家粗活的男人,尤其是一个年事已高的老人,繁重的农活使他没有精力和心情把屋子收拾得整齐点。这些事情通常都是孙静静来做的。

  或许并没有几个人知道孙静静是怎样熬过这5年时间的,但全村人却都知道她如今不但能亲手蒸出足够一家人吃几天的馒头,还能为劳累了一整天的爷爷亲手擀出一碗热气腾腾的细面条。

  孙静静不但在家里成为一名称职的“家庭主妇”,在学校里也是一位品学兼优的好学生。天资聪颖的她似乎早就明白,今天自己有幸和村里的小伙伴们一同坐进教室,能睁着求知的双眼听老师讲课,这后面不知饱含着多少好心人的期待和祝愿。也许是她比同龄儿童更加懂得珍惜这宝贵的学习时光,上学期她以门门功课85分以上的好成绩赢得了全校师生们的赞扬。

  在采访结束后,当记者带着沉重的心情和这位不幸的小姑娘挥手告别时,孙静静定定地站在山梁上,没有挥手,只是一动不动地盯着车子越走越远。

  2001年3月20日,当康书记前往井字塬村调查工作时,了解到村里有两个失去了双亲的孤儿毛大虎和李小虎兄弟。令他深感吃惊的是,两个尚未成年的孤儿竟然栖身在上世纪70年代村里用作饲养场的一孔破窑里,家里几乎没有一件家具,土炕上堆放的一条破棉絮上,虱子用笤帚一扫一大堆。孩子们所吃的馒头已经长满绿毛。面对此情此景,随同检查的工作人员难过得哭出了声。

  这两个孩子在村里已没有了任何亲属,除过左邻右舍偶尔接济一点水米柴面外,饿了,他们就啃一口发霉变味的冷馍;渴了,他们就爬在缸沿喝一口生水;困了,他们就蜷缩在破棉絮里睡觉。就连兄弟俩发生了什么矛盾吵嘴打架,也没有一个劝解的人……他们已经连续两年没有缴过一分钱的学费了,随时都面临着辍学的危险。

  回到乡政府后的那天晚上,50多岁的康金彪躺在床上辗转反侧,那一夜他失眠了。

  第二天天刚麻麻亮,康金彪立即派人将食堂的馒头送到两个孩子家里,并吩咐食堂,以后每周按时给孩子们送一次干粮。

  2001年秋季开学时,康金彪把大虎、小虎转到乡中心小学,在乡敬老院腾出了一间房子,由乡上供他们上学。

  刚搬来乡上时,任性惯了的大虎、小虎兄弟俩整天蓬头垢面,衣衫不整。他们不但不会料理生活,而且性情怪异,不服管教,并养成了小偷小摸的恶习。

  为了照顾两个不幸的孩子,康书记每天抽出时间为两个孩子操劳。大虎初来时已经13岁了,多少还懂些人情世故,而小虎一刻也闲不住。不是翻了东家的墙,就是惹了西家的狗,闹得街坊邻居不得安宁。

  有一天晚上,两个孤儿又为争夺电热毯的事打起架来,哭闹叫骂之声不绝于耳,吵得老人们睡不成觉。敬老院的工作人员多次找到乡政府要求将两个孩子领走。为此事,康金彪没少看人家脸色,也没少向人家陪不是。

  到乡上后,伙食费、学费全由乡政府从救济款里直接给他们支付。有些热心人给他们捐来的钱,一到两个孩子手里,几天就花得一干二净。后来,康金彪就只好把大家捐的钱存起来,自己代管。这样一来,今天大虎说,康叔叔我要买洗衣粉;明天小虎又来说,康叔叔我要买支铅笔……钱拿走之后,康书记见面还得惦记着追问,东西买了没有,钱有没有胡乱花?康金彪就这样只能一边忙工作,一边既当“爹”又当“妈”。

  讲这些时,康书记虽然表现出一脸的无奈,但他同时又兴奋地告诉我们,经过在乡上两年多时间的调教抚养,和初来时相比,大虎小虎的变化还是很大的。当初小虎满脸的牛皮癣,营养不良,习惯胡乱穿衣吃饭,给一件新衣服,穿不了几天就没个样子了。现在,兄弟俩都能够按时吃饭、睡觉,也不像当初那样惹是生非了。有时候小虎还会来乡政府帮忙搞搞卫生,干点勤杂活什么的。

  我们能够感受到,康金彪书记此刻脸上所流露出来的那股自信和宽慰;我们似乎也能够洞察到,在他心里隐藏着无限的辛酸和艰难……

  放学的时间到了。在王咀子乡敬老院,一位60来岁的老太太正在给大虎兄弟做晚饭。她告诉记者说,包括两个孩子,院里总共居住着7个抚养对象。

  大虎兄弟放学回“家”了。他们的衣服穿得十分单薄,山区乍暖还寒的天气使他们冷得瑟瑟地耸着肩膀。大虎一直少言寡语。已经12岁的小虎仍然十分瘦小。他的头发干得泛着土黄,前额上有一撮头发纠结起来向上翘着。他很爱笑,问他一句话,没有说出口自个就先笑起来了。

  小虎和做饭的老奶奶格外亲热,一进门就缠着她跑前跑后,不离左右。

  小虎一阵风似地冲进了自己的屋子,我们也随后跟了进去。

  这间不足10平方米的屋子里摆着一张大床,是用土炕墙再支上床板搭成的那种,另外一张小床是用砖新砌而成的。原来兄弟俩一起睡在大床上,后来小虎主动要求睡了新床。床上的棉絮没有折叠,里外全是白色,很像乡村卫生院里病床上放置的被子,又脏又乱。房间里还配有一张桌子两个凳子以方便他们学习。在床头的一个电视机包装箱里,存放着好心人为他们馈赠的衣物。

  我们离开时,大虎仍然默默地站在屋檐下面的房台上,望着对面远远的南山,一副欲哭无泪的样子令人鼻子发酸。

  們剠'剢在华池县王咀子乡,除过记者见到过的6个乡上救助的孤儿,还有井字塬村红土腰岘组的一对亲兄弟,他们也跟着60多岁的爷爷奶奶,艰难地生活了多年。

  记者在采访过程中了解到,他们目前都分别受到了庆阳市和华池县各级领导和群众不同程度的帮助。据该乡党委书记康金彪粗略估算,目前捐给这些孤儿的现金已经超过了6000元。

  而乡上资助的专项救济资金也多达8000多元。

  其中,有几位孩子还被华池县的几位领导干部分别进行着长期救助。

  对于我们每一个人来说,能为这些孤儿们付出一丝关爱和温暖,也许只是举手之劳。但是我们所做的这些和孩子们目前所面临的遭遇来比,和孩子们渴望幸福生活的那种迫切心情来比,和他们今后还将面临的坎坷而漫长的人生来比,也还只是杯水车薪,所以大家的心里都挺堵得慌。

  走进大山深处,感受最深的是孤儿渴望求助的眼泪;离开大山深处,擦拭不干的是自己的眼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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