认识张斌纯粹是一个偶然，他和我中学同学是好朋友，知道我在报社工作后，经常说起要把自己的一段婚外情跟我说说。

　　４月６日是清明节的第二天，张斌的妻子回天水老家上坟还没有回来。于是，他约了我去他家。张斌的家布置得整洁而有品位，能够看出来女主人是一个持家有方的贤淑女人。

　　落座后，张斌给我倒了一杯据说是上好的茶，开始了他的故事。他曾经不止一次地向我讲过故事的梗概了，所以此次的叙述开门见山。

　　B我妻子林欣是我小学同学，大学毕业后又在一起工作，以后便顺理成章地成了恋人，直至最后结婚。她是位公认的贤妻，孝敬公婆、聪明能干。对我更是没得说，百依百顺，连顶嘴的话也不曾有一句，甚至每天晚上连洗脚水都给我打好，在外人的眼里，我们两口子真的是恩爱无比，是那种模范夫妻。 我以为这辈子也就这样了，与林欣生儿育女、白头偕老，大概是上天注定的吧，所有的和谐仅仅维持了不到三年，就面临危机了，在我的生命中闯入了另一个女人，她就是陈菲。 陈菲是我人公司预算简直搞工程预算的。说实话，陈菲算不上漂亮，个子比我还高，对人厉害得要命，说话从不给人留面子，直到如今，我仍然不明白自己到底喜欢她哪一点。但自从与陈菲好上后，竟没有一天不在想她。 张斌说到这里自嘲地笑了一下，示意我喝他给我沏的上好的茶，然后仔细地把家里的各种摆设看了一遍，眼神里充满了深深的爱怜与自足。 在国家法律保障下的家庭的爱，虽然看起来稳定可靠，但绝大多数情况下很难充满激情。所以，有人说结婚就像买一份保险，为了预防万一。结婚证书就像保险合同，上了年纪也好，生了毛病也好就会有人负责了。所以婚姻更多的是责任是义务，是需要理性地去经营的，它却少了我们那些潜在的人性的东西。 我和陈菲是同事，但平时搭话并不多，那天，公司办元旦联欢会，有一首歌大伙偏偏让我俩合唱，她的嗓子不行，我忍不住取笑了几句，结果挨了她一通好批。 回到家后，我怎么也睡不着，只得到街上去转，要不然也不会碰到陈菲，你说是缘分还是别的什么？我心里一直在想这个问题。 那天陈菲的老公出差了，单位刚好发了两箱苹果，等她把苹果从单位提到楼底下时，手脚早已松软无力，再看看还有六层楼梯，便气馁了，站在楼下发呆。我们在一个家属院，我正好路过，看到这个样子，自然要帮忙的。 等我满头大汗地把苹果给她提到家里后，她居然连一声“谢谢”也没有，只是招呼我坐下，又拿东西出来招待。 起先，我还以为是中午唱歌的不愉快引起的，等转弯抹角委婉提出此事后，谁料到她哈哈大笑，笑得特别夸张。 她告诉我前些天和老公拌嘴了，拿我当了出气筒，该道歉的应该是她。 这样一来，我反倒不知如何是好，怕再说下去会显得自己太过小家子气，于是赶忙告辞了。 因为这件事情我与陈菲开始熟悉了，中午吃饭，我们也经常在一起，公司给中午不回家的员工专门准备了餐厅。渐渐地也知道了她家里的一些情况她老公对她非常不好，据说经常夜不归家，在外面赌博，也和一些不三不四的女人混在一起。 其实我对陈菲并没有什么想法，知道了她的情况后，就起了些同情心，她的文化程度不高，技校毕业的，人的性子又特别慢，工作起来经常会遇到许多麻烦，于是我便时常照应她，但是她与别的女人不同，似乎丝毫不想占任何人的便宜。 有一次，领导将成本核算的任务交给陈菲，公司里的预算其实非常简单，但到了她那里却成了问题，一直到快下班的时候，还是毫无头绪，我知道她的难处，便找了借口去她的办公室，一进门，就见稿纸铺满了桌子，陈菲手忙脚知己地趴在那儿忙活。 我没有喊她，径自拿过材料坐下算了起来，就这样陈菲在趴着，我在她对面埋头细算，大约过了一个多小时，终于完成了，正准备交给陈菲，抬头却见她早已直起身，双手撑住下巴目不转睛充满柔情地看着我，没有半点往日的泼辣。 接过报表，她的眼瞧在别处，我觉得气氛有些异样，想开两句玩笑，刚要开口，陈菲幽幽地流下两行清泪，我一看，这算咋回事？做好事倒做出纰漏了，别惹出闲话，便搭讪了几句，赶忙乘机溜走。后来听陈菲讲，那天晚上她没有回家，独自一人在办公室呆到天亮。

　　Ｃ我是个不爱多说话的人，平时在家与林欣也没有多少话讲，大概从小到大把话都给说完了。前面说过林欣很能干，在单位的人缘关系极好，工作比我出色。这些要搁在其他女人身上，非得上天了，而林欣没有，仿佛这都是自己应该做的。

　　到了晚上，我总是拿份报纸坐在桌前，林欣在厨房忙前忙后，要是碰到情绪不好的时候，我会突然生出一股无名火，真想大喊：“求求你，千万别对我这么好，不值得，真的！”林欣对我太好了，而就是这种好，让我觉得平淡甚至乏味。

　　去年６月底，公司要发半年奖金了，依照我的工作能力、工作成绩，应该被评为一等，然而，天底下没有那么多肯定的事情，结果我竟然不在一等之列。

　　记得当时拿到奖金单时，我的脸“腾”的一下绿了，这不仅仅是钱，而是丢不起这人，以后还怎么混啊？看着和自己一样的甚至不如自己的人都拿上了一等，正在叫嚷着请客，惟独我站在一旁发愣，虽然脸上做出满不在乎的神情，但大伙似乎都知道，没人来搭讪，仿佛我犯了什么错似的。

　　回到家里，林欣显然已经知道了情况，她是我们单位的会计。等我一五一十说给她听后，她笑了笑，非但没发火，反倒安慰起我来，然后又分析了事情的缘由，无非是我不应该去做分外的事，好听的是出风头，显摆能力，不好听的就是想怎么怎么的了。听着听着，我的汗就下来了。当然，好心的林欣没有一点怪罪我的意思，我反而心里慌得很。

　　心里的“结”虽然打开了，但是还觉得不舒服，林欣提议出去吃饭，我拒绝了，我说我想单独出去走走。

　　出了门转着转着，猛一抬头，竟然到了陈菲家的楼下，看到她家里的灯开着，知道家里有人，心里又闷，干脆上去找陈菲的丈夫喝酒算了。

　　因为和陈菲的关系不错，渐渐地与他丈夫也熟悉起来，他是那种特别义气的豪爽的人，没什么心计，也容易相处，我和他一起喝过几次酒，如果排除家庭的原因，他倒是一个不错的朋友。

　　开门的是陈菲，她一看是我，便大声道：“正要去找你呢，我听说奖金的事了，不是明摆着欺负人吗？”我苦笑：“小宋在家吗？找他喝两杯！”陈菲摇头：“他怎么会在家？还不是出去鬼混了，几天都没回来了！”我一听扭头就要走，却被陈菲一把拉住：“饭菜已经好了，知道你爱喝酒，我跟你喝两杯。”我知道她好酒量，再者，转了许久也饿了，于是便答应了。

　　几杯酒下肚，陈菲的话就多了，拍着桌子替我叫屈，不知不觉一瓶白酒竟然底朝天。

　　陈菲又去厨房拿酒被我劝住，她说：“干什么？嫌没菜了？”我说：“不是，酒喝得太多了，明天还要上班。”陈菲冷笑着说：“不是我说你，张斌，你就是一窝囊废，什么时候都放不开，受了这么大委屈，还嫌不够啊？”我的血顿时往上涌：“骂得好！我就是个窝囊废，一辈子让着人，老是为别人而活。”陈菲转过身去炒菜，与客厅仅隔着玻璃的厨房，里面热气腾腾的，陈菲身着短袖Ｔ恤，她上下翻舞的手臂在雾气中时隐时现，刹那间，我心中感到一阵温暖，轻轻地走过去，一把抱住陈菲，将脸贴在她的背上。

　　起先，陈菲吃了一惊，旋即安静下来，我明显感到她的身子有些颤抖，此时，我泪流满面，觉得好累啊，真的好累！

　　你知道，就在那天晚上，事情发生了，那么自然，那么顺理成章。

　　Ｄ平时不抽烟的张斌从茶几的烟盒中取出一支烟，不熟练地点燃，猛吸几口，烟的辛辣让他剧烈地咳嗽了起来。我突然意识到这个平时看起来坚强快乐的、似乎什么都不在乎的男人内心深处也有着自己的苦痛。

　　婚外恋会有好结果吗？我想，《失乐园》的结尾是非常感人的，但是现实中能为真爱放弃一切的人又有几个？！当男人和女人走到一起之后，懒惰和倦怠就会到来的，燃烧着的激情也会随之降温，所以我们唯一能做的，就是真诚地付出，把最美好的一瞬留在记忆中，然后悄悄离开。

　　回到家，林欣已经睡了，我没有上床，而是躺在沙发上静静地想，我知道，我需要给自己找个理由。

　　人和人不一样，虽然我不是夫权主义者，但是，总觉得一个家应该有家的样子，应该有吵架拌嘴，应该有夫妻之间的悄悄话，老爷们凭什么四仰八叉地朝炕上一躺，任凭自己的老婆实心实意地伺候自己？！真的，我和林欣的这种爱让我受不了。我要的在她那儿根本得不到！

　　可陈菲虽然文化程度不高，但是人很简单，和她在一起没有负担，我甚至有些自私或者自卑地想，在陈菲眼中我将永远是大老爷们，但在林欣面前，我只能是一个丈夫，没准还是需要时时照顾的丈夫甚至孩子。

　　我自认不是薄情寡义的人，造成如今的局面，只能有两条原因：其一，林欣对我太好了、太温柔了，平时舍不得半点责骂；其二，我自己犯贱，是贱骨头，需要别人锤打或者锤打别人。

　　俗话说：“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几个月后，陈菲的丈夫知道了此事。

　　一天晚上，他来找我算账，我说：“你把她当人了吗？

　　老婆不是别人抢走的，是你自己不要的。”说这话时，我不觉得理亏，反而有理直气壮的感觉。

　　令人奇怪的是他没有动手，甚至没说几句话就走了。

　　林欣也知道了，但她并没有吵闹，只是平静地提出离婚，我答应了，我无颜面对林欣。可后来，不知是不是别人的劝说起了作用，还是林欣对我的感情占了上风，林欣居然没再提离婚的事，就在大家以为渐渐平息的时候，陈菲那里却爆出消息，她离婚了。

　　这些天，我和陈菲没有再见面，即便偶尔碰头，也是互相对视一眼便匆匆走开，但是我从她的眼神里分明感到一种哀怨和期盼，没有憎恨。我知道，我对不起她，可我不知道该怎么办。

　　真的，我真诚地欣赏那些坦诚的第三者，她们可以勇敢地说：“爱你是我的自由，是我一个人的事情。”不管对方感受如何，仍然绝望而孤独地爱着，不管结果怎样，只要当时的心情是真实的，爱他的心情是真实的就好。

　　当然，这类第三者需要意志坚定，无拘无束，可以在情感灾难面前岿然不动。

　　无论哪个时代，真爱无罪，追求真爱的人也同样无罪，只有那些纯粹为玩乐的第三者才是真正可耻的。

　　没想到张斌的故事结尾像是给我上了一堂爱的理论课，我知道，坐在我对面的这个男人在爱的当时是真诚的，他的倾诉甚至不是仅仅为了自己良心的救赎，他可能在展示这样一个东西，在阅读时，就像看樱花的盛开一样，尽情绽放，然后迅速凋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