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沙漠是孤寂的,盛夏里,黄沙咝咝地冒着白烟。没有植被的地方,飞过一只鸟也会被烤焦。
然而红柳点燃大漠的生命,给了沙漠鲜活的信念。绿洲边缘的沙丘上处处是一弯一丘的红柳。
5月是红柳开花的旺季,沉寂了一冬的红柳渐次苏醒过来。有的灰白,有的淡绿,有的粉红,有的微微发紫。红柳的花序稠稠密密,开满黄米大小,粉红色的花蕾,喧喧攘攘,沸沸扬扬。蜜蜂飞来了,嗡嗡嘤嘤,啜饮吸食花蜜,蝴蝶飞来了,五色斑斓,翩翩起舞,蹁跹于花丛之间,缠缠绵绵,爱恋着红柳的花苞。红柳的花绚丽多彩。远远望去,恰似少妇招摇的红头巾,又像是一簇簇燃烧的火焰,在沙漠里蹦蹿。花期过后,红柳结出细小的果实。像是无限缩小了的朝天椒,有的红艳艳,有的绿茵茵,给单调的沙漠平添了一抹醉心的虹彩。轻风吹过,散发出幽幽的芳香,颤微微的,在平和的空气中流荡。
红柳又叫柽柳,古之所谓“降龙木”也。相传红柳原为天上的神仙,是玉皇手下听唤的红娘,贤慧而坚韧。玉皇俯察人间备受黄龙凌虐,农田庄园被黄沙埋压,甚为怜悯。就下嫁红娘作黄龙的妻子,以慰其心,镇住黄沙。于是红柳就在沙漠安了家,一如骆驼,一生也不走出沙漠。有沙的地方就有红柳,它忠贞不二,一心一意坚守沙丘。红柳有两种,枝条紫红的,谓之“紫红柳”;质坚如铁,枝繁叶茂,躯干盘曲如虬龙,据说是为了缚住流沙而气紫了脸;淡黄色者谓之“沙红柳”,茎直中空,少有枝蔓,亭亭玉立,修长如竹,宛若处子。红柳首当其冲的功用是防风挡沙。民勤地处巴丹吉林和腾格里两大沙漠的包围之中,沙丘连绵,为害惨烈。所幸红柳遍地,大凡田园周围都有红柳环拱。有些沙丘腾跃蜿蜒,绵亘数十公里,红柳绿意葱茏,形成一道坚不可摧的绿色长城。夏日花红欲燃,又恰似一道彩色屏风。红柳蔓生的枝条很多很密。有的挺拔玉立,昂首向天,一如苗条少女;有的老态龙钟,佝偻伏地,有的虬枝盘绕,密密匝匝,匍匐于地,把一座座沙丘封锁镇压。红柳穿一身绿色鳞甲,往高高的沙丘上挺身一立,黄沙就望风披靡,堆积在它的脚下。红柳还能编耱织席,当房条,做弓箭,于人生息息相关。
红柳沙堡的形成漫长而艰难。你可以揣想,一株纤弱的红柳幼苗在飘摇,四周是茫茫旷野,脚下是无尽的黄沙。它孤苦伶仃,也许是风吹来,也许是水冲来,也许是鸟播撒。总之在遇湿之后它生长起来。风的鞭子恣意抽打着它,沙的醉步恣意蹂躏着它。红柳以它深深的责任感,把狂飞的风抓住了,抓住一把沙砾,沙无法挣脱,就开始在它脚下堆壅、沉积。红柳拼命地长,风沙不住地堆,日积月累,层层加固。红柳缘着沙坡不断抽枝分蘖,壮大自己,一株红柳能够繁衍成一个庞大的家族,一墩红柳能够守住一座大大的沙丘。与此同时,沙层里的根也在不断向四面八方扩张,在沙堡里龙蟠虎踞。红柳以自己微弱的生命,终于长成巨大的身躯,筑起巍峨如山的沙堡。我的家乡大坝在莱菔山下,农田家园厝置于星罗棋布的沙丘之间,沙丘上满是繁茂葱郁的红柳,有些红柳粗大如椽,茂密苍郁,把整个沙丘覆盖包裹在里面,形成一座巨大的绿山,有些红柳墩方圆上百米,能固沙几十万吨,甚至数千万吨。长满红柳的沙堡恬静优美,闲暇时徜徉在红柳环抱的沙丘之上,闲适惬意。春日的阳光格外可爱,暖融融的,照得你舒舒服服,恹恹欲睡。倦了,你就随意席地而卧,沙软绵绵的,风轻俏俏的,盖一身阳光,风儿轻爽撩你的眼,你会梦见碧绿的草、斑斓的花、翩飞的蝴蝶和忙碌的蜜蜂,还有花的淡淡幽远的清香,甚至有美丽的仙女向你走来。
你想知道红柳的确切年龄吗?也许谁也说不准,但它脚下的沙丘永远不会忘记。沙丘是记载红柳艰难跋涉履历的书页。深秋,红柳的叶子变成淡黄,簌簌地落在背风的沙坡上,铺成茸茸的均匀的一层,日积月累为风沙掩盖。第二年又是一次重复,又是一次沉淀,年复一年,积沙成丘。在风蚀的红柳沙堡的断面,可以看见一层沙、一层红柳的腐土,薄如厚纸,像是用夹板夯筑起来的,又像是摞得整整齐齐的煎饼,层层叠积,历历可数。这就是红柳的年轮,一层就是一年,清清楚楚地记载着红柳的年岁。站在高高的红柳的沙堡之下,你会油然而生出无限的钦敬,红柳在漫长的岁月里,历经了无数次风雨洗礼和狂沙凌逼。
然而人们对自然的漠视,曾经使大片红柳死亡。我家的西面是重重叠叠的沙丘,据老人们说,沙丘上是长塌了天的红柳,红柳把沙丘锁得严严实实。莫说路人穿行,就连野鸡野兔也很难挤得过去。三年困难时期,红柳无人管束被砍光做了烧柴,化作缕缕青烟。沙丘上有大片枯死的红柳,少有人去问津,被风雨烈日剥蚀,蜕尽坚硬的皮壳。像秃顶的老人,枯死的红柳残骸,凌乱地披覆在沙坡。夕阳里,我默默凭吊,我不知道那些红柳为什么死亡,是因为要缚住太大的沙丘而心力交瘁,还是因为连年大旱而枯死,抑或天荒地老,寿终正寝。我总理不出令人安然的因由。我悲凉的心,一如枯白的红柳,被大漠的西风撕扯。在枯亡的沙丘红柳的隙地上,风沙肆无忌惮,把沙丘狠命地咬开了一个大大的豁口。
流沙奔涌着,奔蹿着,威逼农田。这些沙堡曾经是怎样的葱茏繁茂,蓬蓬勃勃,曾经是怎样的花红欲燃,又曾经是怎样的绿意氤氲,百鸟歌唱,狐兔啸聚。失去红柳的遮护,赤裸裸的沙堡无法承受太阳灼烤,水分上蒸下漏。干裂的沙堡遭遇狂风沙暴一次次地进攻,一次次地纠缠,一次次地咬啮,沙堡终于被风和旱魔咬破了。被埋葬的沙又复活了,卷土重来。
昏黄的太阳沉入地平线,西天边毛洞洞地,仿佛弥漫的沙尘。我心里总搁不下那些死亡了的红柳。对于红柳的死亡,也许人们没有给予足够的呵护,相反,或许包含了不少人为的戕杀。
如果红柳孤立无援之时,我们给它一碗水,它就会焕发出蓬蓬勃勃的绿意,回报我们的滴水之恩。我的一位乡亲,他全家钟情于栽树种草,防风固沙,祖孙几辈在飞沙走石的莱菔山脚下安营扎寨,变卖家财,借钱贷款,惨淡经营,栽种红柳沙枣等乔灌木,百折不挠。一代接一代,爝火传薪,终于在莱菔山下点燃一大片红柳的火焰。
坐在高高的沙堡之上,我仿佛看见一簇一簇的红柳,在我四周的沙丘摇曳漫生。红柳燃烧的火焰,把我连同这如濯的沙丘紧紧拥抱。我的脑海里闪过闻捷《明天》里的诗句:绿长城矗立在腾格里边缘,忠诚地守卫着亲爱的民勤;它会把黄沙关闭在城墙外,决不给狂暴的黑风开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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