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德夯在许多个转弯后的更高处等着我们
坐船过来的这一路,两岸除了山和树木,就是支着白色信号锅的零散村子,习惯了像绸子一样的风,换上破旧的小巴拐进了吉首的时候,我们都感到了不适应。
吉首是湘西苗族土家族自治州的州府所在地,亮着高高低低的灯,大的药店,洗浴城,电影院,餐厅,歌厅,大的汽车站和大的高楼,电力公司的楼群像个被冻僵的怪物一样,通体闪着寒光。因为是电力公司,所以电是随便用的,这个不是景点的建筑,在深夜十点半,霸气地成为全城最光彩的东西。
好在,在吉首停留的时间只有15分钟,不一会儿,雇来的“小面”已经在装我们的行李,我们要去德夯了。
吉首的汽车开得和我们路过的其他城镇上一样,快而且横得没有红绿灯观念,这可以理解,都是些出了城就要转盘山道的车,好不容易在平地上呆一会儿,怎么会不撒欢呢?现在,我们撒欢的“小面”就正在慢下来,车前灯照着一片夹在杂树丛中的弯路。山里的德夯,就在许多许多个转弯后的更高处等着我们。
能见度并不很好,天上的星星在这一个转弯有,下一个转弯指给同伴看的时候,却没有了。往山坳里看,似乎有灯火,但是一晃,又只剩下了夜雾,潮湿的夜风吹进来,车里的人渐渐感到了什么,开始兴奋起来了。
一群高高矮矮的人围住了我和行李
车往山中开着,转了一弯,停了下来。
大家下了车才发现情况不对。
眼前左面是旅馆和卖旅游纪念品的一排铺子,右面是外观仿苗寨的三层宾馆,中间的空地,黑压压围着的是两队观光团,身穿苗族服装的几个演员在火堆旁跳着有气无力的舞蹈。耳朵里有扩音器的高分贝噪音,吹打声也在里头,女声在介绍苗族歌舞背景,内容跟旅行册上的没啥两样。停车场上停着“大宇”,甚至“丰田”,观光的人们穿着西裤凉鞋,甚至高跟鞋。我们一行背着大包的人,立在吵吵闹闹的观光广场的黑影里,有点傻。
在山里转了半天,却到了一个观光点?
郁闷了一下,队友去看宾馆,再恼,总不能抗议似地住广场吧。
我守着一堆行李,背对表演场抽闷烟。一抬头,一个小孩子正用亮晶晶的眼睛瞪着我。
“你们住不住我们那儿?”她问我。
“你们是哪儿?”“村里,住我们家。”她说。
与此同时一群高高矮矮的人围住了我和行李,是各年龄的孩子,还有背着更小孩子的女人。
“就在旁边,还可以看看。”一个背小孩子的女人走前了一步说,看样子是个领头的。
对这种“围捕”客人的手段,我出于经验而有点排斥,不过,看看还可以。
看宾馆的队友回来了。“去看看嘛,去看看嘛。”小女孩们连声地说。
对已经死了心的我们来说,不会再有更糟的事了,看看就看看。
没有寒暄过渡,我们便在地道的苗家院落里和当地人打成一片
走了不到100米,就拐进了苗家院子。
院子里有许多小板凳和没编完的竹筐,堂屋里点着明晃晃的白炽灯。泥地是平的,木板也是平的。半米高的大铺床,可以睡七八个人,穿堂地上方一个小二楼。
放下包,一个队友参加了铺上两个小女孩的玻璃跳棋,带笔记本电脑来的两个男同伴拼命用FLASH画片吸引苗族小女孩子,紧张地注意着对方身边小孩数量的多少。这才发现,嬉笑着的小女孩个个前额饱满,眼睛亮得像泉水,是汉人里见不到的好看。
几乎没有什么寒暄过渡,我们从误陷旅游点的沮丧中逃出,在这个地道的苗家院落里和当地人打成一片。
饭丰盛,好吃。酸肉、酸鱼、酸汤、青菜、酸辣子,新鲜而美味,食欲在酸味中一阵阵上涌。为了这美味,苗族就值得热爱。
我们住的是村长家,村长不仅是村长,还开了个小餐馆,写着餐馆食谱的小黑板挂在我们住的堂屋院里,吃饭要出门过街拐弯,到另外一个院子。
村长呢?我们问,不光村长,同行的男伙伴也有一个不见了。
村长在开会,村长夫人说。
一会儿,男伙伴回来了,说全村男人都在开会,他去看开会。会用苗语开,可是他听得懂。从我们进村一直到吃完饭一个小时,会都没有开完,会场气氛十分严肃,闻都闻得出来。
终于有人搞清楚了来龙去脉,原来,这是个对抗旅游局的会。旅游局开发了德夯村,搞了广场上的那些宾馆和歌舞,但是没跟村里合作,不用村里人表演,不让村里人摆摊,从导游到演员,都用外来的人。村长不肯,交涉无果,便决定在村里成立另外的服务社,与旅游局竞争。节目由村里人编,村里人演,吃饭在村民家里,让村里人多点收入。
在水泥空地上看一场演员比观众多出数倍的演出
跑一了天路,大家都累了,但村里面准备了节目,当然是要付钱的。大家商量了一下,决定接受。
说实话,对这些节目我们没抱什么希望,只是因为刚才那个会,心理上站到了村民的这一边,而且村长的表情也让我们觉得,他们重视我们的态度。这是一个来自弱势力量的期待,让人很难拒绝。
虽然我们是今天他们惟一的客人,又是几个自助旅行者,不是观光团,增加不了多少他们的收入。但是想到会上被旅游局招去表演的两个姑娘被村民齐声谴责,哭着跑出来,我们意识到,已经住进了村民院子,不管他们是不是该被支持,我们都非支持他不不可。
节目半夜十二点开始,地点是一片水泥空地。陆续有人拿道具过来,已过了十二点,没有人着急,反正时间进了山总是比在城里慢。我们在小卖店里买了冰啤酒,在空地周围闲逛。不管多么穷的村子,小卖店里总是有一个冰柜,冰柜里总是有啤酒,这是一路上得到的、颠扑不破的真理。
大伙都猜节目不一定好看,但只求能比广场上的多点诚意。
眼见穿鲜艳服装的人越来越多,空地中央的架柴堆,话筒线也扯过来,小女孩们聚成一堆互相梳头涂口红,手里提录音机试播起伴奏磁带,其中一段是《数鸭》--“某某池塘边,游来一群鸭”。
我们听着《数鸭》数人,演员至少有三十多位,这是一场演员比观众多出数倍的演出。
大碗茶水上桌,一排小凳放好,这就是我们的观众席。
火光亮着,花鞋提好,色彩鲜艳的人们全挤在左边一堆,演出开始了。
一个身材丰满的女孩子上来报幕,鼓鼓的脸蛋,杏核眼,左右一环顾,妩媚的神色立刻如流光,到处飞溅。套用贾宝玉的话:苗家真有美女,如今我是见着了。
开场就是小女孩们的跳舞,然后唱歌。一个矮小、留着微长头发的男人上来吹芭蕉叶。吹到一半,话筒坏了,我们喊:“不要话筒!”于是他不用话筒吹。调子和音色婉转提神,在山里吹着这叶子,召唤谁,谁都会过来吧。
村长的夫人也上来唱了支歌,也不许她用话筒,站近点就好。她很害羞,害羞被掩饰在成年妇人的端正里,用力克制却力不从心,使她显得很可爱。
我们喝彩,不是为表演,而是为没有表演
从节目一开始,已经觉出了这里和广场的不同:显然所有人都不是表演老手,却都有着惊人的天赋,那些孩子的节奏感很好,表情自然生动,不很整齐的动作,却是最天成的好看。
从一开始,我们就喝彩、鼓掌,不是为表演,是为没有表演。像是为了报答这点儿热情,接下去的节目也越来越精彩。
小美人报幕员上来表演迎宾花鼓,另一个同样清丽的女孩子打那面大鼓的边缘做为辅奏。这是一套载击载舞的鼓,好听,更好看。
15岁的小美人腰身妩媚,眼神妩媚,感觉却仍然纯真。这是少数民族才有的美好,它一定要来自心灵开放的、自然的、与山水和劳动不分开的种群。这些,有些民族已经一样一样地失掉了。当晚的压轴节目是上刀架,但是对我们这几个观众而言,压轴的却是那个农具打击乐。男男女女拿着他们干活用的家伙走到空地中央来,簸箕里装着苞米粒儿,斧子架在木头上,锯、弹棉花的弓子、纺车,一应俱全。有人两手各拿一扇木锅盖,其中一扇已经只剩大半个,有人拎着石臼石杵,只有一个小伙子有张桌子,桌子上放着铁锅一个,铁大勺一个,铁皮水桶一个,木桶一个,他两手各拿一根木棍,低着头站到了桌子后面,停了一停,举起手中的木棍儿,向桌上的一件家伙打下去。
顿时,清晰干净的混响在空地上响起,是锯绳被拨动的声音,是斧子砍大头的声音,是苞米粒在簸萁里跳起的声音,是木棍打在铁锅铁桶大勺上的声音。突然间,所有的声音在一个节奏后终止停顿,呋--呋。
像一把火,这一段节奏,轰地一声点着我们的耳朵,我们急着想再看得仔细一些,再听得清楚一些,不相信这样的音乐,是这个叫德夯的小村子发出来的。它具备最优美的节奏,最繁复的编排,最合谐的混响,最朴素的表达。它的水平是世界级的,因为它的表演者只是一些平时要劳动的村民;因为它的乐器只是白天还在被使用的农具和生活用品;因为我们根本不相信,我们有这么好的运气。
表演在继续,他们的表情从容收敛,带着不常出场的腼腆和天生的乐感与表现力,这种平静安详使们的兴奋变成了感动,我们全体投降,向这场精彩的表演。
天亮了,鸡叫了,晨雾在平地上消散了
演出结束已将近凌晨3点,兴奋的除了我们还有当地的村民们。因为我们的高兴,他们高兴起来,拿出酒碗。
一个小时后,人渐渐散了,只剩下我和另外两个伙伴坐在小饭馆外面慢慢地聊着天。老板出来,告诉我们走的时候帮她把碗筷收好,外面的灯泡关掉。这里的小饭馆,其实全都是村民的家而已,在家里的锅上做,在家里的院中、门前吃。她让我们收拾桌子,好像我们不是客人。这真好。
我们慢慢聊着,啤酒和茶一点点地变少,狗叫的声音此起彼伏,周围的黑暗被灯光渗透了,也好像不再那么黑。
可是,好像就在一低头的时间,淡白色的雾现身,篮球架又隐约可见,天突然间地快亮了。
我们回身看着开阔一面的天空,竟然又吃一惊。
昨天深夜进山,似乎什么都没有的天空,出现了一道形状慑人的山的剪影。那种形状,只有海底的水流才能造成。因为晨雾的浓重,天空仍然黑蓝,像海洋一样,我们不做声地仰望着天空,像是仰着海底在自己头顶上显出奇观。
后来,我们得知这是盘古峰,德夯的标志,当地人相信这三个山峰是盘古开天辟地时的斧工。后来,我在资料里不止一次地看见了它的照片,但是无论如何也没有那天凌晨,我们在空地上看到的那样壮观。
也许,不是所有来的人都能知道,它最美的时候是黑夜和清晨交界的那一小截时段吧。
在德夯,我们总是这么幸运。
天亮了,鸡叫了,晨雾在平地上到处消散,都上升到山腰去。
“爬山吧,从山顶往下看看这儿。”伙伴提议。于是3个通宵没有睡的人站起身来,往村外的山路上走。
没有想过自己的体力是不是能爬到山顶,或者爬上去的风景会不会美。
不用想了,因为在德夯。我们总是幸运的。
这是少数民族才有的美好,它一定要来自心灵开放的、自然的、与山水和劳动不分开的种群。这些,有些民族已经一样一样地失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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