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6年是我在甘川交界的若尔盖、唐克尔和松藩一带度过的。
在地图上,那是一片由高原向平原过渡的地带,先是满山的赛钦花,接着是温带的针叶林,然后是深藏在绿色光芒中的片片竹林。一两户黑色帐篷表明生存的游牧性质。阳坡上群起群落的村寨,展示着农业定居的生活方式。看见有楼拔地而起,夹杂一座年代古老的城门,这便是松藩城了,我向南行进的一个终止点。
出门是文化和胆略的沉淀,是对另一个陌生个体的挖掘和发现。
茫茫中国是何等的深邃与博大,然而我偏偏喜爱一些地广人稀、生存艰难的偏远地带。不仅因为自己是一个在青藏的土地上长大的孩子,不仅仅在这些高寒缺氧地带留下爱情、痛苦和欢乐、热情与执著,更因为人性和血缘的联结。那都是些很好的名字:尕海、若尔盖、红原、唐克尔……那里不仅有我相近的人们,更有着对生存同样的理解和悲壮的抗争。
松藩的阳光是宁静而祥和的。我在那座城楼上度过了三天的时光。蓝天上的云朵从两边对峙的山谷间轻轻飘过,满沟的油菜花在风中轻轻歌唱,让你忘了这不是一座小镇,而是一座闲散的村寨,没有历史的延续和发生,你只是一个既可说汉语又懂藏语的本地人。然而当你走进城楼的洞内,一阵凉风夹杂的阴暗扑面而来。
你只能走下去,就这样以感知的形式联结了昨天与今天、古老与现代。当表皮脱落的砖块狠狠地刺激着你的触觉时,你又有了惊心动魄的感觉:三十万铁蹄溅出耀眼的火花,那穷困潦倒的南宋词人,那神出鬼没的白衣剑客,那战败的公主眼光里的惊恐与不安,那征人对故乡最后的回首。丝绸、盐巴、瓷器、烟土从这里流向了塞外,而金子、马匹、畜群、兽皮又从这里流向了内地。在文化交流中,出现了接壤和联结,你便能清晰地看见历史的脉络那无言的跳动了。
我在路途上认识的商人扎巴家里住了一夜,那是个离九寨沟不远的寨子。夜幕降临,我坐在清澈的河岸边遥想着我的过去与现在。是的,我在寻找着一份力量,寻找着支撑自己的勇气。青藏何其庞大,我必须正视一种依赖,就像我抓住母亲的手,就像我能确定我身上流淌着父亲的血液。只要活下去,我就得正视自己的懦弱、无奈、不幸与痛苦以及珍贵的欢乐,何况在这工业文明到来之际。
车到若尔盖时,下着绵绵细雨。听说前面的路不好走,我决定在这里住下来,选择了一家价格很便宜的旅店。在交界地带,这样的价廉的住处很多,因为许多打工的人只在这里歇歇脚而走向各自的生活空间。这里有钉鞋的、做买卖的、做各种手工的,也有邻近的一些牧人。房间里有一股汗味及香皂味。这些经常出门在外的人不怕生,都很健谈。和我住在一间大房子里的便是一位搞美术的,他说他要去柴达木看看,说完便看着窗户上的雨珠不说话了。或许,他也和我一样,试图逃避、超越和怀念什么。百般无聊中,我想和他交流一下,他却推说不会喝酒,很快便消失在雨雾中。第二天早晨,我们只好收拾自己的行囊,没有说一句话,匆匆地一个向北、一个向南出发了。我们知道,说服我们的还是自己,只有自己才能了解和超越自己。人生下来就背着沉重的十字架,我们活着就想把它卸下来,一生都在努力着。
松藩,我来啦又走啦。我们活着又关你什么事呢?我又要去一个叫玛曲的地方工作和生活。多少年以后,当我再次来到你身边的时候,我不知道我是否还是过去的那个自己,有没有现在这样的痴迷、执著。缘于对你深深的眷恋,我将写下这些文字,对于过去是一种怀念,对于青藏的明天是一种期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