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
如何能找到那位写举报信的人呢?他的举报信上没留电话,甚至没有留下任何可以找到他的痕迹,连信封都是邮局通用的,信封下角的落款是"内详"。其实不要说找不到,就是真的找到了,人们也未必敢承认;别说你一个记者来了,就是中央或者省上的调查组来了,人家也未必能当面承认。
吃完一碗蹩脚的牛肉面,瞅着时间差不多了,廖东方就往市委大门里走,门卫拦住廖东方很客气地问:"你是省城来的记者吧?"
"哦,是。"
他很热情地说:"书记让您直接去他的办公室等他,他的会很快就结束了。"
廖东方很随便地问了一句:"市委常委会一般都是什么时候开?"
"星期一,有时也不一定。"
今天是周五。廖东方知道门卫对他没有戒备,郭茂强的工作不至于细到这个程度。
郭茂强办公室的门开着,是个套间。外间对门的墙上挂着他与省上几位领导的合影。一张宽大的红木老板桌靠着窗台,一台大液晶屏电脑,一部闪着红灯的传真机占据了老板桌的一角,还有一部电话则放在老板桌旁边的一个小茶几上,那可能是一部紧急电话。地上铺的是绛红的木地板,看着这里的一切,廖东方不由不佩服,真是够档次,相比之下,总编辑王刚强的办公室倒有点土得掉渣了。廖东方往里间瞅了瞅,有一张单人床,有卫生间,地上铺着红地毯。
坐在沙发上,廖东方的眼睛盯着那张宽幅照片。
他知道,在现今的官场,很多事情就像连环套一样,一环扣着一环,环环相扣,你拉一下这环,整个绳子都会抽动起来,就像扎针时误伤了人的神经一样。合影就是这个套子最直白的表现方式。这里面的某个人也许就是他的靠山,就是能让他官运亨通,或者能够救他于水火的人。到了那个时候,这张照片就不是一张照片了,而是一个活动的帘布,这个帘布可能会张开,也可能会掩上,活动自如。
大约一刻钟的时间,寂静的走廊有了脚步声。
"老同学,久等了。"郭茂强端着杯子摇着头进来了。
"没办法,就是会多,天天开会,昨晚睡得好么?"
"还行。"
他坐下,从桌角的一包中华烟里抽出两根,很熟练地抛给廖东方一根,说:"早就请你来我们金山转转,你老说没时间,怎么这回有时间了?"
廖东方说:"真是无事不登三宝殿,既然是老同学,那我也就直话直说,有人反映你们在机构改革过程中有突击提干和违反规定录用公务员现象,报社派我来了解一下情况。"
"什么?"郭茂强一听,刷子一样的眉毛一挑,但是又非常世故地笑了一笑。
他猛地吸了一口烟,打了个哈欠说:"这又是哪个惟恐天下不乱的人背后捣的鬼,你真的相信?"
廖东方说:"我也只是根据读者的投诉下来了解一下情况,谈不上相信或者不相信,没有更好,我可不想把老同学怎么样。"
郭茂强的声音陡然放大了,"对,这就对了,新闻要靠事实说话,我全力支持你,你放心地调查。"
他接着有些沉重地摇了摇头说:"老同学,改革必然要牵动一些人的利益,如果改不改都和原来一样,那就谈不上改革了。我上任后要是没什么动作,大家能听我的?工作能好好开展?有一些干部身在其位不谋其政,群众意见很大,我不调整他们调整谁?"他似乎很激动,站起来挥了挥手,又使劲地搓了搓。
他吐了一口烟圈,说:"这么吧,正好市委常委们今天都在,为了不让你这位老同学为难,你干脆直接和他们聊聊,我的话仅仅是参考,但是大家的话总是可靠的吧。"说这话的时候,郭茂强的一双细眼在躲闪着廖东方的目光。
廖东方知道,郭茂强开始踢皮球了,或者是采用迂回战术,目的是在弄明白他的来意之后给自己留下喘息的机会,或者寻找某些该寻找的人。廖东方这时就是皮球,开始被踢来踢去。在这个圈子里,会踢皮球是看家的功夫,别说你一个省城的记者,就是中央电视台的来了,他也能给你踢来踢去,什么时候射门,你等着吧。
郭茂强抓起桌上的电话,给办公室秘书说:"你马上通知各个常委,请他们在会议室等候片刻,省上有记者要采访。"
大约一根烟的工夫,秘书敲门进来说:"郭书记,都准备好了,可以过去了。"
郭茂强笑着说:"走吧,老同学,对你的工作我是全力支持,敞开窗子说亮话,这是你的工作,也是我的工作,要不怎么洗刷我的不白之冤呢。"
会议室在走廊的另一头。一进会议室,廖东方愣住了。他还真没想到是这么个阵势,长圆形的会议桌上摆满了鲜花和水果,常委们严阵以待,一共空着两个位子,靠窗子的一排中间的位子,看样子是留给郭茂强的,而右首的那一个一定是廖东方的了。没容廖东方再考虑,郭茂强带头鼓起掌来,常委们热烈地附和着。郭茂强示意廖东方在右首坐下,说:"这位是我的老同学,今天专门来检查指导工作,大家就畅所欲言,有什么话就说什么话。"
在这样的场合下,廖东方不知道该怎么开口了。他见过的阵势不少,但是一个人面对这样严肃又不失生动的场面还是头一遭。让他一个记者在金山市委常委会上开口,他心里觉得别扭,廖东方感觉这好像是郭茂强给自己的一个下马威。
廖东方简单地说明了来意之后,会场短暂地沉默了一阵。
主管组织工作的刘副书记扔给廖东方一根香蕉,然后说:"咱们边吃边聊。"
他在咬了一大口香蕉之后嘴里含糊地说:"突击提干?这不是往我们头上扣屎盆子吗,我们为什么要突击提干,这不符合组织原则,况且,也没什么好处?这不是说我这个管组织的副书记没管好人,你们说,是不是这么个意思,记者同志,凡事都要有根据,可不能捕风捉影啊。"咬着屎橛子愣犟的感觉。
其他的人也附和着,大家的眼睛里都带着笑,是微笑,或者其他的笑,总之有得意的成分。
廖东方客气地说:"读者的投诉我们当然只是作为一个参考,既然读者给我们反映了情况,我们不理不睬也不行,希望领导们能理解。"
市委常委、宣传部胖胖的张部长说:"郭书记年轻,有魄力,又在主持工作,有些人不服气,是可以理解的,对这样的诬陷,我们一定要查清,一定要严肃处理。"
刘副书记又说:"我们几个常委中本地人很少,大都是从外地来的,郭书记又是从省城下来的,地方上的工作不好干。"
廖东方知道今天不会有任何收获,而且他相信,郭茂强在这之前已经做了充分的应对准备,他甚至怀疑,今天早上的常委会就是专门为他的到来而开的,他们把廖东方可能要问的问题都筛选了一遍,也就是说他们把他们的一些不能让廖东方知道的东西都找到了合情合理的解释。当然,也许这一切都是一种假设或者空穴来风,假的投诉也是常有的。
廖东方只能先给自己找台阶下。他说:"谢谢大家支持我的工作,完了我再到下面了解一下,我也不想出力不讨好是吧?"
会议在融洽的气氛中结束了。
郭茂强显得很高兴,他说:"快中午了,难得你来一趟,也难得常委们能在一起聊一聊,老地方。"
廖东方突然尿憋,他说:"稍等一下,我方便一下。"
在让身体彻底放松之后,也就是在他离会议室大约有十米的距离时,廖东方听见郭茂强的声音:"我们对于不管是什么地方来的记者都要坦诚,有一说一,有二说二,不能应付。"
他的声音很大,廖东方感觉那是说给自己听的。他倒觉得可笑,对于他这样一个县级市的市委副书记来说,廖东方认为他的这番话不应该说,太有点小儿科了。做作的嫌疑太重。
也就在这时,王刚强的电话打来了,他嗓子空洞地说:"抓紧回来吧,不采访了。"
廖东方捂着话筒悄声说:"采访刚开始,还没结果呢?"
王刚强说:"算了吧,省上一个领导刚给我打了电话,没办法。"
廖东方犹豫了一下说:"那好吧,我尽快往回赶。"
也就在那一刻,廖东方觉得没脸进会议室了,他的脸火辣辣的,像是黑夜中被人偷袭了一样,像是和老婆正鱼水之欢时突然蔫了一样,廖东方知道郭茂强肯定不会单枪匹马地当这个官,他后面一定有什么人,他的本事肯定比自己大,但他没想到他的反应这么快。廖东方只能硬着头皮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往里走。
廖东方说:"你们的厕所都上了星级,真是舒服。"
郭茂强笑着说:"别寒碜我了。"
其他几位常委也说:"来一趟不容易,下午我们陪记者同志看看,你妙笔生花,给我们再搞点大手笔的文章。"
廖东方说:"那好。"
郭茂强突然想起什么似的,"张部长,最近你们不是有一个大的宣传活动吗,我建议你在《黄河早报》上做几个版的广告,这也是宣传我们自己的形象吗。"
张光明说:"没问题,做上五万块钱的吧,怎么做,怎么写,就看廖记者了。"
廖东方感觉到脸上的面子正逐渐地回来,虽然这面子挽回得有些勉强和被动。
"这次来,除了核实一下读者的投诉,当然,读者的投诉有时也会是假的,更重要的是我正好休假,我来看看我这位当大官的同学,顺便沾点他的光,你看,这不是沾到了吗。"
大家于是都很高兴,廖东方看出,这会儿的高兴是真的。
吃饭时,另外几位常委没来,胖胖的张部长一直在场,只是又多了两张陌生的面孔。
郭茂强把两个三十来岁的人领到廖东方跟前说:"这是金山中心血站站长李剑锋和金山房地产公司的总经理胡金刚,都是很不错的年轻干部,很有魄力。介绍你们认识,说不定以后有互相帮忙的时候。"
李剑锋说:"廖记者以后多担待,您和郭书记是同学,这年头,就是同学亲,以后可得帮着我们说好话。"
"你这话算是说到点子上了,这年头,战友亲、同学亲,再就是爹妈亲。"郭茂强坐下后又说:"关键时刻,这同学可不得了,是不是,老廖?"
胡金刚没怎么吭声,但廖东方感觉到这个人并不是十分友好,也许是财大气粗,没把他这个小报记者放在眼里。其实他对他们也并未在意,当了这么多年记者,在酒桌上认识的人包括大大小小的官员和大大小小的老板恐怕也一车皮了,有什么用呢,吃过喝过各走各的道,你要真有什么事找到人家门上去,人家可未必认你。但是听着这两个人的名字,廖东方有似曾相识的感觉。他努力地回忆着,终于想起来他们的名字都在那封举报信上出现过。他仔细打量了这俩人,看不出什么。那是隐藏得很深的笑和眼神。
郭茂强说:"来了就好好转两天,我的专车派给你用。"
廖东方说:"不了,报社工作很紧张,明天我得往回赶,再说天天让你们陪着也不是个事儿。"
郭茂强说:"看你说的,见外了不是,陪你也是我们的工作,是吧,张部长,我说你那记者的工作也真是,没点儿,要不来金山算了,我们这儿其实也不错,悠然,压力小。"
廖东方说:"我前脚来,你后脚走,我不是又连个靠山都没了,我才不上你的当。"
这话显然是受用,郭茂强高兴地说:"今天是周末,中午我们只喝酒,不安排其他的活动了,晚上给你送行。"
夜幕降临了。晚饭过后的一个保留节目就是跳舞。中午围着杯子转,晚上搂着裙子转,谁说的,真很形象。廖东方心说,怨不得人们想当官,当官有当官的好处。
曲单单今天穿了一件薄纱般的紫红色连衣裙,身体的曲线恰到好处地拐了出来,她的眉毛很细,拔过,涂过,很美,却不真实,她妩媚地一笑,说:"郭书记,不好意思,刚把节目录完。"
郭茂强说:"工作要紧,不干工作不是好干部,那边的工作干完了,那就干这边的工作,我的老同学明天要走,咱们得好好聊聊。"
廖东方知道在这么一个山高皇帝远的地方,以郭茂强这样一个市委副书记,别说让一个主持人来陪舞,谁敢在他跟前说个不字,你就是放个屁恐怕也得看他的眼色。他是下派干部,他不会把自己托付在这么一个偏远的小城,这个小城是他官场之路的一个小站,或者说是一个加油站。
今天廖东方喝得少,廖东方请曲单单跳舞的时候,她还像燕子般轻,手细腻却很凉,廖东方说:"你的手很凉。"
她轻声说:"女人是水做的,当然凉。"
这时灯光突然消失了。在曲单单身后跳舞的人大概是没站稳,使劲挤了她一下,她控制不住几乎贴到了廖东方的身上,廖东方感觉她的富有弹性和实在的乳房,以及柔软的腰,天热,廖东方也只是穿了一件衬衫。他下意识地轻轻推了推曲单单,但是曲单单似乎又喝过酒,对廖东方的动作一点也不"敏感"。廖东方只能迁就着把舞跳完。
廖东方知道在城市的很多舞厅,很多人就是在这样的场合和灯光下进行肉体交易,简单、方便、可操作性强,"乱了,乱了",有一首歌是这么唱的。
跳完舞,回到包厢,郭茂强很坏地说:"温馨一刻,老同学,把握得怎么样?"
曲单单嗔怒捅了他一把说:"郭书记说什么呢?"
廖东方发现曲单单的脸有些红,在黄色的灯光下,显得愈加楚楚动人。像含苞待放的花。也许这正是一些女人的本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