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文化>>>小说连载 2004年03月26日 星期五
《新闻记者》第十六章
许锋

  十六

  

  

  上班的第一件事除了搞卫生就是看报纸。而自己的报纸自己懒得看,这都是新闻人的通病,因为今天登的东西昨天就知道了,这也是记者和读者的差别。廖东方有时就想,当记者有当记者的好处,比如,总是比读者先一天知道有些事儿,甭管是杀人的、放火的、强奸的,需要申明的是,廖东方不是在别人还没放火、还没杀人、还没强奸之前就知道有人要干这事儿,那记者不成了警察了,就是警察,恐怕也没这能耐。记者的好处是比读者更深刻地认识到人们所生存的周边环境。比如每天都要吃的豆腐。

  下班途中,廖东方总要在菜市买块豆腐。豆腐可是好东西,有人说,豆腐的营养价值和瘦肉没什么两样,那意思就是说吃豆腐和吃肉没什么两样。尽管廖东方吃豆腐和吃肉时的感觉完全不同,有人非要咬着屎橛子愣犟说红烧豆腐比红烧肉好吃,那他一定是自卑。

  可是有一天记者采写的报道说,如今菜市上的豆腐大多是用医院病人用过的石膏点的,或者是用工业用石膏点的,廖东方这心里就犯恶心,已经吃了那么多豆腐,如果真是石膏点的,这胃恐怕已经像石膏般坚硬了。不过庆幸的是,他早一天知道这消息,起码比读者要早一天知道。早一天知道就早一天不吃,万一今天买的豆腐是从艾滋病人身上卸下来的,廖东方不是就成了间接受害者了。吃豆腐吃出来病,想索赔都没地方。

  立杆见影。下班再路过豆腐摊时,廖东方决定今天打死他他也不买了。但他看见有人买,他本想很同情地对他们说,别吃了,可再看那卖豆腐的手里的那把刀,廖东方吧唧吧唧嘴没敢出声。只是用同情的目光看着买豆腐的大娘,大娘没看廖东方,算她倒霉。廖东方仍然用同情的目光看着另一位妙龄女子,可能廖东方站的角度不对,廖东方呢正好站在路边的台子上,那妙龄女子呢正好就站在下风的位置,可以想像的是,天热,女子正好穿了个低胸的背心,这样,他就一览无余,也是,看什么不好,看人家的隐私部位,尽管只有短暂的几分之一秒的时间,可那女子还是发现了。她很敌意地看了廖东方一眼,其实这时廖东方的目光已经全部是同情的成分,廖东方想这么机灵的女子一定能从中看出自己的深刻的含义和良苦的用心,可是她分明没领会,只是更迅速地交钱,更迅速地瞥了廖东方一眼,然后好像还面带羞涩地婀娜地走了。廖东方就很惋惜。

  那天,廖东方一上班,就有人敲门。廖东方说请进,人进来时廖东方愣住了,这不是昨天买豆腐的妙龄女子么。女子不好意思地说,您是廖作家吧,我特爱看您写的文章,您的书我都买了,您给签个名吧。廖东方说好好。

  签名的时候,廖东方有意无意地说,我原来也特爱吃豆腐,可是现在不吃了,不是不吃了,有好的还吃。女子羞红了脸,说作家真幽默。廖东方说幽默?很实在啊,现在豆腐可不是随便吃的,吃上放心豆腐真是不容易呢。

  没想到的是,关于作家吃豆腐的段子就这么传得到处都是,就像凡酒桌上总有人神采飞扬地来一段,廖东方的这个段子成为很多人的下酒菜。到现在,他还有点辩不清楚。

  原来和《羊城晚报》的一位记者偶然有一面之交,人家说,几年前,有几个哥们老围着他问今天有什么新闻,他很烦,就冲了人家一句:买份报纸不就得了。感情人家是什么报,《黄河早报》和人家当然也没法比,因此,到现在为止还没机会如此地底气足过。但今天不一样,今天有他的稿子,而且是几个人叮嘱过的稿子。他不能不先看自己的报纸。

  廖东方翻开二版,顾小春果然没有食言,是头条,足足占了半个版,小报吗,2000多字加上标题可不就这么大。廖东方心说,有些事还得看钱的面子。

  内容廖东方实在没兴趣再看,估计广告部处理过去的稿子也没人动。

  廖东方看到其他的报关于金山房地产的稿子也都发了,有的在一版,处理成了豆腐块;有的在二版,发了个四栏;也有的发了一张酒会照片。廖东方对自己的稿子是满意的。廖东方想,关心这篇稿子的人大约都不会失望。

  廖东方猜想这篇稿子昨晚肯定发得没那么顺利,钱正春肯定会气势汹汹地找廖东方论理,当然如果是聪明人的话就不会这么做了。钱正春有时就不聪明。

  钱正春办公室的门始终是关着的。大概是值了夜班这会正在家睡觉呢。

  顾小春风风火火地闯了进来,他问:“看到了吧,还行吧。”

  廖东方说:“不错,很显眼。”

  “昨晚你不知道,为了这篇稿子我和钱正春足足僵持了一个小时,人家说不能发,我说为什么不能发,人家说他值班说不发就不发,我说这是钓鱼稿,一定要发,弄得编辑都不知道听谁的好。幸亏昨晚王刚强也在,王刚强最后拍板发了。”

  “这么严重,没想到。”

  “你不知道,给我定广告任务的时候,钱正春跳得比谁都高,该给广告让路的时候,他是处处给我设置障碍,什么东西。”

  “人家朝中有人好做官,还是不要硬碰硬。”

  “球,想当官为啥不到机关去,在这个地方充大头蒜。不过,为了堵住别人的嘴,广告的事你还是抓紧。”

  “你看这是啥,支票已经开好了,广告迟一些再做。”

  顾小春的眼睛里冒出了亮光,“行啊,真有你的。这下我看钱正春还放什么屁,下午要给他点难堪。”

  “得饶人处且饶人,和一个半老头子犯不着,再说,不定什么时候还用得着人家。”

  顾小春拿着支票乐颠颠地走了。

  廖东方知道,下午肯定会有一场不大不小的争论。他肯定是这场争论的焦点,事情因廖东方而起,廖东方该站在什么立场上对待这场争论呢。

  

  办公室的小马把一大堆读者来信给廖东方抱了进来。她说:“这两天信件可真多,你有得看了。”

  看着这一堆堆信件,廖东方从没感觉到腻烦,却常常很感动。读者来信中,提什么问题的都有,反映什么问题的也都有,有的就简单的几句话,大致是哪一天的哪一篇报道好,看了之后很感动,向记者和编辑表示感谢等。他已经很久没写信了。如果我是一个读者的话,我会对一份报纸这样热心么?他想。

  他拆开厚厚的一沓读者来稿,突然被一篇小品文吸引住了。

  

  某某报社并上级单位:

   贵报前日刊登的一则消息,虽然没有点名道姓,但根据文中的地点和时间推算,矛头系针对我歌舞厅。实际上,自从贵报刊登这则消息后,我歌舞厅人数明显减少,效益明显下滑,社会舆论让我们感到了前所未有的压力。为此,我们不得不对号入座,向贵报提出严重抗议,并要求贵报在同一个版,同样的位置,同样的篇幅向我歌舞厅道歉,并赔偿经济损失。具体有以下几条:

   一、黑灯问题

   在长达数小时的营业时间内,黑灯只是其中20分钟,这就像女人脸上的痣,不具有代表性,而且黑灯的原因不是我们想省几度电,而是客人们有这个要求,市场经济么,尽可能地满足客人需要是我们的责任,就像你们尊重读者的意见一样。而且黑灯问题很普遍,并不是我们的首创,因此,板子不能打在我们身上。

   二、提裤子的问题

   你们的消息中说,当稽查推上电灯闸门时,有些人提着裤子往外跑。这不是很暧昧的说法么?这里面有一个常识问题,请问,男的和女的,站着能做什么,姑且不论时间很短,现在都什么时代了,有人想干那事,也用不着站着干吗。提裤子,可能是拉链松了,皮带松了,或者是下意识的动作,把一些常识的普遍的个人行为放在歌舞厅的大环境下,就有误导人的不良倾向。新闻舆论要正确引导,误导偏离了党的舆论工具的主旨。

   三、关于包厢的问题

   消息中说,一幅幅春宫图的后面,藏着暗门。暗门不错,但不是藏着,而是光明正大地开着,挂着画,是因为讲究一种“山重水复疑无路,柳暗花明又一春”的效果。随着商业竞争的日益加剧,施展各种手段吸引客人,让客人高兴而来,满意而去,或者玩得开心,玩得放心,是我们的经营之道。这有什么错呢?消息是讲究用事实说话的,要绝对真实,不能哗众取宠,请问,你们单单把画后面的门提炼出来,是什么意思,不是故弄玄虚是什么?你们为了报纸有卖点,就不尊重客观事实,这样的报纸还办个什么劲儿!

   四、关于小姐的问题

   我们绝对合法经营,小姐都是自己找上门的,人家愿意来我们总不能拒绝吧,来者都是客,对所有的人都一视同仁是我们做生意的优秀品格。我们的收入主要靠饮料、啤酒,外面两块钱的我们卖二十,这不是暴利,当然,暴利你们也管不着。一些年轻的女孩子,在我们这儿陪人跳舞聊天,那是人家的事,脱不脱裤子更是人家的事,隐私你们都不知道么?隐私权是受国家大法保护的。你们利用记者的特权,干涉人家的隐私,有人会找你们算账,问题是,你们在我的歌舞厅揭露了人家的隐私,那我们成什么了,我们连人家的隐私都保护不了,以后谁还敢到我们这儿来?

   五、关于查封的问题

  在这个问题上,你们更加主观,不调查,不落实。当天晚上不知道谁给我们贴上了封条。可是我们未等稽查走远就马上把封条撕了。第二天,我们找到稽查队的队长,队长晚上亲身体验了我们的优质服务之后,立马表态,撤消不恰当的行政行为。我们本要往更上一级参奏的,可是鉴于队长的雷厉风行,我们不告了。可你们的消息只是说我们遭到查封,没有下文,这给我们带来了极大的名誉上和利益上的损失。你们新闻失实的这一点,就说明你们不会办报,不懂办报,纯粹是野路子。

   关于补充的几个问题:

   一、多一个朋友多一条路。说实话,你们的报纸老百姓还是很喜欢的,在歌舞厅,我是老板,但我也是你们的读者啊。你们不是倡导全心全意为读者服务么,我们其实也是很愿意为你们服务的,今后,你们有什么应酬,给我打个电话,放心,保准让你们满意,而且全部免费。

   二、没有读者,报纸也难。为了配合你们的发行,我们决定在你们郑重地向我们道歉后,订你们的报纸,多了也没必要,几百份还是可以的,我们要营造一种歌舞厅的文化氛围。让每一个人放松时愉悦时可以读读报。

   三、广告是你们生存的需要,你们也是人,也需要钱,我们决定在贵报投放广告,每年几百万还是不在话下的,我们一下子拿不出这么多钱,但羊毛出在牛身上,就像你们在服务读者的同时,也忘不了从读者身上赚钱一样。

   以上几点,请斟酌,希望在两天之内给予我们比较满意的答复。当然丑话说到前头,我们会保留进一步上诉的权利。

  此致

  

   某某歌舞厅 签名

  

  此件送某某部长、某某厅长、某某局长、某某队长

  

  看这样的稿子,你要是不笑才怪了。可是笑完了呢?看样子读者对报纸还是有很多意见的,不过不好说,通过这种方式发泄心中的不满。稿子幽默诙谐,可是能发么?这样的稿子发出去读者一定爱看,痛快,可是报社总编辑呢?廖东方很想给这位读者打个电话,解释一下,可是他没留电话,写信吧,懒得动笔。

  李木林进来送稿子,这小子老是不敲门,廖东方几次示意他要敲门,可他就是没悟性,他这门不敲也就算了,如果这小子跑到王刚强或者钱正春那里也不敲门,人家不是要说廖东方的人连起码的规矩都不懂,廖东方只有不客气了。

  廖东方铁着脸说:“以后进来要敲门。”

  他愣了一下,赶紧跑出去,把门关上,然后规规矩矩敲了三下门,廖东方拉开门说:“你还真幽默,跟你开玩笑呢,别往心里去,可是,该有的礼貌还得有,不一定对我。”

  他举了个手说:“是,领导。”

  他说:“领导,现在我可以坐下汇报工作了吗?”

  廖东方哈哈大笑,说:“行了,幽我一默就行了。”

  他把稿子放在桌上,脸上似乎很得意,廖东方瞄了一眼标题,《“鸭子”的自述》,很唬人,廖东方被这个标题吸引住了,他扔给李木林一根烟说:“你抽你的,我慢慢看。”

  

  卖淫现象是一种不可忽视的社会存在。平日里,我们耳闻目睹的多是妇女卖淫,但男性卖淫,却总是“听说过没见过”,“养在深闺人未识”。

  妓男,俗称“鸭”,这是港台的叫法,本地似乎也接受这种称谓;又雅称“先生”,与“小姐”相对称。妓男也称男妓。

  你或许在某些公共场所--诸如公厕、广告栏、公园、街边的电线杆等处的“高薪聘请先生”的启事中对这一群体的存在有所警觉;或许在港台低俗的影视剧里有所目睹;也可能听说某些高级娱乐场所有这样的人在活动着。

  9月30日早晨10时许,记者接到一个男人打来的电话。他说“这是不是《情感实录》栏目,”当得到肯定的答复后,他说:“你听过男妓和舞男吗?”记者表示曾想接触,但失败了。他说:“其实我们并不像人们传说的那样个个都是英俊小生。这是一种误解。像我们就长得比较粗犷,比较五大三粗。我们也有人生灰暗的一面,有时也感觉到很压抑。但这种压抑不可能给朋友谈,别人知道你干这个职业会看不起你。你也许会看不起我们。”记者马上表示:“我们常说的一句话就是理解,你选择这种存在方式肯定有一定的缘故。”他又说:“我们今天给你打电话,是因为孩子的一篇作文对我们震撼很大,也许是良心发现,我们心里面几天来特别难受,都有些支撑不住了……唉!还是见面再谈吧。你有没有时间?”我马上说:“您在哪儿?我们马上过去。”他说:“我们这种人一般都昼伏夜出,要不咱们下午四五点钟再联系。”我问他的电话号码。他说他会打电话的,之后挂断了电话。

  本来担心他会变卦的,但下午4点多,电话铃再度响起。我们约定在长州市青年路见面。当记者赶到那儿时,并没有见到自言“穿黑色西服”的人。正当记者四处张望时,只见一身材魁梧、风度翩翩的黑衣人穿越马路,径直向记者走来,脸上挂着笑意,向记者伸出了手。

  难道这就是传说中的男妓吗?只见他身穿黑色衬衫,打着领带,浑身上下整整齐齐;身材高大健壮,有些发胖,三十七八岁的样子,理了个寸头,还戴一副银边眼镜;胡子剃得干干净净;声音低沉且略显沙哑。从形象上看,他是优雅而有风度的。

  我们就坐在一家蛋糕专营店里。以下是我们谈话的现场记录。

  先生:最近孩子快期中考试了,孩子写了一篇作文,对我们震撼很大。她在作文里是这么写的:“我的爸爸没有职业,但他有很多很多钱。我爸爸每天喜欢晚上出去,对我的学习从不关心,也不愿与我玩游戏。”说实话,我没关心过孩子的学习,也不与孩子玩游戏,不愿孩子在我身边,也没有亲吻过孩子,我觉得自己实质上很肮脏。

  今天我打电话的时候,你如果不是一个男士,而是一个女士的话,我会立刻把电话扣掉。

  可能在你许多次的采访中,也许是暗访的时候,你探访过那些街头张贴的“招聘先生”的启事。那些全是骗人的,曾经从事过我们这一行业的人一看就知道那是骗人的。我也曾张贴过这些东西,我们了解这些男人,他们都想不劳而获,鱼和熊掌都想兼得,也就有人想去搞那些事情。街上那些广告100%都是骗人的,而且那些伎俩非常简单。我们拿的电话都是外地的卡,通过这个电话想了解情况,很难。我们会告诉你一个账号,让你打入一定资金,我们通过无线电话遥控这些账户。这些只是一种骗钱的手段,因为有许多男人想打入我们这个行业。如果不是我儿子的那篇作文,我是不会谈这个事的。

  记者:你以前是干什么的?

  先生:我以前是一个生意人,很成功的,曾经有过汽车,7年前我的个人资产有50万,白手起家干起来的。一个偶然的事故,让我的钱都亏进去了。在这种情况下,我非常懊恼,非常失望,对社会非常有偏见。在长州市,特别是夏季,有三百到五百人的一个同性恋集散地,有一个男妓的集散地,分别在城市的东面和西面。生意亏了以后,在失意的情况下,我一个人在街上散步,那天是晚上9点以后,一个女人开着豪华轿车停到我旁边,车窗玻璃摇下来了。我以为她要问路。这个女的40多岁,她问我愿不愿意陪她兜风。我没考虑就上了车。我们在市区转了两圈,后来就上到山上,我得到了我想得到的,她得到了她想得到的。后来,她成了我的老板,我的经纪人。在我们这个行业,不是许多男士都能进去的,不像小姐市场那样容易,而且,我们不像人们想象的那样,干我们这行往往需要有一定阅历,有一定的人生经历,性生活成熟。进入这样一个行业,都要经过经纪人的包装,比如游泳、健身、打高尔夫球,包括给女人按摩,怎么陪她们购物等等。

  他环顾着蛋糕店,很庄重地坐在我对面,用深沉的声音说着。我们从眼镜后面相互对视着。

  先生:回想起来,男人做这个行业,的确是……(叹了口气,深沉地)我就谈这么多吧,像这样谈起来越谈越沉重,你问吧,虽然给你谈了,但如果这样我会觉得精神支持不住的。

  其实我考虑了好几天,不是希望刊登。

  记者:你今年多大了?

  先生:67年的。

  记者:长州人?

  先生:长州市人,在长州长大。

  记者:像你们交际舞肯定跳得好?

  先生:我能歌善舞,我的艳舞跳得非常好。我认为跳交际舞的在那种场合都是伪君子。

  我的活在我们那个圈子里是非常出色的。

  记者:我怎么称呼你?

  先生:你就称呼我的行业术语,用我们的话说就称为“先生”吧。我认为这一称呼既高雅又大方,也符合我的身份。

  记者:我觉得你非常沉稳。

  先生:你说我沉稳,也许跟我的穿着有关。

  记者:什么是性舞?

  先生:就跟台姐出台差不多。中上层收入阶层的人也许知道这个事,你可能没见过,用我们的话就叫“现场直播”。

  记者:你们是为许多人服务吗?

  先生:主要是为单个人服务,不为男人服务。

  记者:服务对象一般多大?

  先生:年龄有大有小,最大的有60多岁的,最小的24岁。

  记者:24岁的人为了什么?

  先生:在她结婚的前一天,她通过经纪人找到了我,为了报复她的男人,她不愿把她清清白白的身体清清白白地给她男的。因为在准备结婚的前半个月,她亲眼目睹了她的男朋友跟一个不相干的女人在干那个事。

  记者:我今天怕你临时变卦不来了。

  先生:其实我们这个行业的人是非常守时的,也是非常遵守诺言的。

  也确实是缘份,也正好是我们女儿的一篇作文,可能对我是个转折,我们今天来的这个地方也是非常孩子气的。

  记者:我觉得你在否定你的过去。

  先生:不是个人把个人否定。我们在不同场合面对不同客户,我们的表情会非常不同,因为我们受过良好的训练。我们的导师是从香港来的。我们的同事有大学教师、军人、国家公务员,也有你们新闻工作者。

  我们这个职业,综合治理对我们没有关系,在扫黄打非的时候,我们会坦然地面对每一位顾客,这些都不会落到我们头上。

  记者:你们服务的人群有哪些?

  先生:有做生意的,有国家公务员,富翁太太、离异的人居多,还有南方来的一些女人,港台来的,还有华侨。

  记者:你跟这些人会不会发生感情纠葛?

  先生:不能说没有,但我们最忌讳的就是这个。不讹诈,不偷盗,不欺骗我们的客户,这可以说是我们的一个制度。但我们不单独给客户留我们的电话,一般都由经纪人安排。

  记者:你们如何收费?

  先生:给经纪人40%的回扣,小费不计。收费标准不同,服务内容也不同。一般一次400元要进行保健按摩,必须让客人达到两次高潮。如果客人有更特殊的服务,小费会给你的。我每次小费都不等,最少100(元),最多四五千也拿过。

  记者:达到两次高潮,长期这样身体能受得了吗?

  先生:在3~5小时之内应该没啥问题,再说我们受过这方面的训练,我们会控制,不能非得射精才完成。我们为客人带来她的恋人、丈夫一生都带不来的东西,我们会从头到脚亲吻她的每一个敏感部位。“口交”你可能没听说过,但不像三级片里的那样,我们的方法很多,能使她们有飘飘欲仙、要死要活的感觉。

  记者:我觉得你这个人外形特高雅,你干这一行多久了?

  先生:三年了,在这一行。说到形象,这是我们这一行特有的气质。

  记者:你平时能见到你的同事吗?

  先生:见不到。经纪人有我们个人的照片,有我们的个人档案。我们的一切都由公司来统一安排,公司和我们也是单线联系,所以见不到同事。

  记者:干这一行的你估计有多少人?

  先生:三五百,这是很保守的数字。我们接触过形形色色的女人,国外的,国内的,少数民族的,富太太……其实我们这个钱挣得非常不容易,有时我们跟这些老女人们做完爱出来,就非常想吐,特别恨自己。

  记者:咱们甘肃最近又发现了几十例艾滋病患者,没发现的我相信更多,你干这个不怕艾滋病吗?

  先生:在我们的客户当中,90%是有社会地位的,身体一般都健康。一般我们都戴避孕套,如果客户要求不戴要加收费用。

  记者:既然感觉不好,你为何坚持干这个行业?肯定是有原因的?

  先生:一开始,任何事情都是这样--抱一种探秘、好奇的心情去做的,但从一种行业能得到利益,就受利益驱动,不再受什么精神的作用了。

  记者:你干了这么久也没人知道?

  先生:客户一般也比较保密,比如说,长州市有头有脸的人的太太也服务过,甚至一些职能部门的人也服务过。但我们求他们办一些事,她们不可能给办。如果不要钱白为她服务,她们会说:那是不可能的,你还没有资格不接受我的钱。

  记者:你一般一个星期接几个活?

  先生:夏天是旺季。夏天从人的生理上讲需求强一些,一个礼拜三四次。冬季一个月三四次。

  记者:你们一般在什么地方走动?

  先生:夏天主要是在周围的这些山庄呀,别墅呀,冬季在大宾馆里走动。

  记者:你妻子从来没发现你干这个?

  先生:从来没有发现过。在我妻子眼里,我是一个非常有成就的男士。

  记者:如果你出去干完活回家呢?

  先生:如果去外面,我就不回去。男人面对妻子有上千种理由不回去,这就是男人的优越性。其实,夫妻之间撒谎是感情的润滑剂。

  记者:那你对妻子有负罪感吗?

  先生:不能说没有负罪感,毕竟是结发夫妻,也是自由恋爱的。但面对孩子时就不一样。说到这儿,我感到我们从生活当中,没理去教育别人,别人也没有理由来教育我们。但我们这些人总是在社会的角落里存在着。

  从那些女人门里出来,心里特恶心,因为她们不知道生活,虽然她们很有钱。那些40岁女人的体味特别恶心,从她们阴道里分泌出来的东西特难闻。但她们是我们的客户,我们必须为她服务。其实每次出来特恨自己。

  我们也生活得非常快乐。我们有时也去找小姐。占有和被占有,这两者感受非常不同。有些人喜欢被虐待,有些人喜欢虐待。我也会想办法去刁难小姐,给小姐出各种问题,让她们满足我。

  我们有很多发泄的方式,因为我觉得我们这层人特懂生活,特理解生活,所以我们知道该怎样去面对生活。

  ......

  讲完这段话,我站了起来,结束了采访。我走出蛋糕房,在门口道别。当我走出去几步回头看他时,他已消失在城市迷离的灯火中......

  

  大概有万把字,整整半个多小时,廖东方的眼睛抬都没抬,他看得很过瘾,看这样过瘾的稿子那种兴奋不亚于吃了壮阳丸。

  廖东方说:“真的有这么严重?”

  李木林激动地说:“百分百,这个先生主动给我打电话约的,我足足谈了三个小时,光啤酒就喝了一捆。”

  廖东方摇了摇头说:“以前听说南方那些地方有,没想到长州丝毫也不逊色。”

  “现在,只要能赚钱,干什么的没有,有一些还是官太太,官太太怎么样,她也寂寞,也不平衡,现在人们都想得开,你能快活,我为什么就不能快活?男人能找小姐,女人为什么不能找先生?而且,根据这个先生提供的线索,去年才开业的红晕洗浴城有大批小姐卖淫。”

  廖东方看着李木林,一时也找不出合适的理由来反驳他。他说:“我再考虑一下。”

  李木林出去了。廖东方在想,如果很多男人知道自己的老婆或者情人背着自己寻找快慰,如果很多男人看到自己的女人在这些先生的服务之下欲死欲生,心里是什么滋味呢?

  小姐,先生--小姐不能随便叫了,人家不高兴;先生是不是也不能随便叫了,那该把小姐叫什么,丫头,翠花;那该把先生叫什么,师傅,哥们。

  他没想着自己的老婆能背着他干这事,但是他的这位老同学的老婆会不会呢?如果她以前不会,但是当她看到这篇稿子后,会不会呢?有些人看这样的稿子是猎奇,有的人是从其中发现有价值的信息,这样的稿子到底该怎么处理?不过金艳应该还是比较本分的那种。

  

  廖东方看看表,又到了编前会的时间了。

  编前会是下午四点开。所有的编辑都参加,各部门主任除非有特殊原因否则是不能缺席的,当然,王刚强和钱正春是唱主角的。

  按惯例一线采访部门先报稿子,然后是各版编辑通报昨天的剩稿。

  刘一鸿说:“今天有三篇重要的社会新闻,东区一个老太太跳楼自杀了;西区一户居民液化气泄露爆炸,死了两个人;南区--”

  王刚强打断了他的话,“你们记者部成天就是这些烧杀抢掠的,你就不能给我抓来点其他有卖点的新闻,你看看今天的报纸,一版居然有四条是杀人的,标题还放得这么大,还有照片,真正是图文并茂。我挨批了你们知不知道,我挨批还是小事情,我现在怀疑我们的记者是不是有窥探的癖好,我现在怀疑你刘大主任工作态度有问题,话不妨明说,这个主任你能干就干,干不了有人愿意干。”

  刘一鸿的脸红得跟猴屁股似的。

  王刚强点着了一根烟,说:“继续报。”

  廖东方原想把李木林的稿子报上去,一见这情形,他没张嘴。

  王刚强停顿了一下说:“当然,记者只是新闻原料的生产者,加工的好坏靠的是我们的编辑,我们的编辑不能有猎奇的心理,你们看看同城媒体,看看人家是怎么包装新闻的,不会可以学,学得不好可以照葫芦画瓢,画画总会吧。”

  短暂的沉默之后,钱正春说话了,廖东方知道他今天一定有话要说。

  “今天金山房地产的稿子我们处理得很好,别看它只是一条经济新闻,但是它背后的意义是深远的,它将挑起长州新一轮的房地产大战。这样的新闻我认为我们的报纸上不是多了,而是少了;不是长了,而是短了。报纸要给读者提供有用的信息,这是大的前提,现在读者的胃口很刁,他们已经不满足于猎奇的媚俗的社会新闻或小道消息。我的看法是这篇新闻可以评选今天的好稿。”

  这是让人没想到的。廖东方真的没想到钱正春会说出这样的话。顾小春随后补充说:“这篇稿子是我们处理下去的,钱总和王总都很重视,金山市有关部门反馈的信息也很好。他们计划要在我们报纸上做系列形象广告,5万元已经到账了。”

  不能不佩服顾小春这家伙的脑子,快得跟轮子似的。简单的几句,把昨晚的争斗掩盖得天衣无缝,给钱正春的面子给够了,给自己的面子也给够了,廖东方看到,钱正春很高兴,

  王刚强紧锁的眉头也渐渐舒展开了。其实,在廖东方回来的当天,他已经把广告的事汇报给他了。

  会后,廖东方拽着顾小春说:“走,到钱总那里坐一会儿,他自然是心领神会。”

  进了钱正春的办公室,顾小春大大咧咧地说:“钱总,听说你这里有好茶,我们来讨杯茶喝。”

  “你的鼻子还真尖,早上一个朋友刚给我送了一斤,绝好的毛尖,500多块呢,给,自己动手。”

  顾小春不知什么时候从兜里掏出两块精美的手表,“见面有份,你们一人一块,有个老板要做广告,先拿过来两个样品,样品也不属于礼品,钱总别见外,也别把我举报了。”

  钱正春戴到手上,左看右看,说:“不错,我的那块表让孙子拿着玩摔坏了,正好,顾小春同志就是不错。”

  廖东方也说:“谢谢,无功受禄,实在惭愧。”

  顾小春:“这怎么说呢,金山的广告也是为报社增收,钱总,您说是不?”

  “我不知道有广告,有广告当然要发,再说,这稿子后来我仔细一看,角度就是不一样。”

  廖东方说:“以后有什么不周的地方,您就多担待。”

  “没有,哪里的事,挣来钱谁不高兴,我们还不得靠广告吃饭。”

  廖东方说:“改天一定请您吃饭。”

  回到办公室廖东方就想,是什么因素让钱正春的态度来了个大转弯,是王刚强的批评项庄舞剑意在沛公,还是他听说了广告的事,不想了,反正稿子也发了,钱也交上去了。

  廖东方和顾小春一唱一和,钱正春这点不愉快就过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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