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地方,在济水之北,原是少昊氏的领地;吕尚被封到那里,叫做齐。
我们正是齐太公的后裔。
我未在那里诞生,但它是我的祖籍,储存着我童年的记忆。
数不清的意象之树,扎根在名叫白杨店的村子,过一春添一分翠绿。
那是个很平很平的平原。
除了碌碡和磨盘没有石头,除了把岳父叫泰山,没听人说出个山的名字。
只有在大晴天儿,使劲儿往南瞅,能看见一溜淡青色的轮廓,那是齐烟九点的雄姿。
黄河水和它的大堤很高很高。
我们的村子和房子很低很低。
奶奶说河里浮着一条条长板凳,那是露着脊梁的大鱼。
发了大水的夏季,高粱也淹到了脖子。
我和小伙伴们光着腚,过开了凫水的节日。
光头上沾着青草,满身带着泥鳅的腥气。
大人们为了买烟叶和咸盐,只好坐着船去赶集,撑一篙一声叹息。
一连几十天,天上没有一点云彩渣儿,庄稼渴黄了叶子,日头晒裂了土地,为寻求一丝生机,要到村西的“龙窝”去祈雨。
男人们抬着关公,寡妇们顶着簸箕,罐子里插着柳枝。
鼓声是低哑的叫喊,锣声是无泪的哭泣。
大白天一下子就黑了!
连点灯都来不及。
有时是黄风,有时是蚂蚱,像是要天塌地陷,像来了日本飞机。
黄风过了只留下沙砾,蚂蚱来了却不肯离去。
所有长叶子的都吃成了光秆儿,一掀锅盖就扑进锅里。
人们只有跪在庄稼地里,一回回地磕头,一次次地烧纸。
雨过天晴的春日,蓝天上弯着彩虹,柳叶上沾着水滴,布谷鸟的嗓音格外清脆,从头上飞过,留下一句俏皮的歌曲,“咕咕咕咕———春光到处”一个一辈子忘不掉的旋律。
突然,日本鬼子的枪炮响了,有三八大盖儿、王八盒子,还有小钢炮、歪把子。
东洋刀森森闪亮,白手套染着血渍,牛皮靴响着铁钉子。
“八路的干活!”“花姑娘的有?”口口声声要找这两样东西。
于是女人们跳进了粮食囤,于是男人们跑进了高粱地。
鬼子播下仇恨种子走了。
姐姐又哼起了小曲儿,大爷又拉开了鬼故事,说书的又搬出了桌椅,公路又横着挖断,各路人马又派来了探子。
高粱叶叫露水打了,太阳一照就发出酒的气息。
后晌穿上有里子的夹袄,在最大最圆的月亮下相聚。
围着一桌子月饼和梨,怀念下了关东的儿子,谈论被抓了兵的亲戚。
当月亮被天狗吞噬,全村人一起喊叫,一切能敲响的物件,都拼命敲击。
吓得天狗把月亮吐了出来,天上才又有了十五和初一。
清早,阳光刚冒点热乎气,男人们举着杆子爬上枣树,打得那些鲜红的大枣,哗哗地像下雹子雨。
有些落到兜起的大襟里,有些落了地,有些砸到头上,闺女、小子叫着跳着,砸得越疼越欢喜。
村外有祖先长眠的坟地,家里有悬挂家谱的墙壁。
每到大年三十,爷爷就点上一把子香,一手举着香,一手拉着我,嘴里嘟嘟囔囔,说一些请老辈回家过年的言语。
正屋的正面,总是空着一把椅子,那是世上第一个姓高的人坐的位置。
奶奶一个大字不识,总教我敬惜字纸,纸和字都是圣人使的,谁把它脏了、扔了、撕了,就和屋檐下的大黑蜘蛛一样,老天爷会让龙来抓,雷来劈。
怪不得会写对子的王先生,谁家有婚丧嫁娶,都要请他去坐席。
母亲辈都是三寸金莲,姐妹辈才有个把天足。
可怜的男人们,把女人品咂得最甜美;可恨的男人们,把女人待承得最不济。
不准她们自找婆家,不准她们自相女婿。
爹妈、媒人、算卦的,决定谁和谁成夫妻。
先结婚后恋爱,光结婚不恋爱,都照样生儿育女。
生火要打火镰石,洋火擦不起;点灯要添棉油,洋油打不起;土布要摘槐花染,洋红洋绿买不起;衣裳要淋灰水洗,洋胰子搓不起。
用铺衬套子换来洋针洋线,鞋帮上绣花才舍得使。
钱这玩意儿,让女人和孩子上不了手,几毛的,几块的,端详半天不认识。
三十岁人当了爷爷并不希奇,四十岁人脊背再挺不直,五十岁人脸像核桃皮,六十岁人嘴里掉光了牙齿。
小孩子盼过年的日子很长很长,小媳妇熬成婆的日子很长很长,青春却很短很短,拴到流星上一闪而去。
唉,我的乡亲———总在用善良的圣水,把我的心灵洗涤。
唉,我的村庄———一滴擦不掉的热泪,终生在我的瞳仁里挂起。
我的童年,如今只剩下平面的照片、立体的记忆。
真是应了从小看大的老话,一辈子没爬出那台美丽与苦难的搅拌机,美丽能掩盖苦难,苦难可绝不美丽。
能长大很费劲,走过来不容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