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十 六 章
在和煦的春风吹拂下,苏香莉穿着和万青林一大早从商场精心挑选的粉红色职业套裙,披散着瀑布似的黑发,浑身洋溢着青春的气息,粉面含春地走出了巷口。
她打了一辆出租车,直接来到同学们约会的紫藤阁小区。走进小区,她仿佛走进了一座依山傍水的绿色山庄,道路两旁,垂柳造型独特,柳条像一个个翩跹起舞的少女,阿娜多姿地摆出各种形态,柳枝上那刚刚抽出的新叶,仿佛一个个含娇带羞的新娘,既鲜艳夺目又风情万种。再往里看,一座座巧夺天工、造型独特、粉白相间的小洋楼排列有序地坐落在小区内。
不远处,一座假山的喷泉正欢快地喷洒着调皮的水珠。苏香莉仿佛闻到了空气中的潮湿气息,她感到心旷神怡,心中油然生出一丝羡慕。
两声汽车喇叭声惊扰了她美好的心境,只见一辆红色的奔驰小轿车向她缓缓驶来,车内一位戴墨镜、烫着披肩发的妖艳女子仔细地瞅了她两眼,将车停在了她身边。年青女子探出头来,试探地叫道:“苏香莉,是你吗?”
苏香莉愣了一下,茫然地点了一下头。年青女子摘掉了脸上的墨镜,苏香莉定睛一看,脱口叫道:“蒋丽丽,是你啊?”
蒋丽丽点了点头。苏香莉感叹道:“你变得我都不敢认了,要是在大街上,真不敢认。”
蒋丽丽打开车门,笑道:“来,快上来。”
苏香莉笑了笑,上了车。蒋丽丽望着苏香莉说:“你说我变了,是说我变老了吧?”
车开动了。苏香莉只是笑了笑,没有回答蒋丽丽的问话。
苏香莉临毕业时,和蒋丽丽在一个宿舍住过半年,那时的蒋丽丽可以说普通得不能再普通,论长相,她是那种相貌平平的女孩,面部没有很生动的地方;论学习,不好也不坏。只是她那敢爱敢恨的个性令同学们刮目相看。临毕业时,据同宿舍的人讲,蒋丽丽在追一个同届的男孩子,男孩子非常平常,只是那个男孩子很有家庭背景。她给那男孩写的情书能出一个集子。一次,她和那男孩外出看电影,回来时,校门锁了,她就和男孩翻校门,被看门的老头抓住了,她和老头吵了一架。第二天,老头把她告到了校长那里,校长找她谈话时,她居然振振有词,这事在学校闹得沸沸扬扬。毕业分配时,她分到了一个事业单位,好像靠的就是男孩的父母。毕业后她们再没见过面。
蒋丽丽开着车,苏香莉羡慕地问道:“这是你的车?”
蒋丽丽不无骄傲地点了点头,问道:“你现在在哪里发财?”
听到蒋丽丽问自己,苏香莉的思维仿佛僵住了,瞬间脑子里一片空白,她真有点后悔今天不该来。毕业5年了,自己的经历真是难以启齿。看到蒋丽丽还在等着她回答,她微微一笑淡淡地说:“我现在在一家三资企业。”
“三资企业也不错,工资一月能拿多少?”
“就一千多块吧。”苏香莉脱口而出,其实她的工资充其量也就800元钱。
“我劝你能自己干还是自己干。给人打工,尤其是三资企业,根本没有自我。”说着话,蒋丽丽给了苏香莉一张名片,“这是我的名片。如果想做生意,可以来找我。”
苏香莉接过名片一看,上面写着西部欣欣贸易集团公司董事长。
苏香莉惊羡地说:“你是董事长,真是不得了!”
蒋丽丽笑笑,将车停在了一栋别墅前:“到了,这就是王斌的家,咱们下去吧!”
苏香莉下车后,站在别墅前瞅着这栋带有欧式风格的小洋楼,羡慕不已。
蒋丽丽锁好车门说:“走,进去!”
苏香莉跟着蒋丽丽走了进去,客厅里顿时热闹起来,一大帮同学七嘴八舌地说:“蒋老板,你这是姗姗来迟,罚酒一杯,罚酒一杯!”迎在前面的是一个腆着将军肚的男人,苏香莉在脑海里搜索着关于他的记忆。对,他就是这栋房子的主人王斌,和在学校比,他富态多了, 由于发胖,显得没有了脖子,那条红色的领带仿佛就打在胸膛上,同他的一身白西服相配很是 耀眼。他们都把目光聚在蒋丽丽身上,好像根本没有注意到她的存在。
还是蒋丽丽将她拉在跟前说:“你们看,这是谁?”
嘈杂的客厅顿时鸦雀无声,几十双眼睛齐刷刷地盯住了苏香莉,仿佛她是星外来客,供他们观赏研究。
苏香莉羞愧地低下了头。
人群中一个男人的声音说:“这不是我们背地里叫的冷美人苏香莉吗?”
客厅里又恢复了嘈杂。再看同学们的脸上,个个容光焕发,喜形于色。苏香莉被这热闹的气氛感染着,脸上一直挂着恬淡的微笑。
这是一间有八十多平方米的客厅,装修得非常考究,红木家具既典雅大方,又不失豪华,色彩以白蓝为基调,时有红、紫穿插其间,动静结合。宽敞明亮的落地窗让人感到明亮、 舒畅,女主人青春靓丽的身影像花蝴蝶一样在人群中穿梭。主人精心为他们准备了酒会, 餐桌上的洋酒是XO,各种精美的点心色泽艳丽。苏香莉选了一个安静的角落坐下,羡慕地环视
着屋子中的一切,心中慨叹不已。
苏香莉静静地坐着,不时有一两个同学过来和她攀谈几句,便匆匆离去。渐渐地,苏香莉感到她的心境在变,脸上的恬静已变成苦笑。同学们似乎都在围着蒋丽丽转,各种奉承的话直 往她耳朵里钻。蒋丽丽看上去很自信,充满了骄傲。苏香莉尴尬地坐了几小时,几乎再没人过来和她交谈,她觉得呆在这里已没有什么意义,于是,她没与任何人告别,便悄悄地离开了别墅。至于她什么时候走的,也没人注意到。只是酒会结束时,蒋丽丽想起了她,同学们这才发现少了一个人。
同学聚会后,苏香莉的心情坏透了,看到自己黑咕隆咚的小屋,心中感慨万千。她手里拿着蒋丽丽的名片,翻来覆去地看,仿佛要从里面找到什么奥妙似的。看够了,也翻够了,她来到镜子前,默默地端详着自己。镜中的她眉毛修长,两眼乌黑,脸庞秀气而宁静。她觉得就是不化妆,她这张脸蛋也比蒋丽丽漂亮得多,更何况她还是班里的优等生,她不明白蒋丽丽凭什么就比自己活得滋润。她默默地端详着自己,欣赏着自己,这一夜,她想了很多很多……
第二天上班,苏香莉无精打采,眼圈发青。
“当当当”,听到敲门声,苏香莉忙收回了飞扬的思绪,她对着门喊了一声:“请进!”
进来的是公司的秘书小姐:“苏小姐,万副总让你到他办公室去一下。”
“好,我知道了。”
秘书小姐重新关好了门。苏香莉拢了一下头发,站起了身。
万青林的办公室苏香莉来过不多几次,她总觉得那张宽大的老板桌拉远了她与他之间的距离。
苏香莉在万青林对面的椅子上坐下后,问:“你找我有事?”
万青林盯着苏香莉看了几秒钟,疼爱地问:“怎么精神不好?昨天玩得不开心?”
苏香莉笑笑说:“挺好的,也许昨天睡晚了……”
“法院那边来通知了,让你明天上午8:30分出庭作证。”万青林说着,将一份通知递给了她。
苏香莉接过通知:“我明天一定去!再没事了吧?”
万青林说:“明天我陪你一起去吧,我在外面等你。晚上我们一起吃饭?”
苏香莉说:“今天就不吃饭了,晚上回去,我做做准备,说实话,这种场合我还真有点害怕。”
万青林犹豫了一下说:“也好,那就明天见吧!”
苏香莉默默地走出了万青林的办公室。看着苏香莉关上门走了,万青林总觉得今天的苏香莉有点不对,他不知道昨天发生了什么,更不知道苏香莉内心的波澜。他摇了摇头心想,真是女人的心,天上的云,男人永远捉摸不透。
晚上回到家中,苏香莉只胡乱吃了一包方便面,就坐下来看电视。电视里演的什么,她啥都没看进去,满脑子想的都是这5年来的辛酸苦辣,尤其想到当“小姐”伴舞的那段经历,她的心仿佛被人捏了一把。
晚上9∶30,突然有人敲门,苏香莉以为是万青林,带着一脸的喜悦打开门,她的笑容在脸 上僵住了。她见到了一个陌生的女人。她的第一反应是找错了门,脱口问道:“请问你找谁?”
“你是苏香莉吧?”
苏香莉机械地点了点头。
“我找的就是你,能不能进门说话?”
苏香莉犹豫了一下,但还是将这个女人让进了门。
陌生女人环视了一下她的房间说:“这房子是你租的吧?”
苏香莉没有理会她的话,不耐烦地说:“我不认识你,你找我有什么事吗?”
这位女人一身的珠光宝气,微胖的脸上保养得很好,四十多岁的人,脸上几乎没有皱纹。她毫无表情地说:“我想找你谈谈,以一个女人的身份找你谈谈!”
这话让苏香莉更是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难道她是万青林的前妻?可岁数又大了点。
苏香莉疑惑地看着她,催促道:“有什么你说吧!”
女人坐在了沙发上,自我介绍道:“王东是我的丈夫。”
听到王东的名字,苏香莉“噌”地一下从沙发上站了起来,怒目圆睁:“如果你是来给他说情的,你走,我这里不欢迎你!”说着,她愤愤地拉开了门。
女人微笑着拽回苏香莉的手,神秘地关上了门:“你先别急,听我把话说完!今晚,我是以一个女人的身份来找你,我知道我们老王对不起你,我代他向你赔个不是!只求你能看在都是女人的份上,高抬贵手,放他一马,我和孩子会感激你一辈子的!”女人说到这里,开始抽泣,“他经常在外面风流,这我都知道,说出来,你可能都不相信,有时候我也很恨他,恨不得他死在外面。可真出了事,又怎么能坐视不管呢!我们孤儿寡母的,全靠他。这里有20万元现金,你收下,只求你能放他一马,算我求你了!”女人打开手提箱,露出一沓沓崭新的百元钞票。
苏香莉扫了一眼,她的眼睛陡地亮了一下。
她的眼神没能逃过女人的眼睛。她又继续说:“做个女人不容易,靠你东奔西跑,一天又能挣多少钱?失去的已经失去,何不拿了这笔钱,做点自己喜欢做的事。再说了,明天上庭,要把你们那次的事抖得清清楚楚,也不是一件光彩的事,你考虑考虑!”
苏香莉看着手提箱里的钱,思想在做激烈的斗争。20万,这辈子如果靠工资,她不吃不喝也存不了这么多钱!正如这个女人所说的,明天上了庭,那些事将如何说,真的不是一件光彩的事。可就这么算了,太便宜那个王八蛋了!一想到那个晚上,她的心就隐隐作痛。可不知怎的,蒋丽丽富贵高傲的神情和王斌那座环境幽雅、富丽堂皇的小洋楼老在眼前晃。她不比他们差,为什么他们能够拥有而她不能?不,这几年,她只是没有想,没有做,只是忙于奔波,现在她有足够的时间去计划。那份按部就班的工作,她现在才发现早已不喜欢,靠男人,万青林就很不错,可那些永远都是万青林的,富有是他的,辉煌还是他的,她永远也只是一个附庸。她苏香莉绝不是一个靠男人养活的人。她有能力、也有自信,她不会比别人差,有朝一日,她也会有花园、洋房和小汽车。想到这,她觉得她拿那20万,是理所当然的,因为那是她用女人最珍贵的东西换来的。
女人一直注视着苏香莉的表情,不失时机地说:“我只希望你拿了这笔钱后,从此消失!好了,我走了。”
女人走到门口时,苏香莉叫了一声:“你站住!”但那女人并没有理睬,头也不回地走了。当“哐啷”的一声门响,仿佛才把苏香莉拉回到现实中来,她看着手提箱里的钱,刚才的一切好像都是在梦中。她不知道,刚才的那声站住,她喊得是多么的有气无力。
这一夜苏香莉做了很多梦……
墨蓝的天空已褪去了夜的清冷,轻缀其中的几颗残星虽然还熠熠闪亮,但已越来越浅,残月正在失去它的形体,准备让位于喷薄而出的太阳。
苏香莉收拾好东西走出家门,她看到房东老太太的灯亮着,知道她已经起床,她过去敲了敲门。房东太太打开了门,看是苏香莉,问道:“你要出门?”
苏香莉点了点头说:“这是半年的房租,我要出差,去的时间很长,如果我妹妹来了,你就让她住吧!”
房东太太接过苏香莉递来的一个信封,连连说:“我知道,知道!”
提着行李,苏香莉不知道要走向何方,事情来得太突然,她没有一点思想准备,昨晚想了一夜,她也没想出结果。20万提在手里,她感到胆战心惊,忐忑不安。走在大街上,她总是 东张西望,左顾右盼,心里像揣了个兔子一般,咚咚直跳。
但不管怎么说,她要利用这20万重新定位自己,活出个人样来。女人自立自强一直是她作人的目标,现在机遇来了,她一定要抓住,虽然这20万元来得不光彩,来得很龌龊。她甚至想,就算这20万是借来的,等今后挣了钱再还给他们!就这样,她的思想一直在矛盾中挣扎。这20万,既让她兴奋喜悦,又让她担惊受怕。她被一种莫名的情绪驱使着,激动着……最终欲望战胜了理智,她选择了一条冒险的路。
第二天,万青林在法庭的门口迟迟没见到苏香莉的影子。
柳文慧和韩梅都来了,不一会儿,诸葛萍也来了,可苏香莉还是没有来。万青林在门口来回地踱着步。看着万青林着急的样子,诸葛萍看看表说:“估计里面已经开始了,不如我们先进去,你去苏香莉家看看,是不是病了。”
万青林焦虑地看了她们一眼说:“也好,我过去看看。”
来到苏香莉家,万青林敲了很长时间门,房子里也没有动静,他趴在窗子上向里瞅了瞅,屋子里空无一人。他想,是不是他们在路上错过了?这样,他又急急忙忙地来到法庭。
看到万青林急慌慌地走到面前,韩梅小声问:“没找到吗?”
“怎么,她没来?屋子里也没人。她会去哪呢?”
法庭8:30准时开庭,轮到证人出庭作证,苏香莉却没到,法庭一阵嘈杂。法官说:“请肃静!肃静!”
万青林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坐卧不宁。
到被告自辩时,王东推翻了供词,最后法庭以证据不足,当庭释放了他。
庭审结束后,万青林与诸葛萍她们一起来到苏香莉的住处,找到房东太太一问,才知道苏香莉一大早就提着行李出去了,她给房东缴了半年的房租,说是要出差一段日子。
柳文慧很纳闷:“这小莉一天搞的什么名堂,怎么走了也不给我们打声招呼!”
韩梅若有所思地说:“这里面一定有问题,她存心要走,我们是找不到的。”
“什么意思?”柳文慧问道。
“这不明摆着吗!王东从有罪到无罪释放,这里面一定与小莉有关。”
“这我就不明白了,当初不是小莉执意要把王东送进去吗?现在干吗又……”
“是啊,这也是我们弄不明白的。”韩梅说。
听房东太太说苏香莉走了,万青林一直紧锁着眉头,什么也没有说。为了掩盖内心的痛苦,他默默地抬头看天,天空呈现出模糊不清的灰蓝色,一片狭长的白云,变幻莫测,一会儿一半是娇艳的红色,一会儿另一半又是冷冷的灰色。
诸葛萍说:“我们这么等也不是办法,不如大家先回去,等等看,也许她会和我们联系的。再要是找不到,我想有一个人她一定要联系,那就是她妹妹苏香芝。如果一周内没消息,我负责写封信,问问苏香芝。”
韩梅说:“这样也好!”
柳文慧默默走到万青林的身边安慰道:“你也不要太难受,小莉不辞而别,一定有她的苦衷,你回去吧,等有消息,我们会告诉你的。”
万青林收回了伤感的目光,柳文慧发现就这么短短的几小时,万青林的精神似乎彻底垮了,那双炯炯有神的明亮眸子,变得灰暗而忧郁。
万青林对她们3人说了一声谢谢,扭头走了。
柳文慧她们望着万青林的背影,心中有说不出的隐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