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九
钱正春一大早就去找市委书记陈一平当面汇报工作去了，这是陈书记许可的，有重大事项可以直接向他汇报，当然不仅仅指《黄河早报》一家。
钱正春这么做一方面是争取主动，他不知道陈书记对这篇报道到底是什么态度，不满意的话他主动承认失误起码可以给领导留下个好印象，而如果陈书记首肯，他又有功。哪面都不吃亏。
他拿着几份报纸来到了市委大院，值班室的工作人员告诉他，昨天陈书记下乡了，中午才能赶回来。
下午两点，报社的中层干部们都到岗了，大家的眼眶都有些发青，坐在钱正春的办公室里，看着气氛有些紧张，廖东方笑着说：“我从凤凰卫视看到，近日北京严重急性呼吸道症候群（SARS）改变北京人的夜生活方式，一夜情的比率减少，夫妻性生活频率增加。一位专家说，由于SARS有很强的传染性，因此人们尽量避免到‘公共场所’寻找性，一夜情的比例下降，歌厅、夜总会等娱乐行业大受影响，但对隐私的、熟人和夫妻之间的性生活影响不大。这位专家好像真是看到了似的，人家过性生活还要和专家打报告吗？”
大家哄堂大笑。
钱正春说：“我这个人也喜欢开玩笑，我不喜欢板着脸，有什么必要呢？与其像训孙子似的安排工作，不如让大家在轻松的气氛中痛快地接受。而且，大家既然知道了我的特点，以后工作之外，尽量和我开玩笑。”
突然，一声急促的电话铃响了，这是钱正春等待的，也是大家等待的，这电话是谁打来的？
他接通手机，大家从他脸上看出了严肃，他冲大家摆摆手，示意大家出去。廖东方留下了。
电话是陈书记打来的。
钱正春说：“好好，我们马上就去。”
放下电话，他要了一辆车，拉上廖东方直奔市委大院去了。
陈书记正在等他们。他的态度很严厉，脸色不好。
他说：“你们啊，你们给我惹麻烦了，上面的领导对今天的报道很不满意，我想听听你的意见。”
钱正春说：“这个我们想到了，这样的报道怎么会让所有的人都满意呢？陈书记，不瞒你说，我等着受处分呢？”
陈书记说：“也没那么严重，事实准确吗？”
廖东方接过话头说：“这个我拿我的党性原则担保，绝对不会出现丝毫的差错，书记，您不是很了解，看着那么多的少女在火炕里挣扎，我这心里实在是很难受。”说到这里，廖东方的声音突然有了差异，他真想让自己流下泪来，这不是当着市委书记的面，而是自从廖东方知道红晕洗浴城的内幕之后廖东方的心里就再没有平静过，廖东方要用手中掌握的工具，向他们开炮，这是新闻人的良知。
陈书记说：“想不到你还是这么容易被感动，这篇报道我认真地看了，包括评论员文章，那是你写的吧，如果说事实没有大的出入，这个报道我认为也没有什么，歌功颂德的东西太烂，最近中央不是有精神吗，让民生新闻走上前台，我认为这就是民生新闻，人民群众关注的，社会的丑陋的现象，报道了又有什么，这只能说明在我的眼皮底下出现这样的事情我这个书记没当好，我有责任。”
钱正春说：“我们应该和您通通气，可能有些草率。”
陈书记笑着说：“这个一听就是假话，我知道你们心里的小九九，怕跟我这个书记通了气就发不掉了，所以采取了瞒报，其实，我不知道也好，如果我真的事先知道了，我可能真的会犹豫，既然事实没什么问题，我看剩下的问题就该有关部门去解决了，不过，你们也还没完，可以连续报道，把真相完完全全地揭露出来，针对这一报道，马上要开一个会，你们和我一块去参加。”
陈一平今天下乡回来看到这个报道后，马上指示市委宣传部要召开专题会议，研究处理问题，对于上面领导的不满，他说调查一下再说。他的确没想到在自己的眼皮底下会出现这样耸人听闻的事情。
市文化出版局、市工商局、团市委、市总工会等部门的领导全部参加了，长州各新闻媒体的负责人也参加了会议。
市委宣传部负责人在发言中说：“这样的报道虽然触目惊心，该曝光，但是对于我们市的改革开放会不会带来负作用？只为追求轰动效果，而不站在大局考虑，结果可能会适得其反，我们已经从各个方面听说了一些不好的反映，这是对长州形象的一种损害。”
有的人对他的讲话表示赞同。
团市委和市妇联的负责人说得倒是很中肯，他们承认自己的工作中有一些失误，未成年少女的权益受到侵害，他们是有责任的。
公安局副局长邱管和一直默不作声，只是一根接一根地抽烟。
听完大家的发言后，陈一平很沉重地说：“批评报道总会带来一些消极的因素，但是，我们要看它的积极的因素有哪些。这起案件是触目惊心的，要彻底查清楚，该法办的法办，该处理的处理，决不手软，公安局的同志也来了。在这个问题上，你们公安局有监管不力的责任，我希望你们从红晕洗浴城为突破口，把我市服务娱乐业的丑恶的东西拿到阳光下好好晒晒。你们其他的报纸也要配合，我知道报纸竞争是很激烈的，平日里明争暗斗，但是再激烈，在面对重大的社会事件时，谁要是冒怪声，我头一个就撤总编辑的职。经济利益不能不讲，但是作为党的喉舌，社会效益永远是第一位的。”
陈书记的话赢得了热烈的掌声，他摆摆手，说：“不要鼓掌，我希望尽快看到处理结果。”
当天，《黄河早报》不但加印的全部脱销，而且，很多读者打电话要买报纸，有的甚至跑到报社来买报纸，在下午推迟的编前会上，钱正春说：“这个战役是很成功的，但是斗争还没有结束，我们要继续追踪报道，要让读者觉得我们在这个问题的处理上是没有缩头的，是一份可以信赖的报纸。我也听说了报纸被恶意收购的事情，这也是好事情，说明我们触动了社会敏感的神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