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十 八 章
苏香莉一直没有消息。
不知不觉秋天到了，夏日的炎热还没有退去，秋老虎又来了。韩梅狭小的书房一片闷热，她穿着一件中长的坎肩碎花裙，热得直冒汗。虽说用扇子来回地扇着，可还是感到闷热，这 使她本来就烦闷的心情更加糟糕。这两天，她的小说创作陷入了苦闷期，每天坐在写字台前，一个字也写不出来。她现在写的这一部分情节是反映农村生活的，但从小生长在城市，对农村生活一点不熟，她真不知该如何下笔。她在地上来回走着，猛然想起秦枫给她写的那封信，让她必须写自己熟悉的生活。自己熟悉的，对啊，我为什么不能走出去，到本市有名的贫困山村去体验体验生活呢！她为自己大胆的想法感到兴奋。对，说走就走，她立即收拾东西。
晚上丈夫回来，她将自己的想法告诉了他，丈夫开始还有些犹豫，后来经不住她的软磨硬求，终于同意了。
第二天，韩梅拿着简单的行李，踏上了旅途。坐了3个小时车，就到了目的地。这是一个贫困县，县城很小。在汽车站，她随便上了一辆到乡村的车，她打算走到哪就在哪儿落脚。时间已近中午，车行进在凹凸不平的土路上，扬起的灰尘铺天盖地，半天都看不清车后的路面。
终于见到了村庄，土路上已没有了尘土，太阳高高地挂在天空，无遮无拦地直射着大地，道路两旁的向日葵，被太阳晒得低下了头，刚刚抽穗的玉米，没精打采地站在干裂的地里，让人越看越伤心。破旧的客车行进了将近三个小时，停在了一个叫柳子堡的乡镇上。韩梅在镇上转了转，想吃点东西，转了几家小饭馆，都觉得卫生太差。她只好随便进了一家，要了一碗平常爱吃的浆水面。然而面端上来后，她却没有了胃口，那又粗又黑的面条，嚼在嘴里怎么也咽不下去。她勉强吃着，和店主有一句没一句地聊天。店主告诉她，这里主要靠天吃饭，几乎年年干旱，水贵如油，老百姓的日子过得非常清苦。
从来的路上韩梅也看到了，这里的山是满眼金黄的秃山，地面被晒得裂开了一道道大口子。
吃过饭她来到店主指给她的学校，这是一所小学，校舍很简陋，教室里的桌椅板凳都是破破烂烂的。此时，孩子们正在上课，她来到一个教室前，被朗朗的读书声所吸引：“三味书屋从前是一个私塾，鲁迅小时候在那里读过书，现在是绍兴鲁迅纪念馆的一部分。书屋正中的墙上挂着一幅画，画着一棵古松，树底下卧着一只梅花鹿。画的前面是先生的座位……”孩 子们的声音拖得很长，但很洪亮。她倚在窗口朝里看，教室里有二十来个学生，大概九岁到十 岁的样子。孩子们穿得都很破旧，其中有几个男孩子穿的好像是女孩子的衣服。
黄昏时分，她随便走进一户农家，这户农家几乎没有什么家具，一家5口人正准备吃饭。韩梅说明来意，他们把她请在了吃饭的桌子上。饭桌已破烂不堪，桌上摆着一盘荞面馍馍，一小碟咸菜。主人不好意思地说：“没什么好招待你的，随便吃。”说着话，孩子们已经抓起荞面馍馍开始啃了起来。看到他们吃得非常香的样子，她也学着他们的样子，抓起荞面馍啃了一口，嚼在嘴里却越嚼越多。主人不断热情地招呼她吃，她嘴里的东西却实在咽不下去。
吃完饭，上学的两个孩子很快就开始写作业，她发现他们的作业本都是正面写了反面再写。家里的灯光很暗。韩梅说，这样会把孩子的眼睛看坏的。主人说，没办法，电费很贵，为了省电只好这样。
第二天，天还没亮，韩梅就听到了孩子们起床的声音。于是她也爬了起来，散步来到学校。天刚蒙蒙亮，学校里已经来了很多学生，她看到许多孩子在地上写着什么，过去一问，才知道他们有的写生字，有的演算算术题。她问：“是你们作业没做完吗？”孩子们回答说：“不是，我们复习功课呢。”
有天晚上，天已经黑了，她经过学校时，发现学校里还有学生，出于好奇，她走进学校一看，有好多学生拿着书在老师办公室的窗外，借着灯光看书。专心致志的样子，仿佛忘记了时间和场地。她了解到，这些孩子有的家住得比较远，家里没有电灯，几个人共用一盏煤油灯，为了学习，他们只好借光。这使她想起了那个“凿壁偷光”的典故来。在这里，她体验了7天的生活，听了许许多多感人的故事。这里的老百姓日子过得很苦，孩子们几乎吃不上白面馍馍，吃的几乎全是粗粮。可孩子们不知道苦，多数孩子穿的衣服是大的穿了再改给小的穿。然而这里却是全国有名的高考状元县，在当地，有的家庭出两三个大学生。在 这里，韩梅采访到一位足以令天下儿女唏嘘不已的伟大母亲，她乞讨5年，硬是供3个孩子读完了大学。
韩梅在这贫穷的乡村呆了整整一个星期，这7天，是她心灵受到极大震撼的7天，她每天都被这里点点滴滴的生活所感动。
体验生活归来，韩梅文思泉涌……
柳文慧从成都进货回来初获成功后，她对市场进行了超前预测，觉得温州皮鞋很可能会有一段时间热销。她准备南下一趟，她的店里突然来了一位不速之客。这是一位小伙子，他走进店门，就背对着她专注地瞅货架上的鞋。柳文慧走上去热情地招呼道：“师傅，你需要什么样的鞋，我来给你介绍好吗？”
小伙子听出声音转过脸来，他们同时认出了对方。
“是你？”柳文慧颇感意外。
小伙子也非常高兴，他兴奋地说：“我这次来兰州，除了工作，还有一个愿望就是想见到你，没想到会这么巧！”
柳文慧向小伙子讲了她去找他的遭遇。
小伙子笑道：“那是我的一个远房叔叔。他没告诉你我在哪吗？我们厂搬迁时，我还专门向他交待过。”
“那你们搬哪儿去了？”柳文慧迫不及待地问。
“现在我在温州。”小伙子向柳文慧递过来一张名片。柳文慧双手接过名片一看，高兴坏了：“我正说要到你们哪儿去进货呢！”
“这就巧了，我这次来，就是想在你们市找一家总代理！”
“真的？”柳文慧喜出望外。
小伙子笑着点了点头。
当天晚上，柳文慧在兰州一家有名的酒店宴请了这位小伙子。
于是，柳文慧在短短的3个月里，先后7次南下。柳文慧对市场的判断果然准确，她从那位小伙子厂里进的各种款式的温州鞋很是火了一把。她稳扎稳打，眼光始终盯住市场，她不断揣摸消费者的心理，下功夫研究本市的地域文化和服饰文化，特别注重西北城市居民的审美情 趣，每进一个款式，都进行科学论证，力求不陷入判断误区。功夫不负苦心人，经过柳文慧的不懈努力，她的小店做出了大文章，生意越做越红火。
柳文慧将她的批发部迁到了西北鞋城。她的老顾客也一个不拉地跟到了西北鞋城。柳文慧很是感动，更加勤奋自勉，注重信誉。她非常在意零售商和消费者对鞋的评价和意见，哪怕只是个小小的建议，她都立即通知厂家，请求按照顾客的要求改进鞋的款式和质量。正因为如此，柳文慧的批发部刚迁到西北鞋城就声名鹊起。一段时间，她的日营业额高达2万余元。
屡败屡战，芝麻终于开门，柳文慧的脸上浮现出成功的微笑。
功成名就的柳文慧没有忘记社会责任，她想方设法回报社会。近几年，下岗工人从事皮鞋零售的人员增多，她对他们特别关照，在价格上总是优惠了再优惠。这天，她的批发摊位迎来了一位双手扶腰的中年妇女，她几乎把鞋架上每一个式样的鞋都端详过了，最后轻轻地叹息一声，眼光恋着一双双考究的皮鞋，极不情愿地离去。过了一会儿，这位躬腰驼背的妇女又来了，她把鞋架上每一双鞋再次看了一遍，一直长吁短叹。柳文慧默默地来到她身边，关切地问：“你钱没带够？”
中年妇女苦笑着摇了摇头：“不是钱没带够，而是根本就没钱！”
柳文慧笑着说：“没钱没关系，你随便看，等你下次有钱了再来批发，我保证给你优惠。”
中年妇女叹了口气，讷讷地说：“我刚下岗，到处都没找上工作，现在又得了腰腿疼的病，我想在我家门口摆个鞋摊，挣点医药费，却没本钱……”
柳文慧想到了自己当年的处境，不假思索地说：“我赊给你20双鞋，你先拿去开个张吧！咱们都是下岗女工，只要你能自食其力，在生意上我会全力支持你！”
她说着，就给中年妇女取了20双价格不菲的高档鞋。中年妇女被这天上掉下的馅饼弄懵了，好半天才记起给这位大恩人鞠躬。
柳文慧突然想起这位大嫂有腰腿疼的病，匆匆关了店门，拉着她打的来到盘旋路古代中医研究所，找到一位红光满面、胡须虬髯的中年医生介绍道：“这位是蔡光大夫，我公公和丈夫的腰腿疼病都是他治好的……”
中年妇女感激地望着柳文慧，面有难色。
柳文慧笑了，拉着中年妇女的手说：“我们虽然不相识，但我们都是下岗女工，你放心地让蔡大夫治病，医药费算我的……”
蔡光被深深地打动了，他诚恳地说：“文慧的精神让我非常敬佩，这个病人我免费治疗！”
中年妇女再次向柳文慧鞠了一躬，望着医生，眼里的泪水夺眶而出……
万青林自从苏香莉失踪后，整个人变得非常消沉，为了排遣心中的烦闷，他常常一个人来到曾和苏香莉去过的那家咖啡屋听音乐，他希望能在这个曾经留下过他们美好记忆的地方碰上苏香莉。然而每一次他都满怀希望而来，失望而归。
这天，他一个人又坐在咖啡屋听那首古典乐曲《梁祝》，缠绵绯恻的音乐伴着他的思绪，令他憧憬、令他悲伤、令他奋进。听完乐曲，想到明天还要出差，他走出了咖啡屋。
外面不知什么时候下起了小雨，已经立了秋的天气顿时有了一丝凉意。雨下得无声无息，透过细雨编织的雨帘，远处的霓虹灯烟雨蒙蒙，仿佛一张愁云密布的脸。
万青林在停车场站了好一阵，任凭细雨抚慰着受伤的心灵。坐进车里，他的衣服微微有些潮湿，他刚要开车，突然想起应该打个电话告诉柳文慧一声。他拨通柳文慧的手机，听到了她的声音：“喂，哪位？”
“我是万青林，怎么样，最近生意好不好？”
“青林，是你，最近好不好？怎么想起给我打电话了？”柳文慧笑着问。
万青林稍稍停了一下说：“文慧，我明天要到广州出趟差，问问你在那面有没有要办的事？”
柳文慧略一思忖说：“谢谢你，那面我暂时没有什么事，如果想起来我再和你联系。你在哪儿？”
“我刚从咖啡屋出来。”
“青林，这次去，你在广州也找找小莉，我总有一种感觉，认为她去了那里。”
万青林停顿了一下说：“我也正有此意。”
“明天的车？要不要送送你？”
“不用了。那我们回来见。”
“回来见。”
万青林来到广州，住在一家四星级酒店。这天，他正在大厅等人，突然一个熟悉的背影映入眼帘，她穿着一件紫色的紧身吊带裙，脖子上带着一个项圈，项圈周围镶嵌的钻石熠熠生辉。短发是那种时髦的翻翘，略显单薄的身体开始丰满起来，透出了成熟女人的风韵。她正挽着一个五十多岁男子的胳膊向门外走去。
万青林扑上去一把拽住她的胳膊，叫了一声“小莉”。
听到久违了的一声呼唤，苏香莉的肩头微微一颤。这一颤，没有逃脱万青林的眼睛。
苏香莉回过头，冷冰冰地说：“先生，你认错人了。”
就在这一刹那，万青林深深地感觉到，她确实已经不是那个他认识的苏香莉了，冷冷的目光让他打了一个寒颤。那双曾经纯净如水的眼睛，已消失得无影无踪，眼前的这双眼睛，充满了深沉，充满了成熟，充满了冷漠，同时也充满了浑浊。万青林拽住苏香莉的手慢慢地垂了 下来，他痛苦地低下了头。苏香莉身边的男人骂了一句“神经病”，继续向前走去。走出几步，苏香莉微微回了一下头。她的眼神正好触到了万青林的目光。万青林的心头一颤，那眼神里流露出的亲柔，和她酷似冰冷的表情形成强烈反差。苏香莉忙转过头去，加快了脚步。等万青林追出门，苏香莉已上了一辆黑色小轿车。
接下来的几天，苏香莉又消失了。万青林找遍了广州，都没有再见到她的影子。
回到兰州，万青林将在广州见到苏香莉的情形告诉了诸葛萍她们，她们都很为苏香莉担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