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十
长州市八一路1号。《黄河早报》社。这是廖东方的大本营。
他每天的工作就是接待读者来访和投诉,然后从这些来访和投诉中挑取对大多数读者有价值的东西,派出记者采访。
当每天刊登大量新闻的报纸被送上邮车,被发行员们投递到千家万户时,廖东方办公室的读者热线又开始像集市一样喧闹起来--
我们这儿的下水堵了两天了,可是没人管--你好,是房管局吗,《黄河早报》,有人反映下水不通--好,马上派人去修。
好了,通了,谢谢你们。
交通路口发生了车祸,死人了--好,我们的记者马上就到,请留下您的电话,您将有可能获得我们50元的线索奖励。
一个车牌为45678的小轿车撞人后逃逸,往北边去了--你好,110,《黄河早报》,有一辆小轿车肇事后逃逸--好,我们马上出发。很快,窗外响起了警笛声。
干记者这个工作,实在是很忙很累,可是,又充满了无穷的快乐。报纸本身只是一张新闻纸,可是,更多的读者愿意把电话打给报社,把他们的难心事反映给报社,只因为这里传递的是民生、民声。
好不容易又有了一点空隙,廖东方想起了湖南那个推销员的书。
廖东方翻开看了看,原来是一本自传,写的是他的二十年的推销经历。他简单翻了几页,发现文字确实很粗糙,艺术性很差,可是故事还是很生动的。这样的内容应该能引起读者的共鸣。廖东方想起他给自己打电话时说的“现在是推销的时代”,这话还是有道理的,俗话说酒好也怕巷子深,况且在激烈竞争的社会,不推销,不会推销那肯定是死路一条。廖东方想起什么牌子的洗发水,原来根本没听过,但是人家用了整整一年时间,请了很多明星做广告,现在不要说价格高的吓人,一不留神成了名牌了,连老婆都买了,她还推荐廖东方也用用。广告不就是一种推销手段么。
想到这里,廖东方决定推荐这本书。
报纸的连载还是很受读者欢迎的,有的人每天什么也不看,买报纸就为了看连载,有的读者不但看,还剪下来粘贴成一本书。但现在连载这样的版面也受到了广告的冲击,有时隔一天登一次,有时居然三天登一次,廖东方问过出版部主任周大围,他说他也没办法,连很多新闻版都压缩之后给广告让路了,何况连载之类的副刊呢?”
廖东方又有了一个主意。
廖东方打电话把顾小春请到他的办公室说:“这本书不错,你想想能不能搞点促销活动。”
他说:“那怎么搞?麻烦。”
廖东方说:“这个作者的经历有一点传奇色彩,要不我们策划一个推销演讲会,除了能卖掉一些书,说不定门票收入也很可观。”
他想了想说:“这个办法还行,但是我们不能单独搞,一方面是风险大,一方面社会效果未必能轰起来,我回去联系一下长州的几家文化传播公司,听听他们的意见。”
如今逮着个挣钱的机会谁会放过呢?也就一个小时的工夫,顾小春那边的反馈信息回来了。
他说:“久远文化的老总很感兴趣。说是可以操作,但是要先看一下作者的个人资料。”
廖东方说:“没问题。”
廖东方按照路成远留的电话打了过去。他一听到这个消息高兴得不得了,连声说谢谢。
“你有把握在大众面前演讲吗?”
“没问题,干推销员别的不好说,口才还是锻炼出来了。”
“这可不是小规模的演讲,估计有上千号人。”
“你放心,我胆子大,再说,我可以利用这段时间再充分地准备一下。”
事情就这么定下了。廖东方不由得笑了。这就是媒体。媒体可以把一本不知所云的书炒得脱销,可以把一个名不见经传的人炒得名扬天下,当然也可以给人以当头一棒,那是哪个地方的一个老厂子被媒体揪住了尾巴,一夜之间弄得破了产。要不怎么有人说记者是无冕之王。
“这是公安局提供的这几天关于这次行动的最新情况,让人触目惊心的是,在此次抓获的红晕洗浴城的卖淫女中,有三个已经患了爱滋病。” 钱正春叫廖东方过去说。
“有进一步的结果吗,比如,她们是不是通过性交易染上的爱滋病,或者是其他的什么渠道?”
“有两个是曾经与外国人发生过性交易。其中的一个说在性交易过程中从来没有不采取防范措施的行为,也就是说未必是通过性传染上的。”
“那个小姐目前在哪里?”
“这个说不上,肯定已经被隔离了,我的意思是你可以去了解一下,看有没有继续追踪的价值,或者说还有其他的内幕,如果有,我们还可以乘胜追击。”
廖东方给公安局的哥们郑光打电话,廖东方说他要见一下那个被动感染爱滋病的小姐。郑光答应帮他的忙。
在市传染病院的一间被严密监视的病房里,躺着一个面色苍白的女子,那脸甚至很吓人,一点血色都没有。廖东方没想到这个人会是朱芊芊。
她面无表情,消瘦的脸像发育不全的土豆。
“你感觉怎么样?”
......
“你还记得我吧。”
......
她终于开口了,开口的那一刻,她的眼泪无声地流着。这一刻,廖东方知道她心里一定非常的后悔。
“为什么要选择这样的生活方式?”
她突然歇斯底里地喊:“为什么,为什么,为了我命苦的爹妈,为了早日能够在这个城市站起来,为什么,你说为什么?”
廖东方坐在她对面的一张病床上说:“和你一样的人很多,可是你选择了这样的一种生活。”
她说:“错了就错了,我已经无所谓了。”
等她的情绪稳定之后,廖东方说:“你相信我吗?”
她说:“其实我在这个城市曾经惟一相信的也就是你,可是文学改变不了我的命运,你也不能。”
廖东方说:“那你告诉我你是怎么染上爱滋病的,或者说你现在怀疑的是什么?”
廖东方感觉到了问题的严重。她现在怀疑的是卖血,在半年前,她在回到金山时,偷偷地跑到血站卖过一次血。那之后,她感觉到持续的发烧,但是几天之后症状就消失了,她认为可能是卖血之后身体虚弱的原因,也就没管。
金山,血站,卖血。一连串的疑问迅速在廖东方的脑子里连成了一体。
廖东方想起那天在红晕洗浴城见到的那个小姐,也就是朱芊芊。廖东方到现在还怀疑自己是不是看错了,可是怎么能看错呢,她曾经给廖东方留下了清晰和美好的印象。
那是很多年以前的一天,廖东方办公室的电话铃响了,是一个女孩子的声音,她犹豫着说;“我可以投稿吗?”
“为什么不可以呢?”
“那你们给稿费吗?”
“发表了当然要给稿费了。”
“那一篇文章是多少钱?”
“十元、或者二十元、或者更多,看你写什么文章了。”
廖东方的耐心是有限的,幸好她没再问下去,否则廖东方的耐心就白费了。
过了一会儿,她的电话又打来了,这回没问稿费。她问:“寄过去可以吗?寄给谁呢?寄给你行吗?发表了能通知我吗?”
廖东方问:“你是本市的吗?如果是,送过来也行。”
“送过来?”廖东方不知道她为什么突然那么惊奇。
她写的是她的初恋,稚嫩却情真。她还附了一段话,写给廖东方的,她说她的生日就快到了,她打算给她的朋友们一个惊喜,你能满足我的心愿吗?
文章发表了,在她生日那天,不是为了满足她的心愿,是因为她的文章本来就不错。短短的,廖东方特意加了花边。
又过了几天,她又有信来,说那天她高兴极了,朋友们也为她高兴极了,头一次投稿,没想到会发表,她说她真幸福。
廖东方那时就想,幸福是什么?初恋、姻缘、成就、微笑、耐心?如果,廖东方能让别人幸福,廖东方也能因为别人而幸福,那是多么愉快的事。
还有一次,是在《“鸭子”的自述》发表的第三天,又有电话打来,是一个女人的声音。
她说:“看了你们记者采写的关于先生的文章,我说的不是和这个有关的问题,我想谈谈同性恋。”
廖东方耐心地听着。
她说她的弟弟是一个同性恋,闹得很凶,夫妻俩要离婚了,她想挽救弟弟。
廖东方良久无语。
她继续说:“弟弟的家庭原本是幸福的,她们这个大家庭原本也是幸福祥和的,可是弟弟把这一切都打乱了,父母亲愁白了头。你能帮帮我们吗?”
廖东方思忖再三,告诉她,幸福的途径是多种多样的,你弟弟可能觉得很幸福,但他这种幸福是建立在别人的痛苦之上的,我无法告诉你该怎么做,但我可以告诉你,建立在别人痛苦之上的幸福终是不能长久,等待也许是最好的方式。当然在这个过程中,有的人也许要经受痛苦的煎熬,有些人可能要经受心灵的折磨。
廖东方知道说这些话毫无意义,充其量也就是一种安慰而已。那个女人的电话没有再打来。
写初恋的那个女孩子就是朱芊芊,一个眉清目秀身材苗条的女孩。廖东方现在记起来了,她也是金山的,当时在长州读中专。
从那篇稿子发表后,她陆续又投过来很多稿子,大多数不行,孩子气太重,倒是有几篇写她父母的廖东方给发了,那时,她一有时间就跑到廖东方的办公室,廖东方对这个纯真的女孩有了好感,要知道,在如今物欲横流的社会,能够对文学有一种追求的人是太少了,能耐得住寂寞的人太少了。廖东方请她吃过一次饭,在饭桌上,她犹豫了很久,终于告诉廖东方他的爸爸妈妈很苦,没钱供她上学,就去卖血,她哭了。廖东方知道,她除了美丽之外还很善良。
后来听说她毕业了,找不到正式工作,就给一个广告公司打工。
廖东方没有想到,他会在红晕洗浴城看到她,没有想到她终于放弃了文学的寂寞和贫困而选择了另外一种生存方式,那样来钱的速度一定比文学快,一定会让她的父母尽快地脱离贫困,廖东方不知道,假如她的父母知道自己的女儿用他们赐予她的肉体来让他们脱离贫困的阴影,那他们是不是还会坦然地接受,还会不会去花那带着女儿自尊泯灭的钞票。
廖东方给钱正春打了招呼,说明了金山血站的情况。
“那你就全权把握,乘胜追击也好,说不定又是一个轰动全社会的新闻。”
廖东方叫来了群工部记者李木林和记者部记者雷乡和。
廖东方说:“这次行动可不比在长州,你们一定要非常隐蔽,不能暴露自己的身份,而且一定要掌握充分的证据。”俩人痛快地应下了。
廖东方把他们送上了去金山的火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