妻儿有吃零食的习惯,且偏爱那种个儿小,泛着红色的沙枣。
那种个儿小且泛着红色的沙枣只有我老家才有,现在却是越来越少见了。记得小时候每到暑假,我总和村上一些伙伴结伴到沙枣林打沙枣,这个时候是沙枣成熟的季节。
从家里到沙枣林有10多公里的路程,那时候自行车还很少见,村子里当队长的我爹才有辆旧自行车,那是用白杨檩条换来的,爹把它当宝贝似地护着,不让我们几个子女碰。驴车是队上的,我们没有理由使唤。好在十几岁的少年对打沙枣这样的事兴趣十足,再远也不觉着累,蹦蹦跳跳地一趟趟走来走去。
记忆中的沙枣林是用来防风固沙的,沿沙漠边缘延伸着,像一道绿色大坝阻挡、约束着沙海波涛的肆虐。尽管如此,一些沙丘还是在飘移,有些沙枣树仅剩了树头,其余部分都深埋在沙丘里。那时的气候并没有现在这样燥热干旱,隔三差五就下场雨,沙枣林因了雨雪的滋润得以繁衍、壮大。林子里野草丛生,连沙丘上也布满了开着黄花的“臭蒿”,刺猬般匍匐的“刺蓬”。沙枣树枝繁叶茂旺盛地生长着,每一棵的树叶都透着墨绿,叶背上泛着银光,沙枣却是金黄里透出些鲜红,像葡萄挂满枝头。这样的情形让我们兴奋得忘乎所以,不知从哪下手。起先是挑树大沙枣多的,后来专挑有红颜色的打,最后干脆专找沙枣个儿大而枣树树身矮的打……
上树的活通常由那些身手敏捷、胆儿大的来干,其余的人则在树下往袋子里捡。打沙枣是件很痛快的事,站在树杈上抡了长木杆猛打,沙枣雨点般落下,掉在捡沙枣的人身上,引来一阵阵尖叫、欢笑,树上的人则得意地哈哈大笑,专挑下面有人的地方疯打,于是更多的尖叫、欢笑在林中飘荡。
打累捡累了的时候早过了晌午,林子里蒸腾起摇摇晃晃的暑气,似火焰在升腾。一伙子少年这才歇手吃“晌午”,无非是些干粮和水,却体现出各自的家境,拿白面馍的家境当然好,大人不是“干部”就是手艺人,如篾匠、皮匠,最次也该是个杀猪匠。而拿黑面馍的人家,除了几间土坯房外就只有御寒、遮体之物,一大窝子儿女顶数不顶事,大都未到挣工分的年龄。
少年人没有太多的“弯弯绕”,一哄先抢了白面馍吃,嘻嘻哈哈、叽叽喳喳闹得更欢。
多年后当我为养家糊口而奔波劳累时,再去回忆少年时的快乐时光,真的会有一种无以言表的辛酸和怀念,沧桑感油然而生。
“棒槌”猛灌一气凉水后指着近处两个沙丘坏笑着问:“你们说那沙包像啥?”“馒头”大伙异口同声。
“棒槌”气得直骂:“除了吃的就没别的了,猪啊你们!”那年月里吃饱肚子是最大的奢求,无论老少无时无刻都对肥猪肉和白馒头充满幻想,没有什么比吃更能满足欲望。“棒槌”压低了声音嬉笑:“笨死了,那不明明是,是女人的———奶子嘛!”众人这才明白过来,疯笑着压了“棒槌”猛揍,其实在我老家大人说荤话时常常不避人,听得多了我们一伙子少年也常开那样的玩笑,只觉得说着好笑顺口,如大人一样开心,仅此而已。
“天太热,咱该下点雨了!”等食物吃尽,喝的也只留下返程的水时,“叫驴”跳起身来喊。因为偶然的学驴叫使强子得了这不雅的绰号,大人小孩都喊他“叫驴”。
“下雨,下雨———”我抓起沙子扬过去,“叫驴”被扬了一头沙,嗷嗷叫着蹦出几步跟了大伙疯笑。
“今儿个我就下一回雨给你们瞧瞧,呵,呵———”说着话“叫驴”出其不意蹦过来狠狠踢我屁股,然后真像驴一样“嗷嗷”叫着爬上近前的沙丘。那沙丘是独立对称的两个,周围没有树也没有草,经了风的描绘和雕刻显出个高高的馒头状。多年后再去回忆它,真的很像一对裸露的乳房,光洁而挺拔,透出一种圣洁而庄重的母性慈祥。有了这对“乳房”,周围一望无际的沙枣林倒像是她的孩子,经了她精心哺育而茁壮、繁茂。然而,在那片林子里沙丘就是沙丘,由不得人去臆想,曾经因为它的肆虐、漂移才没有了晴朗的天空,才没有了肥沃的草地和牛羊。沙枣林为它而生,为它而壮大,是它天生的克星。
站在那只挺拔的“乳房”上,“叫驴”欢叫着冲天撒尿:“下雨了,下雨了……”惟一的女孩柳子捂了眼睛“咯咯”笑骂:“死‘叫驴’,不要脸……”于是我们男孩也“嗷嗷”欢叫着争先恐后往沙丘上爬,一边爬一边高喊:“柳子害羞了,瞅着‘叫驴’下雨了……”玩够了才把沙枣倒在一块,分沙枣的话由我来做,因为我爹是队长,经常负责分东西。一伙子少年叽叽喳喳评判着多少与公平,终了各自拿袋子收起来。
沙枣分完了,原有的那份兴致也就没了,再无心逗留,回去的路因了沙枣的分量(尽管会得到大人的赞许)而备感艰难。
走出很远了还是忍不住一次次停住脚步,回头望连绵的沙海、裸露的沙丘没了踪影,夕阳里层林尽染墨绿。
对于绿色的理解,我总是把它与生命、活力联系在一起。而对于绿色的印象,我却过早地定格在20年前的那片墨绿。
都说人不能总活在印象里,那将会使人脱离现实。可有些印象是不能超越的,谁都会沉湎过去,我亦一样。
因为那是我的精彩回放,一世储存的经典片段。也是身处喧嚣尘世的我珍藏在心底的惟一一片宁静和阴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