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刚上小学时村子里家家户户都很穷,许多人家一学期都给孩子供不起两个作业本,于是所有的学生绝大部分时间都是在操场里的土院子上用竹棍子写字。操场也就一亩来地大小,30多个孩子一堂课的功夫就用竹棍子把整个院子写得满满的,等老师检查完后,孩子们便把自己写的字用手或脚抹掉,然后接着在原地上又用竹棍子写。一天下来,操场院子里这么写上抹掉又写上得反复五六遍。由于土院子老是写写抹抹地不断“翻腾”,所以操场里全是一层厚厚的尘土,我们那儿的人又叫烫土。
我上一年级第一学期时,大家在院子里的烫土上抢着占一块地方,各写各的字。第二学期不知谁发明了几个玩伴合伙写字的新鲜事,大家觉得几个人合伙写字很热闹,就像几家人夏天合伙打碾小麦一样好玩。很快,我就有了两个合伙写字的玩伴,一个是大我一岁的堂叔阿录,一个是大我一岁的堂哥阿宝。
刚开始合伙写字时,三个人基本上是任务平均,每人一行写十几个字,写得快的人等写得慢的人写完了,然后三个人一起写下一行。
后来又不知道谁发明了一种现在看来叫“美容”式的写字:先用手掌小拇指一侧把烫土压平摸出花纹图案来,接着在上面画上方方正正的格子,最后在格子里写上字。这种写法虽然费功,但写出来的字经手掌花纹和方格子一衬,很是好看。我们仨决定用这种很“艺术”的方法写字。
阿录和阿宝都是不怎么爱写字的笨学生,阿录抢着包了用手掌平整烫土的活,阿宝抢着包了用竹棍子划方格子的活,而我别无选择地包了在方格子里写字的活。阿录先是一边嘴里嘟嘟着,一边小拇指朝下立起右手再整个右手像拖拉机耕地一样向右一挥,一行印有手掌花纹的烫土底子就形成了,有时候阿录用右手平整烫土时,他怕衣服拖在土里,就用左手往上提着右手的袖口。接着阿宝在印有阿录掌纹的烫土上画方格子,他拿着竹棍子就像饲养员给牲口铡草一样噌噌几下便切割成一行大小均匀的方格子。他们俩坐在一旁的烫土里等我写完了,阿录和阿宝又接着平整下一行烫土和划方格子。平整烫土和划方格子比写字快得多,所以我是没有时间坐在地上等着的功夫。那时候小孩写字都比着看哪几个人写得又快又好,所以三个合伙人都很卖力,不一会儿一大片地就写得满满的了。
当老师来检查时,我们仨撒谎说是三个人平均写的,学校三个年级就一个老师,他下课只看几个人合伙写字的面积大小,至于认真辨别谁平整烫土谁划方格子谁写字是没有那个闲工夫的。
这种分工明确的写字方式日复一日地继续着,三个小伙伴陶醉于合伙写字的热闹劲当中。
经过一段时间三个人各自练就了一套另两人都无法学到的绝活。比如,我和阿宝就是在烫土里用手掌印不出均匀好看的花纹来,阿录教我俩说右手在烫土里移动时略微颤抖着就能印出花纹来,但我俩试了好几次还是不成。当然,我和阿录划的方格子没阿宝的好看,阿宝和阿录写的字没我快。
期中考试,我两科都在90分以上,阿录和阿宝两科都不及格。
于是,老师识破了学生合伙写字的秘密及其产生的恶果,他拍着竹板子命令解散所有的合伙写字小组,重新要求每个学生一律在院子里各写各的字。由于害怕挨竹板子,阿录、阿宝和我只好忍痛分开写字,从而结束了长达半个学期三人合伙写字的“快乐时光”。
二十五六年过去了,现在回过头来才发现三人当初合伙写字的分工与后来各自从事的职业还真有那么一点点耐人寻味的因果关系:阿录在农村老家用锄头刨着种地,阿宝当了木工成天拉着墨线量尺寸,而我写了几篇“豆腐块”混进了京城一家小报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