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活在繁华都市里,从弹簧床、沙发床到海绵床,听到见到过各种各样的床,但都不如小时候滚爬过的家乡土炕那般温暖而踏实。
离乡20多年后,正值阳春时值父亲10周年忌日,我又一次踏上了回到河州南龙山罗家湾老家的路,村上的布局、景色与小时候留在记忆中的一模一样,几乎没有什么变化,甚至我敢说,到了村口,我仍会顺顺当当沿着小时候反复走过的那条如羊肠般弯弯曲曲的上坡路直达老家的院门。可是进了庄子,包括我在内的人事都已变化太大,再也无从看到记忆中那些白头发、花胡须的大爷大伯们那慈祥亲切的和蔼笑容;再也无从听到那些爱我疼我的阿姨娘娘们唤我的乳名。在曾经熟悉的村庄场院里玩耍的都是些比我小一两辈的陌生堂弟侄儿们。
回到老家的“庄窠”,笑脸迎接我们的是二娜和一群已长大生子的堂弟、弟媳们。
他们按老家的传统习俗,一进门不由分说地要我们这家子城里来的亲戚们脱鞋,让到热炕上坐稳,尔后才忙着摆放炕桌,倒上盖碗茶,端来热油香。顿时,一种热呼呼的感觉和弥漫着淡淡柴草味的炕烟丝丝缕缕在脑际萦绕飘散,如一个久违的捻子点燃了我儿时的记忆。
假如我没记错的话,恍惚还是在这方占据了少半间堂屋的大土炕上,从记事时的五六岁开始,几乎年年岁岁无论老家的光景收成如何,同样恋家的父亲会在暑假时送我们回到老家。也许除了为他年迈的父母、我的爷爷奶奶送去孙儿们绕膝的欢乐之外,也让我们这些生活在城里的后代不要忘本——那就是父亲一贯教导的我们都是庄农人的后代,从骨子里丝毫不许有城里人的丁点自大情绪和轻农思想,这也是父亲对当时盛行的提倡艰苦奋斗、不要忘记传统的一种身体力行。对于回到老家里吃些什么,对我并不重要,因而也未留下太深刻的印象,而对于“住惯”的热炕,我总是记忆犹新,至今回想起来,总有那么一种挥之不去的深刻体味。
因为提到“热炕”,小时候的我和小姑有幸夜夜坐在热炕上聆听奶奶讲古今。在没有电的故乡,夏日夜晚盘脚坐在老家只铺着一张旧席片的大热炕上,伴着一盏昏黄的煤油灯让夏夜里树枝上聒躁的蝉鸣声声入耳,任不远处池塘里的蛙鸣此起彼伏。我们静静地听奶奶讲那从她奶奶那里装了一肚子希奇古怪的古今神话,每讲到既想听又害怕处时不由得赶紧捂起耳朵,这时奶奶叫着我的经名大声问:“索菲娅,你说这个古今你听哩么还是不听?”逗得小姑“哈哈”大笑……直到我们一个个困得抬不起眼皮时,奶奶才打住话头,下地去忙着准备明早的茶点,即洗好第二天吃的洋芋,发上酵面。等天蒙蒙亮时,奶奶在滚烫的炕洞内烧上一大堆洋芋;再烧上两个杂面锅里馍,天大亮时再煨上一壶热茯茶。等我们从甜甜的睡梦中醒来,满堂屋都是一股股焦香喷鼻的烧洋芋、热馍馍味和茯茶那苦苦的清香,令我们一个个起床的动作赛过了听到军号的战士。
除了凉爽舒服的夏日夜晚,还有阴雨天和隆冬时节,全家老小也都是围在“热炕”上度过的。从吃饭喝茶到闲谈聊天;无事可做时竟围上热被窝在炕上呆呆地坐上大半天。因而在那个贫乏得没有电视的年代和尚未通电的小山村里,我们兄妹几个童年中的一部分时光是在庄子的“老家热炕”上度过的。可以说,就是这样一方普普通通的白土炕,陪伴了从爷爷、奶奶、父亲到我们乃至现在的堂侄儿侄女们,不知已是祖传的第几代人了。虽说现在的老家早已是电视、电话样样不缺,楼房、瓦房也不稀奇,但家家户户仍然割舍不下热炕情结。在我到过的周围亲戚家,堂屋里都是摆设齐全、明亮整洁,惟有炕总是牢牢地占有它绝对不可挪动的位置,依旧静静地立在老式花木格窗下,日日与阳光进行着亲密交流;夜夜又与月色互诉着古老的情愫。不知曾送走了多少桩的往事与故人,又曾迎来了多少个新生儿的啼哭。我知道,这不只是一个普普通通供人们歇息安睡、哺育生命的摇篮,而是有着同故乡泥土一样厚重承载力的坚实胸膛。年年岁岁,世世代代,它对人们敞开火一样滚烫的炽热情怀,温暖了一冬又一冬,哺育了一辈又一辈的父老乡亲。惟其如此,虽然我早已远离火炕20多个春秋,成为了地地道道的城市人,但对于你———故乡的“热炕”总有那么一种割舍不了的怀旧情结。今天尽管我也已很不习惯于像爷爷、奶奶和父辈们那样,甚至也不像我自己小时候那样,能盘盘脚在热炕上坐几个时辰,坐久了,腿脚总有一种麻木的感觉,因而只好很别扭地侧身而坐。但我依然是那么地想念火炕淡淡的柴草味,想念炕洞里烧洋芋那股诱人的焦糊泥土气息。
至今,我也才恍惚有所悟:一直守住老家而不肯搬到城里住的二娜他们是舍不得家乡的“热炕”,她说她无论如何也享不了城里的海绵床那种让人掉下去没着落的感觉,而是喜欢睡在老家那踏踏实实、宽宽敞敞的大土炕上,夜夜回味一些关于年轻时候她和二叔间浪漫温馨的自由恋爱故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