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章 志在必得牵黄龙
新中国成立伊始,甘肃省委、省政府就在恢复国民经济的同时,作出了"兴农必先兴水"的决策。
"数朵祥云天外横,溪水鸟语弄阳晓,闻来顿忘人间事,别有清凉一段情"。景泰的寿鹿山八景素有名气,此诗是清朝一贡生所作,以咏叹寿鹿山鸟语花香、茂林修竹的美丽景色。可有谁知道寿鹿山下的方圆百里,竟是树木绝少,荒无人烟的沙漠地带,景泰县志《地名志》记述:境内气温高,年降雨量少,蒸发量大,春多风沙,素有"一年一场风,从春刮到冬"之说。多少年来,干旱风多雨少的气候极大地制约着全县农、林、牧各业生产的发展。
经济上未得翻身的景泰人民在苦苦探索治贫之道,他们更寄希望于黄河。景泰县水资源存在的主要形式是黄河过境水。黄河在县境内流程110公里,年径流量为315~328亿立方米,是该县惟一的地表径流。可是水低地高,要把水提高三四百米甚至五六百米才能送到干渴的土地里,开发利用黄河水,谈何容易。
从1958年以来,景泰县几届县委、县政府带着全县人民的强烈愿望和要求,一次次给省委、省政府打报告,一次次到兰州向省上领导汇报,要求上电力提灌工程。
黄河流经景泰,越虎狼洞、歪脖浪、大小观音崖等十余处塞头,过车木峡,便卸了一河的怒气,坦坦荡荡地顺势而下。此处,激流回旋,水平如镜,鸥燕争飞,舟索不闲,往来争渡,悠然一处静水古渡。东岸为靖远县地界,坡势平缓,草木葱郁,沙枣花团簇如云,油菜连畦,四季花繁蝶飞,隔岸观望,浓淡相间,妙趣无限。岸西则危崖千尺,绝山献凌空,河流回旋,微澜拍岸。如逢雨季或河涨之时,涛声裂岸,声震数里。景泰千佛寺就镶嵌于此石壁之中。千佛寺原名为五佛寺,又名沿寺,窟凿于北魏,清康熙年间重修,窟内有释迦牟尼佛像五尊,两壁厢廊亦有佛龛,计数逾千尊,故曰千佛寺,窟外修建千佛楼阁一所,为木制、尖顶、八角,临河危居。岌岌寺庙的层阁楼上有这样一幅楹联:
看河楼看河流看河楼上看河流河楼千古河流千古
千佛洞千佛像千佛洞中千佛像佛洞万年佛像万年
千佛楼雕梁飞檐,画阁凌空,神工鬼斧,气象万千,常令游人嗟叹不已,四下有铜铎数枚,风动之处,余音绕梁,令游者乐而忘返。距千佛寺百米,修建观河楼一所,观河楼亦傍河而建,登斯楼也,九曲黄河飞下碧落,群峦叠嶂一览无余,对岸的江南秀色,尽收眼底,令人心旷神怡。然而,乞雨的香火熏黑了千佛,这一切,皆是水绕楼台愧对月,是一种画饼充饥望梅止渴的心理表露,不是么?许久许久以来,人们一边饥渴难耐焦灼欲狂眼睁睁看着河水悄然东去,一边舔着干裂的唇哼唱着一首辈辈传唱的民谣:"川下黄河滚滚流,川里滴水贵如油,风吹黄沙不断头,百里荒滩无人留……"
1969年,省上在总结50年代甘肃省兴建的第一个机改电工程--靖远县三合电灌工程建设经验的基础上,经过周详的勘测规划之后,终于敲响了富有历史意义的重锤:建设景泰川电力提灌工程。
酝酿上景电提灌工程时,正值"以阶级斗争为纲"的动乱之初,在甘肃这样的穷省,搞如此大的水利工程无疑要承担很大的政治风险。但决断已下!这决断来自于全省人民征服自然的坚强毅力,更来自省委、省政府对发展水利事业的一如既往的信念。在那个艰难的岁月里,一个最穷的省开始了共和国水利史上最大的建设项目。这是何等的魄力!
历史,你是穿过怎样的烟雾迎着我们走来的呢?
特写:"面向群众"的李培福
1968年10月下旬的一天。
秋风劲吹,黄尘弥弥。一眼望不见边的荒滩上,除了星星点点有一些漫水地外,便是一团团的沙丘上长着的骆驼刺、红柳枝、米薪柴。远处,旋风卷起高高的尘柱,无规则地旋着,转着,眨眼间,这尘柱围裹住正站立在荒漠边缘指点着什么的一群人,人群立时不见了。旋风过后,所有的人的眉眼间都满是黄尘灰末。
"呸",有人狠狠地吐出一口唾沫,"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咱们这该改成土来水淹才对!"
"说的是。""有了水就能有树,有草,有庄稼,土还狂啥呢?"一片七嘴八舌的讨论。突然,人群中有一位眼尖的年青人兴奋地向滩中一指:"看,黄羊,四只!""彭司令不是有枪么,快打呀!"被叫做彭司令的是甘肃省农垦建设兵团的司令员彭思忠,他顺过原来一直挎在肩上的双管猎枪,递向身旁年近花甲的副省长李培福,"你来试试?""你是司令哩,还是你来。"
于是,60多岁的彭老将军出马了,到底是个久经沙场的老将,只见他身手敏捷地几个箭步,跑到一个土坎下面,端枪稍稍一瞄,"砰--",枪声响过,四只黄羊仍还是四只,一起撅起雪白的屁股,飞似地逃窜着散去。
"这个鬼地方。"彭思忠扫兴地站起身,一边拍打着身上的灰尘,一边说:"黄羊和地皮色一个样,打个鬼哟。"同来的景泰县老贾插话说:"将来等这里上了水,长了庄稼,就能看得清了。"李培福禁不住哈哈连声地笑了起来,"那你才说错了,到那阵儿,只怕你连黄羊的影子都看不见喽,哈哈哈……"
一行人又继续指指划划地说笑着往前走去。
不,不要以为以副省长李培福同志为首的这些人是闲暇无事来此打猎郊游的,不,不是的。他们是来此现场踏勘,提供上水可行性论证的。
那会儿,年近七旬的李培福不顾年迈体弱,拄着棍,日夜奔波,黄河滩头,戈壁荒滩,童山秃岭,留下了他的足迹。斯时,李培福站在川里的最高点猎虎山上,眺望景泰川,所见是一幅"登高远望尽是沙,大风一起不见家。朝为庄园夕为沙,流离失所奔天涯"的情景。他同干部群众促膝座谈,查阅了大量资料,群众饱受饥寒煎熬的现状和他们想水盼水的殷切心情,使这位30年代就参加革命的老同志寝食难安。他看到这里东临黄河,北倚腾格里沙漠,沿明长城由东向西横跨景泰、古浪两县。灌区内土地资源丰富,土层深厚,集中连片,土壤肥沃,有可垦地140万亩。区内光热条件充足,年平均气温8.5℃,日照时数2714小时,无霜期165至190天,适宜小麦、玉米、胡麻、糜谷、甜菜、瓜果等多种农作物生长。但这里气候干燥,风沙频繁,年均降雨量184mm,年均蒸发量却高达3040mm,干旱严重制约着农业生产的发展。他还看到,景泰县土地广阔,山川交错,最高海拔3321米,最低海拔1270米。有可垦荒地79万亩,可利用草山398万亩,宜林面积12万亩,天然林2.5612万亩,林木覆盖率18.4%。黄河过境110公里,为开发水利和水产业提供了有利条件。只是,黄河水位低于灌区地面460米。他通过调查研究,接受了群众的要求,并提出了兴建高扬程提灌的具体方案。但其扬程之高,投资之大,在国内尚属首次,他知道要获批准,决非易事。他说:"龟裂的土地需要滋润,贫苦的农民渴望救助,我们共产党不管谁管?"
这一天来的可真不容易!以至于连李培福自己也说不清楚,为了这一天,为了这个工程,在这之前他已经参加了多少次会议,又在多少次会上多少次地直说到口干舌燥精疲力竭……
有一次在省上开会,李培福拍案而起:"共产党的干部如果不给群众办些好事,那还叫共产党吗?!"他发誓,纵有再大的困难和阻力,也要为民请命,上这个提灌项目。
终于,景泰人民在翘首期盼中迎来了那具有历史意义的一天--
省委决定,成立景电工程筹备领导小组,李培福担任组长。
筹备领导小组的成员有:省农办主任窦述、省农建十一师师长张兴汉、省水电局副局长曹布诚、武威地委书记陈如意、景泰县委副书记贾梓才以及兰炼、兰石、白银公司、建工部七局分管农业的副经理、副局长等。筹备领导小组在省农办设办公室,由吴之海、化成、胡宝祥等任专职干部。与此同时,还在景泰县设立景电工程现场指挥所,由梁兆鹏、唐伯康(军代表)、贾梓才、邓文盛、李兴桢等同志组成领导班子。筹备领导小组面临三项任务:一是组织勘测、设计力量,尽快地拿出景泰川电灌工程百万亩勘测、设计方案和施工预算,提交省上讨论通过后实施;二是组织力量将兰炼在靖远五大坪的小管道上水工程挥师北迁,以解决景泰电力提灌工程总干渠泵站、渡槽、隧洞大量施工用水困难;三是划分各单位耕地区域,以调动包括景泰县人民在内的各方面力量共同建设工程的积极性。
全省各地的水利技术骨干们,也怀着一颗火热的心,迎着凛冽的寒风,一批接一批地走来了。他们分别从省水电局、农建十一师、河西建委、省水利水电设计院、省水利学校、水电部西北勘测设计院、水文第三大队(当时在景泰搞地质水文钻探)、白银公司等30多家单位抽调而来。景泰县的600多名党政干部和技术人员也被抽到勘测设计队伍中来了。另外还调来了200多名民工组成服务大队……
就这样,甘肃水利建设第一线的工程技术人员们,从各个单位,从四面八方,向这个千古荒原荟萃而来。他们分别毕业于清华大学、天津大学、华东工学院、哈尔滨工学院、成都工学院、同济大学、西安交通大学、武汉水利学校等大中专院校,有的还是留苏学生,来自天津、上海、江苏、河南、安徽、浙江、福建、广东、四川、山西、辽宁、吉林、黑龙江、山东、内蒙、陕西、青海、甘肃等19个省市,有800人之众。形成了工程的骨干力量。
小小的芦阳镇一下子沸腾了!她张开自己势情的双臂,接纳这些为改变景泰川的面貌不远千里而来的英雄的建设者们。从此,景泰这块古老荒凉的土地上注进了最新鲜的血液,焕发出振聋发聩的活力。
后来,省委决定撤销景电工程筹备领导小组,成立景电工程指挥部。由李培福同志任指挥部党的核心小组组长、总指挥,原省革会副主任邱裕民、原农业厅厅长贺建山、水电局副局长曹布诚、农十一师师长张兴汉等同志任副指挥,并结束设计阶段干部借调制度,通过选拔,组建勘测、设计、施工队伍。
工程上马之时,正是"文革"之中,李培福从副省长的位置上被"拿"下来,担任生产指挥部副主任。他对此没有太多的抱怨,只是一心想着怎么叫甘肃人民脱贫,于是主动请缨深入景泰的戈壁荒原调查研究,规划提灌工程。1969年景电一期工程开工后,李培福挑起了总指挥的重担。因此,在景泰你可以不知道华盛顿,不知道拿破仑,但是你不会不知道李培福。至今景泰人谈起他来仍是那么激动,那么真情充溢,而且,也仍像他生前那样亲切地称他为"老汉"。
为了搞好工程建设,老汉冒着动乱时期的政治风险,面对着人们对甘肃搞大型水利工程建设的疑虑和困难重重的施工现场,不拘一格启用人材。只要对水利工程有一技之长,能为农民办事的人,不管是所谓有"问题"的人,受批判的审查对象,还是蹲"牛棚"的人,他都调到工程上来,委以重任。就这样,八九百懂行能干的技术干部、技术工人和管理人员冒着风沙来到人烟罕至的荒滩上安营扎寨,甚至是"戴罪立功"。为此,有人说他收罗了一批"牛鬼蛇神"。军代表"左"劲大,要抓人。李老汉不认那桩,拐棍一捣:"不管他那一套,把工程建设搞上去!"晚上收工后,他找那些"老九"们谈心到一两点,末了再学一段《为人民服务》。
荒漠留下了他的足迹,绿洲树起了他的丰碑。
景泰人说:老汉啥都惦着,惟独忘了自己的安危荣辱,忘了自己的一大把年纪,忘了自己的身子骨……
人们还记得,当年,一个个月明星稀的晚上,老汉在芦阳(灌区上水前景泰县城在芦阳镇)街上席地而坐,和人们拉家常,摸情况,烟卷儿一颗一颗扔过去,间或也尝尝芦阳的老旱烟。烟头火明暗闪烁,夜色依稀朦胧,民心民情民意,在这柔和的夜色里融入了一个老共产党员的心中。老百姓的疾苦更加坚定了他的信心。
人们还记得,刚开工那会,老汉拄着拐杖一个地窝一个地窝地给大家安排住处。一天早晨,老汉看见两个从天津来的支边青年,背着小孩在风里挖地窝,老汉难受得半天说不出话,夫妻俩安慰他,"快了,再有一半天就挖好了。"事后,他们对人说,他们看见老汉的眼睛湿了,说这话时,他俩的眼睛也湿了。那会,最苦的要算是那些家在外省外地的工程技术人员,在这大荒滩上一年四季回不了家,见不上父母妻儿,但却艰苦奋斗多少年,而不是几天几个月,说给今天的年轻人不相信,还说不可能。
人们还记得,当时的施工现场不但技术条件设备差,而且生活也十分艰苦。风沙多,看不到飞鸟,地上连草都没有,吃水要到5公里外去拉。县城里没有电,只有些土坯房。哺乳期的职工从南方寄奶粉,老汉了解这一情况后,马上办起农场,养上了奶牛和猪鸡,紧接着又盖简易房。便又有人说:你这是先治坡呢还是先治窝呢。李老汉拐棍一捣又上了火:工程要干,房子也要修!那会的条件真叫苦,点炉子找点劈材都难,问了百姓才知道要从地里挖草根。干活的人一人一个炒面袋,吃得像个熊猫。伙食大都是咸菜,煮黄豆加海带丝汤,民工们纯粹吃不饱肚子,不苦吗?光眼里沙子都吃了二两,为此,他念念不忘关心群众生活,搞点"物质刺激"。
人们不会忘记,为了景电工程,年老多病的老汉拄着拐棍在风沙里奔走。工地上缺粮食,他就忙着去运粮;缺少电机设备,他就亲自到兰化公司的仓库里去找;缺少运输的汽车,他就跑到省里组织车辆;一期工程草土围堰大会战时,因稻草不够用,工程无法进行。他二话不说,与副总指挥、省农业厅厅长贺建山连夜赶到五佛公社,召开群众会议,耐心细致地给群众做思想工作。第二天,群众往工地上运草的马车、架子车就排成了一条长龙。两昼夜功夫,群众运来稻草40万斤……
人们不会忘记,在黄河上游建设这么高的提灌工程,是一项开创性的事业,国内没有可借鉴的经验。李培福和技术总负责人陈可言密切合作,组织工程技术人员精心勘测景泰川,选择最佳施工线路,提前半年完成设计任务。17公里上水管道,需要钢板3000多吨,当时甘肃难以解决。李培福支持陈可言大胆革新,自行生产预应力砼管,节约了钢材和投资。这项科技成果获1978年全国科学大会重大贡献奖。
人们不会忘记,老汉爱串个门儿,谁家的小孩缺奶,谁家的小俩口吵架,谁的爱人来探亲,谁家的老人生了病,他全惦记着。景泰工地上的人们异口同声地说:"我家的事别问我,问老汉。"
老汉,你听见了么?你确实不愧是早在延安时期就受到毛泽东同志高度称赞的"模范县长",优秀的共产党员!什么叫众口皆碑?什么叫虽死犹生?什么叫大写的人?你就是!我们的李老汉,我们的李指挥,我们的李副省长……
人们都说,没有李培福,就没有景电。当时社会生产力发展水平很低,经济那么困难,对高扬程又有那么多非议,可李培福硬是下定了改变景泰川面貌的决心。他捣着拐棍:"我就是犯错误也要上电灌工程!"
……
1975年深秋的一天,李培福告别难舍难分的景泰人民,告别战斗了8年的景电工程,登上了省委调来接他回兰州治病的专列……
在又一个8年过去之后,传来噩耗说李培福同志"长期患病,医治无效,不幸于1983年4月30日1时30分逝世"。
一颗"面向群众"的赤胆忠心在这山花烂漫的季节里却停止了跳动!
兰州市"五一"期间停放烟火,以示哀悼。
景泰的工人、农民、干部、职工闻此噩耗,无不放声恸哭。
那一天,景泰忽降倾盆大雨。在如注的雨中,山,沉默了;树,垂下了翠绿的枝叶;一望无际的麦田,发出了撼天动地的哽咽之声。啊,用景泰川做纸也书写不尽我们对"李老汉"思念,用黄河水不衰竭的嗓喉也诉不完我们此时此刻的哀痛:
老汉,我们的李老汉,永别了!
落日的余辉里,我站在景泰县城中心那个给景泰、古浪人民带来幸福的人--景泰川电力提灌工程指挥部第一任指挥李培福的半身铜像前。碑座上,20世纪40年代毛泽东同志给这位被陇东分区老百姓喊作"李青天"的李培福"面向群众"的题词,依然熠熠生辉。每年的正月十五,景泰县城周围的社火一队队地涌进这个院落,敬拜他们心目中的英雄--李老汉!此时"李老汉"凝重而深情的眸子遥望着远方,仿佛看到了人民安泰康乐的幸福生活。他的脚下,是黄河水浇灌的萋萋芳草,朵朵鲜花。站在这座人民树起的丰碑前,耳旁仿佛响起了当年由他这一代共产党人吹响的向荒漠要粮田的战斗号角……
是的,有那浩浩荡荡穿过陇原的中华民族的母亲河--黄河,有这么漫长的水流,丰富的水资源,贫穷的甘肃就一定能富裕,景泰川就一定会是一条希望的川!
1969年10月15日,8000多名水利建设大军,从祖国各地汇聚而来,被景泰人民称为"救命工程"的景泰川电力提灌第一期工程,终于在黄河西岸的五佛寺渡口拉开序幕。
从此,景泰历史揭开了新的一页。尽管仍是满天飞沙,黄尘弥漫,但从那一天开始,数以万计的由民工、军垦战士、干部和工程技术人员组成的建设大军,浩浩荡荡地进入荒野,在草滩上,沟岔里,山梁上搭起帐蓬,挖出地窝,修起简陋的"干打垒"的土房。从那一天开始,陡峭的土坡上布满了石灰刷出的大幅标语,不动的黄土白字,映衬着工地上猎猎翻飞的红旗和隆隆的炮声与冲天升腾的硝烟,显示出众志成城不信黄龙制不服的诗情与豪情。从那一天开始,各种水泥、钢筋、电缆、沥青等建筑材料被马车、汽车、拖拉机、架子车等源源不断地运送进来,荒野里人欢马叫,满是青春满是歌。
30多年过去了,人们仍然记得草土围堰那一仗
草土围堰需要长度0.5米以上的麦草或稻草240多万斤,10米长的粗草绳4万多根,细草绳16万根……
对于穷困的庄稼人来说,这简直是天文数字!景泰那一年恰恰是一个大早年,如何才能凑出那个庞大的天文数字呢?但经过层层大小会议的宣传鼓动,于是几个大队,61个生产队,一万多名群众都动员起来了。
翌日清晨,40辆大马车,两台拖拉机,还有架子车,手推车,骆驼、驴马……排成一条长龙,浩浩荡荡地摆布在去沿寺的山沟里的路上。从这一日开始,无论是白天还是晚上,你都可以到处听见驴嘶马叫的声音和"咯咯吱吱"的车轮声合成的交响乐。那一车一车的高高突起的麦草垛在蓝天下悠悠移动的情形,那大人孩子争相送草的身影,那老弱病残蹲在地上搓草绳的动人之举,使一些上了年纪的人想到了抗日战争、解放战争时期群众齐心协力支援前线的热烈场面。
五佛寺前,黄河岸边,终于奏响了有史以来最雄壮动人的一曲高歌。500多名由民工和职工组成的精悍队伍站到黄河岸边了。
500名围堰队伍,这一个战役的主力军,他们将昼夜分割为三段,没白没黑,分秒不停。只见民工们用粗壮的稻草绳扎起丈把长的麦草捆,火速地压进黄河,草捆相挨,草绳相串,一层草,一层土;一层土,又一层草,密密匝匝从岸边压起。于是一道底宽12米、顶宽5米的巨型堤岸,以月牙形状向河床深处挺进,挺进。它像一把巨大的青龙偃月刀劈向黄河。背草运土的人群,在一片吆喝声中,来回飞奔。羊皮筏子在不断延伸的堰头上颠簸着,既挡草,又防意外。它们和游弋在远处的汽艇遥相呼应,构成了一个强大的安全防卫系统。两大竹笼白酒放在离工地不远的现场指挥棚里,是专为水上作战的将土们驱寒壮威的。他们饮酒不是"醒时同交欢,醉后各分散",而是同饮一瓶酒,共战一条河。是这醇厚美味的酒给他们以无限的勇气,是它把景泰10多万人民和各级组织的关怀注入他们浸在激流中的身躯;使他们不断获得新的力量和新的信心。酒啊,象征着阳刚和勇力的酒啊,给这一特殊的战役增添了多少壮阔而又英烈的色彩!
景电一期工程,在完成了草土围堰、一泵基坑开挖之后,就像一出长剧拉开了序幕,现在引人入胜、高潮迭起的情节才开始全面展现了出来。
在这里,建设者们所面临的第一道难关是如何保证在5月中旬洪水到来之前,将泵站水下部分5000多立方砼浇筑任务全部保质保量完成。
1970年的3月25日。景电一期工程总干一泵站水下混凝土浇筑工程正式开始了。
接受这一艰巨任务的中坚力量是由五佛民兵营组建成的一个连,叫向阳连。向阳连的人大都是五佛民兵营中精选出来的精兵强将,由李兴桢任指导员、王兆杰任连长。开工的那天,李兴桢代表向阳连全体同志向指挥部保证说:"坚决按施工规范施工,听从工程团技术人员指导,下定决定,不怕牺牲,保证完成任务,为五佛人民争光!"
一声号令响,万马齐奔腾。早已憋了一肚子决心和勇气的五佛民兵,像离弦的箭似的奔向了这个不寻常的战场。这些建设者们经受住了草土围堰、开挖基坑的多次考验;现在既能大刀阔斧地大干猛干,又能恰到好处地把握工程的各个细微之处。他们首先是清洗基坑,然后又把运来的砂石料清洗干净。上搅拌机的原料,不论是水泥、大石子,还是小石子、砂子,都一律按配合比例过磅后才入料斗。每盘钢筋砼浇筑坚持到底,这一盘完不成不下班,午饭时民工们一手拿干粮,一手拿震捣棒,吃饭工作两不误。工程师袁林背着图纸与民工们一起战斗,随时指点"迷津"。就这样,白天,他们顶着迷眼的风沙;夜晚,他们冒着零下几十度的严寒。手,震破了,包扎一下继续干;脚,站麻木了,原地踏一会儿步继续坚持岗位。那时,他们的生活正处在艰苦的阶段,干部职工们顿顿是咸菜海带汤,民工们依然停留在"三白一凉''的水平上,然而,他们的信心却更加充足和坚定了。兰炼四级泵站的胜利上水,使他们不再认为"两年上水,三年受益,五年建成"是在编造一个现代的神话故事了。他们确信"它是站在海岸遥望海中已经看得见桅杆头了的一只航船,它是立于高山之巅远看东方已见光芒四射喷薄欲出的一轮朝日,它是躁动于母腹中的快要成熟了的一个婴儿。"因此,无论是钢筋绑扎,焊接接头,还是拉运石料,开机搅拌,每一个关口,每一个环节,都一丝不苟,滴水不漏。
一份合格的答卷终于在初夏的日子里完成了。底板坚实,墙体光滑,没有一处蜂窝麻面,没有一丝墙体渗水痕迹。指挥部的领导和技术人员面对着这一份干净利落、无可挑剔的答卷,个个脸上展露出会心的微笑。
交卷的这一日是1970年5月23日。数日之后,本年度黄河的第一次洪峰以横扫千军如卷席的气势浩浩荡荡涌来了。霎时间,龙王炕消隐了形迹,苟家滩一片白浪滔天,草土围堰被吞进了黄河空廓的腹内。于是,西岸的河水翻起了黑浊浊的浪花,那是经过一冬一春,被黄河咀嚼消化了的"草土围堰"的身躯,现在被它排泄了出来,它将为"东海万里浪"增添一道壮观的风景。
"沧海横流,方显出英雄本色。"只见新建的一泵站,巍然屹立于黄河主流河床畔--它经受住了最严峻的考验!它向景泰10多万人民庄严宣告:景泰川电力提灌工程控制工期的一泵站、最长的一号隧洞、最高的九号渡槽和大水泵、大电机试制等四大难关中的第一关已经胜利通过了!
今天,尽管在我写下这些文字的时候,当年的建设者们都已离开工作岗位,但他们仍钟情于那块热土,那块留下了他们青春与豪情,洒下了他们热血与汗水的土地。在这里,我们不妨看看建设者们征山战水的几个片段,听听他们满怀深情的自述--
杨玉朋:作为承担景电一期工程规划设计任务的先头部队的一员。1969年初,我和丈夫黄中理怀抱刚过周岁的女儿,拖着七岁的儿子,举家离开兰州向荒芜的景泰川进发。晚春的甘肃仍然寒气逼人,我们一家四口挤在卡车驾驶室里。汽车行驶在坎坷不平的土路上,从紧闭的车窗向外看去,方圆几里很难见到绿色,到处都是光秃秃的,唯有一丛丛的骆驼刺平地而出很是显眼。风一吹过,卷起阵阵黄沙,常常挡住远方的视线,让人看不清方向。经过长途跋涉,几天劳累,我们总算在黄河岸边的兴水大队安下家来。
景电一期工程的主战场就在盐寺,工程团的各种办公室、加工车间、仓库等全都设在盐寺临时兴建的砖柱土坯房内。景电一泵站的建设者大多住在兴水大队。每天上、下班都要往返于兴水--盐寺之间,兴水--盐寺之路就成了我们每日必经之路。
兴水--盐寺之间要穿过近两公里的大沙沟口,受多年泥石流的冲刷,大沙沟口成了一大片沙滩,厚厚的黄沙夹杂大大小小的石头,还有一两人才能抱过来的巨石。大沙沟口原本并没有路,景电一泵站开工后,运输建筑材料的载重汽车在沙滩上绕过一块块的巨石,沿着小石头较多的黄沙地行驶,逐渐压出了一条弯弯曲曲的车道。风和日丽之时,早上迎着朝阳,一辆辆自行车由兴水向盐寺进发,有的载着妻儿,有的推车而行,饭盒在自行车上的碰击声叮叮当当;熟人见面打招呼、嘻嘻哈哈的欢笑声,长长的上、下班人流豪迈地行进在开阔的大沙滩上。一旦天气骤变,狂风大作,黄沙盖天,咫尺内看不清行人,这条路变得特别地长,特别地难走。我和丈夫每天至少四趟,有时六趟往返于这条路上。
那会儿的工作特别紧张。勘测正在进行,土建开挖的炮声已经响起;厂房设计刚刚开始,机电设备订货清册就要全部提交兰州采购供应站;电器主结线尚未定案,机电预埋件已要求加工;开挖在催勘测,土建在逼开挖;施工在催设计,安装又在催机电图;施工队伍在加班,设计部门也在加班。为了赶进度,高音喇叭里播放着指挥部的决定:"大战十天,"又"大战十天",再"大战三十天"、"大战五十天,"总之,一直生活在不停的大战之中。高音喇叭全天播放着革命歌曲,随时在表扬好人好事和工程进度。
紧张的工作使我和丈夫无暇顾及两个孩子,只好全权委托给房东大嫂,不到孩子生大病我们总不敢请假。女儿多次发高烧住院引起公社医院医护人员的同情,给了我们许多的帮助;儿子的小手冬天常被冻得肿成两个馒头一样,身上长满了虱子,实在没办法只好将我们俩人的老母亲千里迢迢轮换请到景泰帮忙照顾孩子。
建设工程一场"大战"刚刚结束,另一场"大战"又掀起高潮。清早,我们要从兴水赶到盐寺"早请示",晚上双双要赶去"晚汇报"。知识分子作为当年的重点学习改造对象,"晚汇报"的时间最长,散会时,盐寺--兴水路上行人已是寥寥无几了。机电组只有我一家住在兴水,遇到丈夫出差,晚上政治学习完回家,就只有我一人,四周空旷无人,路上漆黑一片,远方传来零星的、有时是阵阵的狗叫,近旁点点流萤,令人毛骨悚然。为了壮胆我只好带着七岁的儿子到盐寺来与我作伴。但又怕他淘气捣乱影响我们虔诚的学习,我除了不断用"恶狠狠"的眼光瞪着儿子要他安静地坐在我身边看小人书外,有时还强迫他蜷曲在一个装资料的大木箱上睡觉,待到学习结束又狠心地把儿子从睡梦中唤醒让他提着马灯坐在加重自行车的横梁上,我们大声地说着话,有时还唱着革命歌曲,显得十分勇敢地推车沿盐寺--兴水之路摸黑回家。
在兴水--盐寺之路奔波的日日夜夜里,艰辛困难总是伴随着我们这批建设者。记得在大战五十天的时候,丈夫从外地出差回来,本来已经发烧,又站在解放车的车箱上迎着大风从条山回到兴水,高烧几天不退,经我一再动员,他终于同意躺到架子车上由我套着绳子在车前拉,儿子在车后推,从兴水赶往盐寺的医务室。经过大沙沟口时,突然狂风骤起,飞沙走石,昏天黑地,在沙路上寸步难行。我流着汗和泪在前面拉,七岁的儿子在车后推,吃力地向前挪步,那情景与电影《天云山传奇》中妻子拉架子车送丈夫去看病的艰难之状有惊人的相似之处。为了景电一期工程建设,人们付出了许多许多。
当景电一期工程一座座泵站终于从地面升起,一座座渡槽飞架两山之间,一条条隧道穿山而过,一条条渠道沿山盘绕,黄河之水终于从一泵站的管道喷出,进入渠道,再经二、三、四泵站,进入甘渴的景泰川大地,辛勤的汗水、艰辛的劳动融化成滋润景泰大地的乳汁时,成百上千的工人、农民、工程技术人员在兴水--盐寺之路上欢腾跳跃,此时,一切困难和不幸都变得模糊了,只有建设者成功的喜悦和甜蜜回忆长长地留在心中。
邱建邦:建设初期风沙大的惊人,星期六挖好一米直径的树坑,星期一植树时,已被流沙填满。记得有一年"三八节",大风竟刮起了房顶盖的机瓦。外面黄沙迷漫,室内要开灯照明,关着门,挂着棉线毯子,室内仍沙烟蒙蒙十分呛人。一会儿功夫,桌上便是厚厚的一层尘土。这段日子给我留下很深的印象,其中最让我感动的是当地人民普遍说的一句话:"建国二十年来,我们虽然在政治上获得了解放,但经济上并没有彻底翻身。"随着对当地情况的进一步了解,对这句话的理解也就越加深刻。回忆当年参加麦收劳动时旱地的小麦仅仅一尺来高,只好坐在地上拔,一大片麦地也收不了几捆。农民吃粮要靠外地去背,背粮扒车死人的事时有发生。当地大部分人喝的是苦水,终年吃不到蔬菜。记得我们踏勘到红墩子,食堂便收购些鸡蛋,返程时一个娃娃拉着管理员说:"你们慢些走,我家老母鸡在窝里正在下蛋"。当时一个鸡蛋才四分钱!这场面深深地震撼着水利工作者的心灵,一种使命感油然而生。已经厌倦了天天喂猪、积肥、种地、挨批斗的"老九"们,个个情绪饱满。开始工作的第一天,全体人员浩浩荡荡从条山大队徒步出发,经十六团三营的雪山子到金沟口,又折芦阳镇返回宿营地,踏勘了一圈。第二天又乘车到宋家庄、长岭山一带,返回途中汽车的油用完了,大家齐心合力高喊着:"下定决心,不怕牺牲,排除万难,去争取胜利"的口号,硬是把卡车从几公里之外推回营地。当时大部分是野外工作,又值隆冬季节,每天早出晚归,在野外吃的是冷馍,喝的是凉水,偶尔碰到一间牧羊人的房子能把馒头烤一烤,喝上杯开水,再睡上一觉,简直就是过年了。但这同时会带来麻烦,就是虱子。所有这些虽然并不比"五七"干校的劳动轻松,但心情却大不相同,这毕竟是我们的专业呀。我们毕竟可以发挥自己的专业特长,为景泰川人民吃饱肚子而献上自己的一片赤诚之心了!
达慧中:在1969年那个寒风凛冽的冬季,"斗、批、改"把一个好端端的西北水电勘测设计院给拆散了,被打成"老保"的我们,在一个黄昏时分,来到景泰破旧的小县城芦阳镇。天傍黑,我们被带到一个农民的土院子里,屋内光线昏暗什么也看不清,只有一炉火,红红的光照在一个苍老的农民脸上和一个个数不清的小脑袋瓜上,孩子们用好奇的眼神盯着我们。还好,主人虽不相识,但十分热情,答应让我们住在他们刚盖好的一间小屋里,可是只有炕沿,没有炕面。我们从指挥部借来两块床板,搭在上面,就这样住下了。第二天一早,起床后,女房东急忙跑过来问:"我们睡在热炕上还冻得很,你们冷不冷呀?"我们只好笑答:"还好,还好!"其实,清早,不仅手巾冻成了冰砣,连牙膏也挤不出来了。我们就这样开始了在景泰川的生活。那时,除了从指挥部借了两块床板和一个火炉子外,一无所有,只得支起箱子当桌子,要不然真得"打地摊"了。最难熬的是漫漫长夜,不要说电视机,连个收音机也没有。晚上,点起用兰墨水瓶做的小煤油灯,真正体会到了"一灯如豆"的感觉。
我们的房东除拥有好几个孩子外,一无所有,达到了"赤贫"的程度。从兰州带来的几棵洋白菜已冻成了石头一般,吃完了这几个"宝贝"之后,就什么也没有了。房东有时拿来他们自己腌的青西红柿给我们当咸菜。我真想不起来那时候还吃了点什么。只记得过了年的二三月间,生产队长手里托着比鸽子蛋大不了多少的四个鸡蛋,说是他家的鸡才下的,给我们解个馋。在以后的岁月,我吃过成百上千个鸡蛋,却通通记不得吃它们的滋味,我唯独难忘的是这四个小小的鸡蛋。这不仅仅是由于长期缺乏营养,对鸡蛋有一种渴求,更为重要的是,这是一位朴实的农民对我们景泰川建设者的一片深情。当时正值春荒,景泰农民的粮食已经告罄,他们的孩子们个个饥肠辘辘,也眼巴巴地盯着这几个鸡蛋。可是,那时的景泰农民,养鸡从来不是为了自己吃,而是为了能换回一些生活必需品,如盐、煤油、火柴等,对他们来说,鸡蛋是一笔不小的财源呢!但他们却毫不犹豫地送给了我们。这片深情是无法用金钱来衡量的。
景电工程是个了不起的工程,所谓了不起,不仅仅是把古老的荒漠变成了一片绿洲,而且,建设工地就是一座大熔炉,一批为之献身的水利建设者的技能和精神在这座熔炉中得到锻炼和升华。
国有景泰一条山农场始建于1959年,1971年划归农垦农建二师,属16团,共8个连,2000多人,番号为兰字926部队,正式称为中国人民解放军兰州军区生产建设兵团第七师十六团。在景电一期工程建设中军垦战士立下了不可磨灭的功劳。93万亩丰收的土地无时不在向人们讲述着她为当地社会经济和生态建设做出的巨大贡献。
一个偶然的机会,我和赵钵明先生的手紧紧握在了一起。话逢知己千句少,我俩便住在一起,"吹"了一天一夜。老赵是条山农场四分场一位有成就的"小地主",一位景电工程的建设者。当年风华正茂的小伙子如今已花白了双鬓,戈壁滩的风刀沙弹在其标致的面孔上留下岁月的印痕,但他却有一颗勃勃向上的心:同时耕耘着两块"园地",一手拿的锨把子,经营着8亩果园和8亩农业地,所产果品发往了海南、内蒙、天津等地,收入不菲;一手握的笔杆子,这些年坚持文学创作不辍,时有诗歌散文见诸报端。近30年过去了,但那个年代留给他的记忆仍是刻骨铭心的,他如此向我讲述那段生活,那段和水有着密切关系的生活--
故事一:白吃肉不说还赚了钱
1972年深秋,我来到农垦11团(景泰条山农场前身)时,正是景电一期上马不久,各个工矿企业的农场和我们国有农场也相继上了马,我们在开荒造田的同时,开挖大渠、支渠、斗渠,砌水泥渠道,在地头函管,在斗渠和支渠上架桥梁,整理条田的毛渠。
当时的条件艰苦,这谁也明白的,但最难克服的是缺水。十几个连队成棋盘状定下点来,散落在荒凉的戈壁滩上,每一个点等待盼望的,就是规定的进水日期,若是远远的有一辆水车出现,派去专门了望守候的人员就会发出信号,然后气喘吁吁地跑来报告:"快!快!赶快!水车来了!"水车一来,先是炊事班人员全体出动,把驾驶员像神一样请进食堂,丰盛地用餐,然后连长、指导员亲自致谢,这时驶员才发话:"放水"或者说"放一半!"对此,连队的人绝不敢有半点违拗。若是水车一溜烟跑远了,了望守候的人员肯定会挨训:"你是干什么吃的?怎么这么晚才来报告?""你怎么不截住他?"然后,炊事班全体人员也有一顿美美的"蒜拌面"在等着他们:因为连长训人时总爱喷出一股大蒜的气味。炊事班的人员也是有苦难言,别说洗脸,也别说喝,就连最起码的馒头也没办法给大家蒸出来了。
农场的拖拉机分为两种,一种履带式,俗称"铁链子",一种轮式,轮式的专门用来拉水,不管是行人,还是毛驴,见了胶轮拖拉机,那筒直就像见了救星。起先的时候,不知从哪儿弄来了些胶皮水袋,可它不耐用,一破一烂,一车水等送到地方也漏得差不多了,后来为了杜绝漏水事件发生,干脆由机修连专门制作了运水的铜水罐,长长的一段胶皮管子,盘在车厢里,用时可以任意地指向任何一个方向,水从管子里带着压力冲出来,在池子里,在水桶中打着旋,人们的心也就旋转起来了。
这样的生活一直持续了五六年,当时我开推土机,就曾因为没有水把发动机的水箱灌个半满而出不了车。我曾有个油炉,时不时从伙房偷半饭盒水来烧开喝,也曾因为半饭盒水和炊事班长、司务长干了一架。我们也曾从当地村民那里买来骆驼、毛驴、绵羊改善生活,但失水太重的这些畜牲连皮也剥不下来。那会,一张驴皮卖50块,而一头毛驴才10块。农工们买了驴等于白吃了内还赚了钱。当地人既不吃驴肉,驴皮也不卖,我们知道"天上的龙肉地上的驴肉",就尽管放开肚皮吃。刚来时景泰人不吃菜,去就是拉条子羊羔肉,想吃青菜没有。"我们哪有水种莱?"我还曾经在上夜班时实在口渴难忍,只好用空气滤清器的积尘杯放进发动机舀水喝,那是什么样的水啊,浑黄浑黄的不说,还有各种油味,就这种水,还只能偷偷地放出来喝,否则,被连长或排长看见,那可就不得了喽,一顶破坏"抓革命,促生产"的帽子就会暖暖和和地戴在头上。
"现在回想起来,我那会儿惟一企盼的就是工程早日完成,这样,我们就不会缺水了!"
故事二:启明星升起来了……
1974年春,农场最边远的四连要建一个蓄水的涝池,我和年轻的女助手王兰接受了这个任务。我们开着推土机赶到驻地时天已黑尽了,雪亮的机车灯光和机声的轰鸣使连长和指导员兴奋不已,连忙安排我俩吃饭,话音未落,巡渠的接水员满头大汗地跑来报告:"连,连,连长,不好了,大渠开了口子啦!"连长一听就急了,连队刚刚规划的驻地正好在这个渠的灌溉范围之内,为了背风,且地势较低,如不采取紧急措施,大水一到,会连窝都给淹了!"立即鸣枪,吹号!"一时间枪声、哨声不断,临时用来开饭敲的半截钢轨也当当地急促响起。鸣枪吹号,肯定有大事发生,全连人员不约而同地快速集合起来,冲向了大渠的决口,见此情景,我和王兰立即发动了机车,用雪亮的车灯为大家抢险照明。
十几个流量的大渠决开了一个近十米的大口子,渠水咆哮而出,水流已形成了一条大河。泵站的人员也赶到了现场,几个班排长和党员、支部委员带头跳进冰冷的水中,但却一下子被冲得东倒西歪,见此情景我和王兰也急了,经过短暂的商量,我卷起裤子下了水,在水浅处用脚探出一条路,然后指挥王兰用机车把旁边几个硕大的石头推进了豁口,水头猛地一折,进了渠中,一下子激出去老远,决口处的水流顿时小了许多,人们一下欢呼起来。在雪亮的车灯下,王兰又急速地撮起几铲泥沙,适时地把豁口补上,这当口连长带头挥起铁锨,与大家一道把决口加固了起来。为了保险起见,王兰又用这六吨半重的家伙把渠帮压了个瓷实。
启明星升起来了,呼啸的北风又刮了起来,与冷水搏斗了一夜的人们,疲惫地倒在低洼处,我也浑身泥水,冷得直起鸡皮疙瘩,王兰见我冻成这样,忙把我让进了驾驶室。身上一暖和,困意也爬上了眉梢,劳累的我,靠在坐垫上就斜了过去,朦胧中,身上也不那么冷了。
……微风吹起的麦浪犹如小兔子在赛跑,沙枣花开得香喷喷的,忽然一大盆刚出笼的圆圆的馒头冒着腾腾热气出现在眼前,啊,好白好大好漂亮好让人心动的馒头!迫不及待地,我伸手就抓起一个,真是饿坏了……一个馒头没抓起,王兰叫了一声,我俩同时惊醒:一件皮大衣盖着我们相拥而眠的身躯,大衣底下,我的手还抱在人家饱满的胸前,梦中沙枣花的香味正从王兰的脸上淡淡地散发出来……
浇灌靠的是电力。这是一项高扬程、大流量的电力提水浇灌工程。最大提水高度达到602米,平均提水高度也达460米。
在省工程建设指挥部的领导下,景泰县人民总动员,万众一心,艰苦奋战,配合工程技术人员,打通隧洞7条,削平山头100余座,填平山谷100余条,开挖支渠以上渠道177公里,完成土石方449万立方米,浇筑混凝土10万立方米,架设渡槽15座,总长16公里,安装压力输水管道171公里,建成泵站13座,建110千伏变电所1座,35千伏变电所6座,总投资6608万元。
那是一个令景泰人民激动不已的日子,那是一个被干旱束缚了千百年后终于解脱的日子。1971年10月1日,景泰人民盼了多少年多少代的愿望实现了:甘甜的黄河水,通过强大电力驱动的水泵,经过管道,跨过渡槽,爬过山岗,穿过隧道,"跳高"336米,翻山越岭,流进了干渴得冒烟的千年荒滩--景泰川。
久经干旱的群众欢欣鼓舞,他们站在泵房的出水口边,守在渡槽旁,迎接这生命之水的到来。那久被岁月磨砺的干涸的一双双眼睛湿润了,那被焦渴的大山挡住的视线开阔了……没见过大千世界,来自穷乡僻壤的农民以万分欢喜的心情拥抱黄河水给他们带来的新生活。许多村庄整建制地迁往灌区,虽然地理环境改变了,但社会环境没有变,还是那些乡邻和亲朋。1975年,工程全部建成,总扬程448米,提水流量10.6m3/秒,年提水量148亿立米,装机容量6.78万千瓦,发展水地30.06万亩。
景泰川电力提灌工程的兴建揭开了景泰历史的新篇章,使这块土地发生了前所未有的深刻变化。水流到哪里,变化就跟到哪里。水流到哪里,方圆几十里几百里的群众就赶到哪里亲眼目睹开闸放水时那难忘的瞬间。一天笑的次数比过去一年还多,"炒面加锅盔,吃饱肚子没问题"的神仙般的日子不远啦!
"自己设计,自己施工,自造设备,自筹资金"的方针,有力地显示了甘肃人民自力更生,艰苦创业的精神。
"两年上水,三年受益,五年建成"的奋斗目标,创造了甘肃水利建设史上的一个奇迹。
人进沙退,人住沙散。景泰川电力提灌一期工程的建成,为从根本上改变这一地区恶劣的生态与自然环境创造了条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