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二 十 章
转眼到了2003年春节，韩梅的长篇小说《瞩望街灯辉煌》已被北京一家出版社列入出版计划，她目前正按出版社的要求，对小说作进一步的修改。
这天她正在家中聚精会神地改稿，突然有人敲门，打开门，三个穿警服的人站在门口，其中两个男的一个女的。韩梅谨慎地问：“请问有什么事么？”
一位三十八九的中年男子开口道：“你是韩梅吗？”
韩梅点了点头。
“我们找你了解个情况。”
韩梅说：“那就屋里说吧！”
三个警察进屋后，环视了一下他们的房子，然后坐在了沙发上。女警察随即介绍道：“这位是我们刑警队的陈队长，这位叫彭勇，我叫萧琳琳，是公安局的。”她从包里取出一张照片递给韩梅问，“这个人你认识吗？”
韩梅接过照片一看吃了一惊，这是苏香莉的照片。
她将苏香莉的照片还给警察，小心翼翼地问：“她出什么事了吗？”
那位叫彭勇的说：“她和最近的一宗诈骗案有关。”
韩梅摇着头说：“不，不会的，一定是你们搞错了，她不是这样的人。”
萧琳琳说：“我们来是想了解一下，你最近再见过她没有？”
韩梅摇摇头说：“我们已经有半年多没有见过面了。”
萧琳琳显得有些失望。
陈队长说：“那我们走吧！”
临出门时，他将一张名片掏出来交给韩梅说：“这是我的联系电话，如果见到她，请与我们联系。”
韩梅接过名片，礼貌地看了看，然后将他们送出了门。看到他们下楼了，韩梅回屋关好门，立即拨通了柳文慧的电话。
韩梅急促地说：“喂，文慧吗？”她刚要说什么，又听到电话里很嘈杂，便问道，“说话方便不方便？”
柳文慧说：“你等一下，我到办公室去。”
柳文慧匆匆回到办公室，说：“韩梅，怎么了，你现在说。”
韩梅听到电话里一下清静下来，便说：“小莉可能出事了！”
柳文慧吃惊地叫道：“什么？出什么事了？!”
“具体我也不知道，公安局刚刚来找我，说小莉和一宗诈骗案有关。”
“真的吗？”柳文慧问。
“文慧，我估计公安局的人也会找你和诸葛姐的，我本来要给诸葛姐打电话，可想到她也才经历了苦难，就先打电话告诉你，看看有什么办法可以帮小莉。”
“我们连发生了什么事都不清楚，怎么帮？也许小莉是真的变了。还记得上次万青林从广州回来说的没有？他说小莉变了！”
“那我们要不要打个电话给万青林，看他有没有办法打听到小莉到底出了什么事？”
柳文慧说：“也行，我给他打个电话。完了再和你联系。”
通完话，柳文慧立即给万青林打了个电话。万青林似乎并不吃惊，他答应托人打听打听消息。
放下电话，万青林在老板椅上呆呆地坐了几分钟。他的脑子里一片空白，这一切似乎在他的预料之中，又似乎在他的预料之外。他曾那样强烈地爱过她，可她所做的一切令他失望、令他伤心、令他痛苦。当他想慢慢疗伤时，她却又向他的伤口洒了一把盐。他曾经怨过她、恨过她，可听到她出事的消息，他的心还是好痛好痛。
想了一下，他给高宏伟拨了一个电话：“喂，宏伟吗？公安局有没有认识的人？”
“出什么事了吗”
“是小莉，她可能出事了！”
“你们怎么知道？”
“今天一大早，公安局的人就去找过韩梅。”
“是这样，公安局我倒是有几个朋友，好了，你等我消息。”
刚放下电话，苏香芝的电话又打了进来，她啜泣道：“青林大哥，我姐可能出事了，公安局来找过我！”
万青林安慰道：“我已经知道了，你先别急，我正在想办法呢，也许……也许公安局搞错了。”
放下电话，万青林一直等高宏伟打探的消息，高宏伟却迟迟没来电话。
整整一个上午，韩梅再也改不下去一个字，她的脑子里一片混乱。她想，如果苏香莉真的犯了什么事，那真是太不可思议了，人咋就这么善变呢？要是这样的话，岂不是太可怕了？
春节前，柳文慧的生意是最好的，可此时她坐在办公室里，一点情绪都没有了。员工们进门请示鞋的价格，她不耐烦地告诉她们：“你们看着卖吧！”这段时间接二连三发生这么多事，她觉得自己有些心力交瘁。最不可思议的还是苏香莉，有那样出色的一个男人去爱她，应该是不愁吃不愁穿，还有什么不如意让她如此折腾呢？
柳文慧正想得入神，突然电话响了，吓得她打了个冷颤。
电话是万青林打来的，他告诉说：“宏伟已经托人打听到了，小莉确实骗了人家60万元，现在这个被骗的人还在医院，差点被她害死！”
柳文慧听着电话，自言自语地说：“怎么会呢，不可能，一定是搞错了，我不相信！”
万青林说：“现在我们要做的，就是尽快找到小莉，劝她去自首，也许她还有救。”
柳文慧说：“可她人在哪儿呢？”
“据说她已回来了。”
“行行行，那我们赶紧去找！”
快过年了，酒店的客房几乎都是空的。为了尽快找到苏香莉，万青林几乎每天晚上都穿梭在各大酒店。眼瞅着要过春节了，可苏香莉还是一点消息也没有。
经过一段时间的消沉，诸葛萍已从婚变的阴影中走出来。如今，她像变了一个人似的，精神焕发，过去从不注重打扮的她，略使粉黛，漂亮中透着成熟，显得端庄而大方。尤其让诸葛萍欣慰的是，女儿已经两岁了，长得像她，现在不但能背很多唐诗宋词，而且在她的影响下，还会说一些简单的英语，女儿笑起来非常可爱。看着女儿一天天长大，诸葛萍的脸上充满了幸福的笑容。
大年初三，韩梅她们几个约好一起到诸葛萍家里来拜年。上午10点钟，诸葛萍家就响起了敲门声，诸葛萍打开门，见韩梅、文慧带着她们的老公和孩子，提着大包小包，已围在她家门口。她急忙将客人让进家，忙着给他们端茶递水。
韩梅望着诸葛萍，惊讶地说：“诸葛姐，生完孩子后，我看你是越来越生动，越变越靓丽了！”
“哪里啊，都是你们瞎嚷嚷。不过，我的精神确实比以前好多了！”诸葛萍不好意思地说。
又响起了敲门声。诸葛萍微笑着对客人说：“可能是青林。”打开门，果然是万青林，他的身后还跟着洋洋。
诸葛萍高兴地说：“洋洋几个月不见，长高了。”
洋洋说：“阿姨过年好。”
诸葛萍听到这句话更高兴了，她忙说：“好好。来，快进屋。”
万青林进屋后，和大家都打了招呼。洋洋和甜甜在一起玩。
正在这时，门铃又响了起来，诸葛萍打开门，惊喜地叫到：“香芝！”
大家的目光全投向门口。
苏香芝穿一条牛仔裤，上身穿一件乳白的滑雪衣，头发还是高高地束在脑后，皮肤白里透红。也许是当了老师的缘故，比第一次见到时成熟了许多。诸葛萍忙把她让进屋里。
苏香芝进门后，和大家一一打完招呼，眼睛定定地看着诸葛萍说：“诸葛姐，你这身衣服真漂亮啊！”
诸葛萍穿了一身紫色的时装套裙，套裙衬托着她的皮肤更加白润，由于前段时间婚变的压力，诸葛萍消瘦了许多，但却使她更加清秀。
苏香芝继续说道：“这一定是姐夫给你买的吧！”
韩梅赶紧拽苏香芝的衣服，可苏香芝的话已经出口。
听到这句话，空气仿佛顿时凝固了。
苏香芝不知道诸葛萍的婚姻已发生了变故。
诸葛萍看大家都不吱声了，忙笑笑说：“没什么。”又对苏香芝说，“我已经离婚了。”
苏香芝尴尬地说：“对不起啊，诸葛姐，我不知道。”
诸葛萍轻松地说道：“我都想通了，是你的就是你的，不是你的勉强也没有用！分开对我们来说，反而是一件好事。来来来，大家不要尽说我，该干什么干什么，我去厨房看看。”
诸葛萍逃也似的去了厨房。尽管如此，大家知道诸葛萍的心里一定不好受，她和丈夫毕竟有很深的感情。
万青林开始逗甜甜：“甜甜，最近妈妈又给你教什么了？你给叔叔阿姨背背看。”
甜甜想了想说：“我给大家背一首苏轼的《水调歌头》。”
“好好，大家欢迎！”万青林带头鼓起了掌。
甜甜在叔叔阿姨的掌声中稚声稚气地背诵道：“明月几时有，把酒问青天，不知天上宫阙 ，今夕是何年，我欲乘风归去，又恐琼楼玉宇……”
苏香芝瞪大眼睛说：“甜甜，你好厉害，这么长的词你都能背下来！来，阿姨奖给你一块糖吃。”苏香芝顺手从果盘里取了一块糖，递给甜甜，甜甜睁着大眼睛摇了摇头。苏香芝好奇地问，“甜甜，为什么不吃？”
“妈妈说，吃糖牙齿会生虫子。”
苏香芝爱怜地摸了摸甜甜的头，心里突然非常难过。
这天他们在诸葛萍家里玩了一天。在他们心中，每一个人都想着苏香莉，可没有一个人说起。
从诸葛萍家回来，韩梅感到非常疲惫，她一面烫着脚，一面和丈夫谈论着诸葛萍。
韩梅说：“我看诸葛姐的精神好了许多，离婚虽然痛苦，可长痛不如短痛，说不定离了还是一件好事。”
丈夫说：“她也真不容易，趁年轻再重找一个我看没有问题。唉，说是说，要不要我给她介绍一个？”
韩梅卖着关子说：“这个呀，就不用你操心了，早有一个外国人在追她呢！”
正说着话，电话响了，韩梅顺手抓起电话，喂了几声，都没有声音，刚要放电话，电话里传来了一声迟缓的声音：“韩梅姐……”
韩梅已经听出了声音，叫道：“小莉，你在哪？我们都在找你，你快告诉我！”
电话里又没了声音。
韩梅焦急地喊道：“小莉，我知道你在听电话，你听我说，无论发生什么事，我们都会帮你的！小莉，你如果真做了什么，还是到公安局去自首吧！你不敢去，我陪你去！”
“韩梅姐，已经来不及了，我走得太远太远，牢我是不会去坐的！”
“可是小莉，自首是你惟一的出路啊！”
“我打电话来，只是想听听你们的声音，该怎么办，我知道！谢谢你的关心。”
韩梅还要说什么，但电话已经挂了。放下电话，韩梅一直发愣，丈夫问：“电话是小莉打的，没说她在哪？”
韩梅问丈夫：“我该怎么办？”
“不行就报警！”丈夫建议道。
韩梅盯着丈夫看了一会，其实脑子里在做着激烈的斗争。
她又拿起电话打给诸葛萍：“喂，诸葛姐，刚才小莉来电话了，我问她在哪，她没有说，我们怎么办，要不要报警？”
诸葛萍嚷道：“真的是她吗？为什么要回来？她都说了些什么？”
“我劝她去自首，她说来不及了，她不想坐牢。对了她还说只是想听听我们的声音，说不定还要给你打呢！”
“她会不会……”说到这连诸葛萍自己都打了个寒噤。
“诸葛姐，你是说怕她想不开自杀……那我们干脆报警吧？”
诸葛萍想了想说：“只好这样了！”
与诸葛萍通完电话，韩梅犹豫了好一阵才拨通了公安局陈队长的电话：“陈队长吗，我是韩梅，刚才苏香莉和我们通了电话。”
陈队长问：“她没说她在哪儿吗？”
“没有说。”
“那好吧，基本情况我们都已经掌握，有什么情况，你再和我们联系，谢谢你，韩小姐。”
诸葛萍刚放下电话，电话又响了，诸葛萍拿起电话，一听是苏香芝。苏香芝告诉她：“我姐刚刚给我打了电话，让我多保重，有事让我找你们商量。”
诸葛萍劝道：“香芝，你放心好了，韩梅正在给公安局打电话，你姐不会有事的！”
一听给公安局打电话，苏香芝急了，她气愤地说：“你们怎么这样？我姐相信你们才给你们打电话，你们却出卖了她！”
诸葛萍解释说：“香芝，我们给公安局打电话不是害你姐，而是救她……”
苏香芝没听完，就摔掉了电话。她一把拽上床上的衣服，奔出了门。她希望姐姐是在附近打的这个电话，人还猫在哪儿。
她真后悔给诸葛萍打电话，本想让她们给出出主意，没想到反而害了姐姐。
也许是过春节的缘故，快10点钟了，街上的行人还很多，各色的霓虹灯闪闪烁烁，璀粲夺目。苏香芝环顾着大街上的每一个黑暗处，希望姐姐躲在那里。街上走过的人群，都是一家一家的，穿着新衣服，脸上洋溢着节日的喜悦和欢乐。苏香芝羡慕地望着他们，心里感到非常孤独。去年春节，她们全家团聚的情景仿佛就在眼前，想不到才过了一年，就物是人非，母亲永远地离开了她们，而今姐姐又不知在何处。想着想着，她的泪不知不觉流了下来……
苏香芝漫无目标地在大街小巷寻找着姐姐，她的手机突然响了，她慌忙颤抖着手接听，是一个陌生人的声音：“苏香芝吗？请你速到人民医院来，你姐需要输血！”
苏香芝合上手机，从路旁打了一辆出租车，直奔人民医院。她一口气跑到急救室，只见穿白大褂的医生、护士进进出出，门口还等着几个公安。
看到苏香芝，萧琳琳迎上前去问：“是苏香芝吗？”
“是！”苏香芝点了点头。
萧琳琳又对一个正低头看表的男人说：“陈队，她来了。”
陈队长抬起头看了苏香芝一眼说：“快领她进去。”
验完血，苏香芝走进了姐姐的病房。姐姐面如土色地躺在病床上，鼻孔里插着两根管子，眼睛微闭着。看到姐姐这样，苏香芝心如刀搅。她和姐姐有一年没见了，想不到她们的相逢会是在这样的一种场合。姐姐奄奄一息，人事不省。苏香芝痛苦地叫了一声姐，扑倒在她的身上。
大夫拉起苏香芝说：“赶紧躺在床上给你姐输血，晚了你姐就没救了！”
苏香芝满脸泪痕地看了大夫一眼，躺在了床上……从大夫的谈话中，她知道姐姐是在酒店割腕自杀的。这时，她才知道自己错怪了诸葛萍她们，如果不是她们及时报警，姐姐很可能就结束了自己的生命。她不明白，姐姐为什么会这样做呢？
第二天，韩梅从自家信箱里发现了一封字体熟悉的信，打开一看，是苏香莉写来的：
韩梅姐，你好！
代我向诸葛大姐和文慧姐问好！
当你读到这封信的时候，我有可能永远地走了，也有可能成了阶下囚。
我在错误的道路上走到今天，怨不得任何人，路是我自己选的，今天的结局，是我咎由自取……
韩梅姐，还记得那个庭审吗？一方面我怕，怕站在大庭广众之下赤裸裸地面对过去；另一方面我晕了头，被那位太太的20万元迷了心窍。在我们4个下岗朋友中，我羡慕你们任何一个人，在你们的面前我常常有一种自卑。母亲突患癌症，对我打击很大，为了给母亲治病，为了钱，那段日子你们不知道我是怎么度过的！窘迫的生活，使我对“钱”有了特别的理解。那个王经理强暴了我，本来我是一个受害者，可一念之差，为了“钱”，我在歧途上越走越远，从一个受害者变成了害人者。这还得从那次同学聚会说起。我发现我几个过去非常普通的同学，都非常富有，他们有自己
的洋房，有自己的香车，而我不比他们差，我有什么？我道德的天平就从那时候失衡了。当20万元摆在我面前时，我失去了理智，本想正正经经做点生意，可20万被我的一个女同学骗了，我是哑巴吃黄连??有口难言。我到沿海去寻找那个骗子，可哪里能找得到？我开始恨，恨骗我的人！为了报复，我也开始骗。原来骗人是那么容易，我利用自己的年轻、美貌，次次行骗，次次得手！多少次我想干完就收手，可很难有最后一次……我就像有毒瘾的大烟鬼一样，根本不能自拔。法网恢恢，疏而不漏，我终于走到了人生的尽头，自己当了自己的掘墓人……
韩梅姐，忘掉我吧！我不值得你们记住。同样转告两位姐姐……一路走来，我觉得很累，回头来看，人间给我留下最美好的一段真情，还是那段和姐姐们在一起的日子。告诉青林，我 走了，辜负了他的一片真心，好人总会有好报，他会找到一个更好的姑娘……
人之将死，其言也善。过去对不住姐姐们的地方，还望姐姐们原谅。姐姐们对我的恩情，只能来世再报。
最后还有一事相托，在人世，我就还有香芝一个亲人，还希望姐姐们像对待我一样对待她……拜托！
苏香莉
看完信，韩梅的泪水一滴一滴地滚落在信笺上，苏香莉娟秀的字迹渐渐变得一片模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