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十二

　　路成远到长州是晚上八点。

　　对于这次活动，钱正春很重视，他专门从广告部顾小春那里调剂了一些餐票，交给廖东方说：“我这两天很忙，路成远我可能没时间接待，你就全权代表报社把这个活动搞好，我也听说前期反响不错。另外，万家灯火此次赞助了5万块，很不错，适当的时候我们会给它们做一些宣传，你把这个活动当作报社今年的一个大事来做，一定要认真对待，既要做好成功的准备，也要做好失败的准备，因为路成远不是大家名家，未必会有煽动力，但是不管怎么说，这样的活动对于报社来说是有一定的探索价值的。”

　　廖东方说：“没问题，钱总放心，应该很顺利。”

　　廖东方刚要出门，钱正春又想起什么似的：“红晕洗浴城的事怎么样了？”

　　“记者还没回来，不好说。”

　　“那行，回来后马上向我汇报，有些事情的确很复杂。”

　　他在办公室沙发上躺着，等着为路成远接风洗尘。

　　路成远那本书的连载已经开始一段时间了。情况果然和廖东方预想的一样，很多从事推销的打工仔、企业的老板对这本书很感兴趣，在这样的情形下搞一场推销艺术讲座应该说是水到渠成。

　　顾小春推门进来说：“系列广告已经打了三天了了，根据久远文化公司的反馈效果还不错，原定是讲三场，如果效果好，还可以加场，另外，万家灯火的范总也和钱总谈定了，给予此次活动全程赞助。”

　　廖东方起身问：“是吗？门票卖得怎么样。”

　　顾小春说：“一千个人的大礼堂，第一场已经卖出去700多张票，第二场和第三场也已经预定了不少。”

　　他们都长出了一口气。

　　路成远从长州机场进入长州后就给廖东方挂通了电话，廖东方招呼群工部的几位得力干将在报社大门口迎接。这时已经是华灯初上，报社门前的马路人行人不多，但是车来车往，这条街本来就不是商业区，因此，相对来说比较安静，可是廖东方有时想，就是在这么一条街上，在这条街的这个角落里，每天有那么多的信息传递出去，然后有那么多的信息反馈回来，在这个看似宁静的报社，其实每一天都是那么让人兴奋。

　　一阵不热不冷的风吹过来，很惬意。已是初冬了，树上的叶子开始坠落，像睡眠不足神经衰弱的男人稀疏的头发不停地掉。

　　路成远拎着个大行李包走了过来。他中等个头，面色沧桑，瘦，身上穿着的灰白的夹克愈加让他显得落魄。他的腰甚至有些弓，像久坐办公室缺乏锻炼的样子。

　　路成远显然对这次活动的成行非常满意。吃饭时，他说话的声音在颤抖，手甚至夹不住菜。

　　他说：“我原来不抽烟，现在得抽一根。”

　　他放下筷子，使劲吸了一口烟，然后吐了一口不入流的眼圈，烟雾顺着鼻孔往外蔓延。

　　廖东方对他的表现有些担心：“明天你尽管放心讲，舆论我们都造出去了，形势应该是非常好，人们都很关注你。”

　　路成远说：“有些细节问题是不是可以谈一谈。”

　　廖东方说：“你的意思我明白，这些都好说，我们没打算靠你挣钱，只要不亏本就行，我们考虑的是社会效果。还有你在长州的吃住行包括往返的机票这我们已经说好的，由主办单位全额报销。”

　　路成远说：“还有我的讲课费。”

　　廖东方说：“这个根据现场的效果和门票的收入，原来定的是一场给你三千块，但是前提是你得保证演讲效果，否则很难说。”

　　廖东方把路成远安排到长州一家五星级宾馆住下，然后就返回了报社。

　　其实打看到路成远的那一刻起，他就开始有了隐隐的担忧。他觉得在电话中的感觉和实际见到人的感觉是有差距的，尤其是作为一个走南闯北的推销员，上场之前的胆怯更是不应该的，按照他目前的状况，很难说明天会有一个多么让人满意的结局。但是现在已经无法更改了，听天由命，但愿路成远不要让长州人失望。而且，路成远过于暴露了私心，他没有谈自己能不能成功地讲好，而是担心自己的报酬能不能拿到，这样的心态本身就存在问题。在这个时候，他首先应该关心的是明天演讲的细节。

　　第二天早上9点，路成远推销艺术演讲会在省政府礼堂隆重拉开帷幕。廖东方提前赶到礼堂，在门口观察，看样子前期效果确实不错，人们几乎是排着队往里走，甚至在开幕前的一分钟，还有人满头大汗地往里跑。

　　事情到了这个地步，应该说决定成败的只有路成远本人了。

　　在一阵激昂的乐曲声中，路成远由幕后走上前台。

　　他显然是太激动了，他有些语无伦次，他甚至在几秒钟之内有了短暂的停顿，人们都听得出来，那不是刻意的停顿，而是像演员突然忘了台词一般。

　　在会场前排就坐的都是长州有名的企业老板，他们买的票是一百元一张的贵宾票，这个票价和一些明星的演唱会已经没有什么两样了。其他的票也都是50元一张。因为花了钱，所以任何人都将是以挑剔的眼光看待路成远，决不会有丝毫的包容，除非他有本事控制会场的情绪。

　　会场的骚动于是便顺理成章起来。

　　廖东方站在进口处的一个角落里，他甚至有些羞愧。

　　大约半个小时后，前排的老板们已经有人退场了。当然如果仅仅是退场，事情的结局可能没有那么糟糕，早上出门时，钱正春已经和发行部主任打过招呼，早上的报纸送完了，所有的发行员都要赶过来捧场，就是说，即便走掉几百个人，也会有几百个人在一个多小时的时间内补上缺口，可是这个世道谁会很宽容地对待别人的失误。已经有人拿着票到礼堂外面的主办者那里去退了。随着退票的人越来越多，争吵开始了。

　　到上午11点钟结束时，观众已经走了一半。

　　在礼堂大厅，廖东方说：“老路，情况可不好。”

　　路成远没有丝毫的惭愧，“我见过世面，可是没见过这么大的世面。”

　　久远文化公司的老总很不高兴，他对顾小春说：“你就把这么个水平的人请来了？现在你看怎么收场，下两场很难再办下去。”

　　顾小春说：“人家的书写得好，谁知道实际上不是这么一回事。”

　　原定的后两场演讲会不得不取消了。

　　对于这一切，路成远是根本不需要考虑的，因为他压根就没考虑，也几乎没有丝毫的愧疚心理。他很不客气地对廖东方说：“我的劳务费和回去的机票你得给我要去。”

　　廖东方说：“机票没有问题，可是劳务费就很难说了。”

　　路成远说：“那不行，合同上写着呢？”

　　顾小春说：“人家公司这次是亏大本了，前期做了那么多广告，又投入了那么多的资金，现在都打了水漂，你还要劳务费？”

　　路成远走的时候远没有他来的时候享受那样的礼遇，他甚至灰溜溜地逃离了这座城市，他的回程机票主办者给买了，但是劳务费没有拿上，路成远说，最迟一个月你们得给我汇过来，要不我会告你们。

　　进入一座城市，很难，但是路成远成功地闯入了；离开一座城市很容易，想走你就可以走，没人拦你，但是要看你是成功地离开还是颓丧地离开，路成远属于后者，其实自打他离开这座城市开始，这座城市的大门就永远地向他关闭了。

　　对于久远文化公司来说，这样的活动无疑是失败的，但是对于报社来说，顶多是没有预想的那样的盛况而已，因为他的书还是不错，有读者。

　　这个时候，《大河晨报》发表了一个声明，或者说是挑战书。

　　《大河晨报》一直在走“前人”没有走过的路。她影响着长州报业市场的进程，推动着长州报业市场的发展，以她独有的定位和营销策略培养着自己的读者群--在这样一个竞争的社会，在极短的时间内拥有自己不同于其他传统媒体的庞大的主流读者队伍，这是多么惊人的创举，这是多么艰难的拼搏。而这一切，在《大河晨报》人看来，既普通也平常。

　　长州报业缺乏什么？是人才么，是资金么？不是，是创新的机制背后激活的创造力。《大河晨报》改版以来，一直以创新和创造为突破口，以大手笔的策划作为报纸起步和发展乃至飞跃的基础。《大河晨报》虽然改版时间极短，但是她惟一不缺乏的就是在全国范围内超前的办报理念和经营思维，所谓先进的“操盘手段”。她在改版之初就确立了“新媒体”的思路。实践证明，她是成功的。正如本报总编辑王刚强所言：我们所做的是让长州读者从订报向买报的习惯的过度，从猎奇到求索的视觉的过渡，从窥探向健康的心理的过渡，所有的这一切，都是打破原有的平衡，而营造一种更为有序的竞争秩序。

　　钱正春在编前会上看着《大河晨报》的告读者书，很久说不出话来。然后他问大家，你们看怎么办？

　　廖东方说：“这也不是针对我们一家，当然我们不能不有所反应，读者是蒙在鼓里的，他们不可能跑到任何一家报社调查它的发行量和广告实际收入，惟一的也是可能的便是看报纸，虽然说这样的告示还停留在孤芳自赏的阶段，但是应该能引起读者的关注。”

　　“你们广告部、发行部和群工部连夜赶制一个调查报告，明天我们要用大篇幅的版面宣传我们自己。”

　　人们都知道，类似《大河晨报》的具有挑战性的宣言出去后，一定会让其他几家媒体眼红心急。你不出声，就说明你默认了《大河晨报》的宣言。果不其然，第二天，《长州快报》也在一版刊发了更具有挑战性的形象广告。和《黄河早报》似乎是商量好了似的，两家报纸都公布了不知从哪里弄来的权威调查公司的调查报告，什么读者分布、市场占有、信誉度、受众层次、有效发行量等均为市场第一等等。

　　只有报社的个别人知道，所谓的这些调查报告，不能说没有事实依据，但是适当地夸张、或者想像都不是什么奇怪的事。当然，你也可以请一些调查公司来起到权威的作用，但是，调查公司依据的是什么，还不是报社提供的报表。再说，调查公司没有为谁服务的义务，它也得要钱，既然收了钱，你不为人家说好话行吗？

　　王刚强这招儿够狠的，却有些过头了。这和他一向严肃的工作作风不太一样，也许是形势逼的，那样一个烂摊子，不是一下两下就能摆平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