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户普普通通的农家，父子两代人自发地在张掖市甘州区以南称为“神沙窝”的一片沙漠里植树造林，防风固沙。父亲去世了，埋在树林里，儿子继续接着干。

　　２０多年来，在国家没投一分钱的情况下，他们自力更生，硬是用勤劳的双手在沙漠边缘“抠”出了４００多亩的林带，为风沙线上的家园建起一道绿色屏障。他们被群众亲切地称为“当代愚公”，他们就是甘州区和平乡朝元村的管增年和他的儿子们。

　　管增年是甘州区和平乡朝元村三社的一个朴实的农民，一生一世都与土坷垃打交道。

　　１９８０年，农村联产承包责任制刚刚实行的第一个春天。年近半百的管增年在沙窝边的责任田里劳动，强烈的季风一起，无遮无拦的黄沙便随风飞扬，整个村庄霎时就弥漫在沙尘之中。他的脑海里闪出一个念头：为什么不种树，挡住这些可恶的风沙？

　　绿色梦想当地民谣云：“东靠沙窝南靠滩，中间夹个石岗岗，春天风起难睁眼，夏天天热似火焰。”２４年前，村庄离沙窝只有一里之遥，只要刮东、北风，便风沙飞扬，天昏地暗，朝元村群众饱受风沙之苦，数百亩农田常常因风沙而受损。管增年这个朴实、勤快的农民，看着空旷的沙窝边一丛丛野生的沙棘、红柳和花棒，忽然有了主意。大儿子管桐记得最清楚，那天下午一回家后，父亲就把一家人召集在一起，说出了他的主意：“我琢磨着，咱们在沙窝边上植树造林，能成。”他没想到，全家人没一个赞成。老伴、儿子七嘴八舌地说，过去大集体时，一二十个人都没干成，你一个人能干成么？那么大一片沙窝，你有多大能耐封住？再说，就算树栽成了，将来还说不定归谁呢……那时刚刚包产到户，农民对政策变与不变心里还不踏实。但管增年信心坚定，他对妻子儿女讲：“古人讲，前人栽树，后人乘凉，栽下一棵树，等于埋下五两银，我们每年栽一些，渐渐就会形成气候。

　　既能改善环境，又能给儿孙创个家业，这是件好事哩！”家里人的思想还没做通，管增年自个儿先干了起来。他就是这样一个倔强的人，打定了主意，任八头牛也拉不过弯来。他清楚在沙漠地带植树的代价有多大，一开始，就采取先易后难，一点点积累，一片片扩展的方式。沙窝边上有一条４００多米长的退水沟，管增年就从这里栽起。每天天蒙蒙亮，他就背着草筐，扛着铁锨到一公里外的沙窝边去挖坑、平地。坑挖好了，没有树苗，近５０岁的管增年就爬到高大的杨树上砍树枝，插杆栽植。村里人看到他在沙窝窝里植树，不以为然，嘲笑他枉费心机。一天，老熟人代倡碰到他，说：“你费那个神干啥，过去集体林场里都没干成的事，你一家还能行？”说来有趣，在包产到户前，代倡是村集体林场场长，管增年是会计，他们折腾了几年，仅仅建成一片１０亩的果园，包产到户后，又相继砍伐殆尽。从上世纪五六十年代起，村里每年都组织群众在沙漠边缘植树，可年年是“春天掀高潮，夏天全晒掉，冬天当柴烧。”由于管护不当，并没有多少树木活下来。村里人都说，沙窝里缺水，栽棵树不是旱死，就是晒死，栽活一棵树比养活一个娃还难。然而，管增年没有灰心，他用一个春天，硬是在退水沟两边栽上了４００多棵杨树。

　　等庄稼刚刚露出头时，他的树杆也奇迹般地发出了新叶。这一小小的成功，鼓舞了管增年植树的信心，也让一家人看到了希望，他们默默地加入到了治理沙漠的行列中。

　　秋后，庄稼收完，农人都闲了下来，而管增年一家却闲不住，管增年又带领全家老少开始平整沙丘，准备来年继续向沙漠地带扩展。退水沟旁有一条３米多高、十几米长的沙格楞，下面又是一片起伏不平的沙凹。那年秋天和冬天，他们全家全部的精力就放在征服那条沙格楞上。

　　村里人看见了，劝他说：“你别枉费那个劲了吧，５０多岁的人了，凭你一把老骨头还能咋样？”管增年说：“不怕干，就怕站，我天天干一点，总有一天会把它铲平的。年年栽一些树，总有一天会把风沙封住。”他们一没有机动车，二没资金雇工，只能全凭一家人齐心协力来移沙填坑。近的地方用锨挖，远处用筐背，用架子车推，就这样一小片一小片地平整着。“真是愚公精神！”今年已经６７岁的代倡，回想起当年管家父子征服沙丘的举动，十分感慨。他说：“有一天，我到滩上去放羊，看到他们一家正在平沙格楞，老头子、老婆子、儿子，六七个人肩挑背扛，车推人挖，干得热火朝天。近处的沙，都甩开膀子一锨锨扔；远一些的地方，儿子们就用筐挑、用车推，沙窝里架子车推不动，大都是人挑，那个干劲，真是叫人没法形容！”村里有些人离沙窝边较远，平常很少过去，开春种田了，他们到沙窝边一看，已经认不出原来的样子了。原先起伏不平的沙梁、沙坑已经夷为平地。又一个月过去，新平整的沙地里插满了长短不一的插杆，变成了一方新生的苗地，树杆上开始呶出新芽，仿佛在向人们诉说着一个梦想，一个希望。

　　守护希望在沙漠地带种树，干旱是最大的威胁。管增年和儿子们不断探索、积累抗旱的经验，摸索出一套有效的办法。在退水沟旁，他们引出无数条小毛渠，把灌溉庄稼后的尾水引到树林里；在山洪淌过的地方，他们压上树枝，拦起一道道土坝，雨后，压植的树苗活了，山上肆意流淌的雨水全部拦进了树林。他们不是一棵一棵地栽，而是一束一束地种植，照他们的话说：“栽上１０棵苗，能活一棵也就成了；如果都活了，那既可以遮阴保墒，又利于防止水土流失。”这些做法，既没有现成的教科书，又没有成功的样板，都是他们在实践中得来的。

　　谈起那几年植树，管家的老五管利说，那时啥都缺，春天开始栽树，但买不起育好的树苗，只能采用传统的办法，要么栽插杆，要么压枝条。所谓插杆，就是从大树上砍下锨把粗的枝条，去掉旁枝，栽到树坑里；压枝条，就是把一束树枝压进土里，任其发芽。这都是传统的杨树、柳树栽植方式。如今的那４００多亩林子，基本上全都是采取这种办法植出来的。没有水，他们从远处挑水，一棵棵地浇，汗水也像雨点一样落在干涸的沙地里，用他们自己的话说：“就凭我们流的汗水，也能浇活几棵树苗。”遇到下雨天，别人都懒得出门，管增年一家可不行，这种时候正是浇树的好时机，管家父子几人常常冒着风雨到沙窝边去拦坝截水，充分利用雨水浇灌树苗。有时，上游发了洪水，不但拦不住，还会连树苗全部冲毁。

　　１９８３年的初夏，他们好不容易推平一条沙梁，刚把树苗栽到地里，夜里，下了一场暴雨，洪水冲下来，把他们１０多天的劳动成果轻轻就抹掉了。没办法，冲毁了，只好重栽。

　　俗话说，植树容易护树难。树栽成了，还要护好。要防火、防畜、防鼠咬、防病虫害。这几年村里养殖业渐渐兴起，放羊的人多起来了，一些人看着林子中的草长得茂盛，就把羊群赶到林子里去放，刚刚发芽的树苗可就遭了殃。

　　６０多岁的代毅说，“那几年，管增年真不容易，一天到晚离不开林子，他把林子看得比啥都重要。他常跟我们说，植起来不容易，植成了就要管好。他下的苦功夫，我们没一个人能比得上。

　　２００１年的正月，６８岁的管增年大病了一场，刚出院回家没几天，就套着一头使了３０年的骟驴到林子里去，我劝他说，你刚出院，不好好休息，咋又干起来了？他说，闲不住，一天不见林子，心里就像缺个啥。他一年四季几乎天天都是这样，把个树林经营得像模像样，过去大集体没干成的事，他们一家子干成了。唉，啥事关键在人，在人的恒心。”原先，管增年一家住在居民点上，离植树的沙坡地带有一里多路，每天来来往往很不方便。

　　刚开始那几年，管增年每天早晨天还没亮，就赶着破驴车到一公里外的林子里去，育苗、平地、打坝、浇水，总有干不完的活。一天到晚几乎都在林子里，中午也不回家，由老伴送饭，一直忙到天黑才回去。后来，他干脆在林子里砌了一间土坯房，白天吃住在那里，有时天晚了，就住在简陋的茅屋里。那荒郊野外，一天除了偶尔见个放羊的人，几乎很少见到人影。管增年整天就与他的林木为伴，他把一棵棵树当孩子一样精心照看着。

　　１９８５年秋天，管增年一家经过５年的苦心经营，已经在沙漠边缘造出了足有１００亩的一片林子。为了看护方便，他决定把家搬到林子边的一个废弃的饲养场里去。那里只有四五间破草房，没有电，也没有自来水，远离人群，生活的不便就可想而知。全家人看着老人为了那片林子，费尽心血，人都熬得不像样子了，谁也没有怨言。他们就搬到了沙坡下，点着煤油灯，从一里外运水吃。

　　一直到６年后才通了电和自来水。张掖市林业局局长孟仲看过管家父子用２０多年时光培植的这片林带后，深有感触地说：“一户农家靠自力更生、艰苦奋斗的精神，在沙漠地带造出这四五百亩防风固沙林，这的确是个奇迹！”林中那座令人起敬的坟茔２００１年的初冬，劳累了一辈子的管增年病倒了。虽然在病中，但只要精神好一点，他总要到林子里转一圈。儿子们都劝他，不要太劳累了，有啥你吩咐我们去干就行了。管增年说：“心里放不下啊。”乡亲们碰上也劝：“老管爷，儿子啥都给你干好着呢，你就别操那份心了。”他还是那句话：“心里放不下啊。”随着病情蔓延，他渐渐走不成路了，儿子问他想吃点啥？想到哪里游游？他啥也不想，就是想到林子里去看看。跟父母亲一起生活的老五管利、在家劳动的老三管兵深知父亲的心思，他们常用架子车拉父亲到林子里去。有时候，在外面工作的儿子管桐、管文、管伟每遇到节假日，总要陪父亲到倾注了一辈子心血的林子里去看看。不管哪个儿子陪着，管增年都对他们说：“娃呀，创业不容易，守业更不容易啊。我这一辈子也没给你们创下啥家业，就这片林子，你们可要守住，别破坏掉了。”他对管利、管兵讲得最多，甚至给他们提出了一个细致的计划：“每年纵向发展１００米，用不了几年时间，就会把沙封死。”这一年农历十月初二，管增年带着对“神沙窝”的深情走了。去世前，他嘱咐子女们：“我死了，就把我埋在林子里，我要看着这片林子一天天茂盛起来。”儿女们遵照他的遗言，让老人安息在了他亲手培育的树林中心。

　　３０岁的管利接过了父亲未竟的事业。管利１５岁初中毕业后就一直随父亲在家劳动，从小在父亲身边耳濡目染，他非常理解父亲一辈子为之奋斗的这项绿色事业，他也格外钟情于这片父亲开创的热土。这里面也凝聚着他十多年的心血和汗水。在父亲的言传身教下，他学会了育苗、管护、灌溉、压植，更秉承了父亲吃苦耐劳、艰苦奋斗的精神。一年四季，他也像父亲一样，不管多忙多累，每天总要往林子里跑一趟。农活闲的时候，便整天在林子里守候、修枝，清扫枯叶，疏理渠道，喷洒农药，他深知“三分植，七分管”的道理，把时间和精力全部投入到了树林里。

　　４００多亩的林地，整个转一圈也得一天时间。累得时候，看一眼父亲的坟茔，就平添无穷力量。在管增年活着的时候，他们一家以“滚动式发展模式”，已经在风沙线上营造起了一片３００多亩的绿色屏障，父亲去世后，管利和４个兄长干得更加起劲。他们雇用推土机，一层一层地把黄沙往里推，推出了１００多亩沙滩，用两年时间，全部种上了树苗。

　　村上的年轻人，每年春天等庄稼一种上，全都外出打工挣钱，村里流传着“打一年工强似种十亩田”的说法，一个好小伙子，务工一年，少则五六千元，多则上万元。管利却无法离开，也难舍那片林子。他家只有十亩地，一年的收入最多４０００多元，大都又投入到了植树中。连续不断地投入，花尽了一家人的积蓄，他们一家几乎成了全村收入最低的家庭。妻子有时也不理解，埋怨说：“光有投入，没有收益，家里年年不变样，吃不好，穿不好，这样下去日子咋过？”管利耐心地说服妻子：“这一片林子，虽然没有经济效益，但它的价值是看不见的，我们不能光顾眼前利益。”植树是一项投入大，见效慢的产业，俗话说，“十年树木，百年树人。”而真正长成用材林，何止十年！沙漠里的树长得更慢，管增年植的树２０多年了，最大的树木也只有檩木。有人以为他家这么大一片林子，经济效益可能很可观，其实不然，父亲当年植下的树木，如今一棵也没采伐过。他不但没收效益，每年投入的都有不计其数，仅仅去年一年，他就投入了９０００多元，现在，信用社里还有一万多元的贷款呢。有人也劝他，树木长成材了，你伐掉几百棵，也能变出上万块钱来；或者，开垦种了地，每年的收入就可观了。他说：“父亲栽这片林子不容易，我们再困难，也不能辜负了父亲的期望。父亲栽了２０几年树，没指望靠它发家致富，我们这一辈也可能受不上益，但从防风固沙的一面说，我们是感受到欣慰的。”汗水和毅力铸就绿色屏障管利和他父亲２０多年植树，虽然自己没有得到什么收益，但这片树林带来的生态效益是不可估量的。过去的神沙窝附近，可谓是“四顾茫茫一片沙，风沙一起不见家”。这几年好了，那片林子一起来，明显感到风沙小了，沙丘不再前移，庄稼也不再受旱。据资料显示，一片１０万亩林地所蓄含的水量，相当于一座２００万立方米的小水库；防护林带迎风面３０倍高范围内，可减弱风速４０％－５０％；同时，一片林地达１５年以上，就能改良沙土结构，提高土壤质量。“神沙窝”边的土地基本得到了改良。

　　过去，神沙窝边缘的七八百亩农田，由于风沙大，干旱严重，大都当荒地耕种，小麦、玉米产量低，水分蒸发快，禾苗容易枯死，只能种些豌豆、谷子、青稞之类的小杂粮。就这样，每年春天风沙一起，地里刚露头的庄稼往往被沙覆盖，太阳一晒，禾苗被烫死，导致绝收。自从管家父子的这道防护林建成，可真正形成了一道绿色屏障。从１９９８年起，村里人开始在沙窝边的地里种植玉米，结果一种就成。三社的管保在沙窝边有５亩承包地，前几年种啥都不长，去年，他在承包地里种上了玉米制种，５亩地收入近５０００元，跟村里最好的耕地没什么两样。还有人种植脱水专用的辣子，红得又早，个头又大，在收购时分外打眼。据村里估计，这几年沙窝边的土地，每年增收达七八十万元。多年深受风沙之害的农民真正体会到了植树造林带来的好处。

　　一家两代人倾其所有，用２０多年建起４００多亩的防护林。然而，相对于长数十公里、方圆二十多公里的“神沙窝”，四五百亩的面积仅仅只是在苍莽沙海里绣了一朵花。朝元村的村支书代学忠对这个问题的认识是清醒的，他说：“管利和他的父亲植树，几乎全靠的是人力，靠的是最原始植树方式，在国家没投一分钱的情况下，凭一家人能发展到这么大面积，很不容易。

　　现在做大了，要想继续发展，就不是他们一家能解决的问题。

　　对于未来，管利还有很多想法，同时也面临着很多的困难。没有资金保障，他只能一步步地慢慢干。他想在林子中修几间房子，一方面护林，另一方面发展养殖业；还想寻求合作伙伴，引进资金、技术，继续向风沙线上推进。沙窝里面水位浅，如果能争取些资金打一眼机井，就能有效解决灌溉的问题。另外，他发现在沙窝里发展沙产业也很有潜力。“神沙窝”风光独特，将来可以开辟成旅游景点，发展设施农业和观光农业，东面又紧靠石岗墩滩宋有年的现代高科技农业示范园区，如果有眼光的商家看准这里，投资开发应该前景广阔。

　　有人问他：“你们父子两代人投入这么多，将来图什么？”他说：“我们也没想那么多，最大的心愿就是把父亲的这种精神继承下来，在神沙窝里造出一片让子孙后代乘凉的绿阴来。”（本版图片由陈文宝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