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焦点>>>首页焦点新闻标题图片 2004年05月26日 星期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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纪实:城市边缘的孩子们
本报记者牛庆国

甘肃日报

  在兰州市,有这样一群孩子,他们不属于城市,也不属于农村,他们远离现代化生活,甚至远离社会的一切机构。他们生活在城市的边缘地带。

  他们的父母,大多来自东乡、康乐、广河等地,是一群满怀着梦想投奔城市而来的“淘金”者。由于没有文化,他们在城市里只能从事一些搬运、摩的载客、卖牛羊杂碎、摆小摊、拣破烂等简单的生意和苦力活,收入微薄,生活贫困。

  因此,我们总看见这样一群身影背对着繁华的城市,背对着我们关注的目光,在灿烂的阳光下显得那么弱小、那么无助,因为没有城市户口,交不起昂贵的借读费,到了甚至超过了上学的年龄,却无法走进他们渴望的学校,无法像别的孩子一样在清新的早晨大声朗读,无法像别的孩子一样享受童年的快乐和幸福。

  他们散居在兰州市七里河区小西湖一带,以一个叫鸽子市的地方最为集中。

  2003年5月,在香港乐施会的资助下,由兰州穆斯林文化教育促进会实施的失学儿童教学点,在七里河区柏树巷一家租来的四合院里悄然启动,100多名失学儿童终于背起了心爱的书包,走进了他们梦寐以求的学校,仿佛一群归巢的小鸟涌进了他们简陋而快乐的“家”,虽然这是迟到的快乐,但他们仍兴高采烈,感到了莫大的满足。

  然而,这仅仅是他们中间的一部分幸运者,即使后来在一位好心的民营企业家的支持下,又办起了第二个教学点,仍然还有几百名孩子只能远远地朝着那里久久地张望,打心眼里羡慕那些坐在教室里的哥哥姐姐弟弟妹妹们“福大”,他们只能眼巴巴地期待着……

  走进鸽子市今年9岁的马俊梅,是个回族女孩,她现在是失学儿童第二教学点一(1)班的学生。在教学点刘兰英老师的安排下,一天放学后,由马俊梅陪记者到她家去采访。记者看到她小小的脸蛋上有明显的流过汗的痕迹,一双小手又黑又脏,但她站在记者身边显得又高兴又神气。

  一路走去,从小西湖向南步行约20分钟就是兰州有名的鸽子市,这里因原来有一个鸽子市场而得名,其实这里准确的地名叫工林路和林家庄,地处兰州的边缘地带,和许多城市的边缘社区一样,这里是城市外来人口的栖聚地,脏乱差是人们对这一地区最直接最深切的印象。

  随意走进沿着山坡密密匝匝排列的民居,眼前的景象令记者感到惊诧———一个个规则或不规则的四合院里,一般都住着好几户人家,房子大多是用铁皮、牛毛毡、破砖烂瓦等搭建的,低矮简陋,阴暗潮湿。有些是住户自己建的,但大多是向当地人租的。狭窄拥挤的院子里横七竖八地摆放着大大小小的锅、缸和汽油桶,里面浸泡着正在清洗的牛羊杂碎,或者在墙角处搭一个锅台,燎烧牛羊蹄子,到处是污水,空气里弥漫了浓烈的腥味和皮毛的焦糊味。这里虽然离闹市区只有几公里,但这里的孩子们却很少进城,稍大的帮父母拾掇牛羊杂碎、拔鸡毛,年龄小的则照看着更小的弟弟妹妹。

  记者走到林家庄143号门前时,马俊梅说她的同学唐宁就住在这里。敲了好一阵子门,里面才出来一位形容憔悴的回族中年妇女,她就是唐宁的母亲。当记者走进她租住的房间时,里面很黑暗,进去好一阵子才看见一张木板大床和床上破烂的被褥,还有一方小小的切菜板和一个铁皮炉子,这就是这个家全部的家产。记者没有见到唐宁,一位邻居说,唐宁一放学就到小西湖帮他父亲拉垃圾去了。

  唐宁的母亲给记者讲述了一个悲惨的故事:几年前,他们家租住的这家院子,因为是在一个山坡下,一个大雨滂沱的日子,山体忽然滑坡,夺去了唐宁年仅6岁的妹妹弱小的生命,父亲也被压成残疾。这些年来,一家人只靠唐宁父亲拖着残疾的身体拣垃圾为生。她今天中午就因为无米下炊,是好心的邻居端过来一碗面给她吃。那么,晚上他们一家吃什么?她说不知道。记者这时才忽然看见床上的被子里还拥着一个婴儿,此刻正安然地熟睡着。记者很难想象当9岁的唐宁气喘吁吁地帮一拐一跛的父亲把垃圾拉回家,而面对的却是冰锅冷灶时,这孩子会是怎样一种心情,不知他还有没有精力伏在那张破床上去写作业,也不知那个刚出生的小弟弟或者小妹妹吃什么,靠什么把这个孩子拉大。

  唐宁的母亲还从挂在门后的一个塑料袋里拿出出事后一些报纸的报道,以及她沿街乞讨时用过的写着求助话的一片白布。记者不知道她留着这些东西还有什么用,她只说来过好多记者了,报纸上也登过了,但就是没有人管他们。

  她领着记者看了山体滑坡的位置,那里已经被新长出的野草绿绿茵茵地覆盖着,当年那悲惨的一幕似乎已被时间悄然掩去了。然后,她又打开大门外的一间更小的房子,里面有不足10公斤的垃圾,比如破纸箱、饮料瓶、旧报纸之类的东西,看来这就是她一家的生活来源了。她说,她跟丈夫到兰州已经8年了,惟一一件让她高兴的事就是儿子有学上了,而且还不用交费。她希望儿子能好好地学习,将来千万别当“睁眼瞎”了,没文化什么都干不成,实在太苦了。说时,眼泪已在她深陷的眼眶里打着转转。

  当记者来到马俊梅家时,已是城市的人们吃过了晚饭正三三五五地在长满鲜花的公园或者马路上散步的时候,马俊梅的母亲正在准备做晚饭,在一个破盆子里洗着几个皱巴巴的土豆。

  马俊梅的母亲叫马玉霞,今年47岁,从广河老家到兰州已经15年了。

  丈夫几年前就去世了,她靠卖麻子拉扯着两个女儿。她平均每天能卖到3元钱,每月买一袋面,老家的亲戚接济些包谷面,孩子们也就勉强能吃饱肚子。她家住在铁道边的这间简陋的房子是丈夫活着的时候盖的,也没办过房产证之类的手续,地皮是属于附近一个单位的,原来每月还要给这个单位交几元钱的土地占用费,或许是看她家太困难,这两年那个单位没有人来收过。她家原来一直点着煤油灯,去年在教学点的帮助下才拉上了电,家里总算有了电器,虽然那只是一盏25瓦的灯泡。但马玉霞说,电费太贵了,有一次3个月就交了60多元钱,她感到有些承受不起。

  大女儿马俊芳曾在一位好心人的帮助下上了两年小学,后来实在没办法了,就辍学了。二女儿马俊梅原来连一天学也没上过。去年这个时候,忽然家里来了两个说普通话的漂亮姑娘,说她们是失学儿童教学点的老师,想让两个孩子去上学,不收一分钱的学费,这下可把她高兴坏了,天下既然有这么好的事情怎么能放过呢?上,一定要上,两个娃娃都去上!孩子在学校里都很用功,也很能体谅她,为了节省电费,一放学就赶紧写作业,等天黑了就上床睡觉。孩子长这么大还没有看过一次电视,因为她们家没有电视机,别人家又不好意思去看。

  当记者问马玉霞有没有让孩子上中学、上大学的想法时,她说没有想过,也不敢想,只要孩子能多上一天学,多学些知识,她心里就很满足了。她现在最担心的是怕这不花钱的学校办不长远,孩子还这么小,如果没处上学了,她就难肠了。

  马玉霞最关心的另一个问题是孩子的户口,她希望孩子有一天能真正成为兰州人,别再窝在这里当“黑人”。她说她看见别人家的门上都有门牌号,前些日子也想领一个回来钉到门上,但人家不给,说是没有户口的不能给。这样的事,这些年来她遇到的太多太多了。

  说着说着,夕阳已落山,房子里明显地暗了下来,两个孩子不知什么时候已伏在床边和一张方凳上在写作业。出门时,记者看见铁皮大门上有一段歪歪斜斜的粉笔字:“大家都有一片爱心,我忘不了妈妈给我的爱,忘不了老师给我的爱……”小小年纪,她内心一定充满了许多感激。

  随后,记者还去了住在工林路皮毛市场的张阿米家。张阿米是失学儿童第二教学点的学生。我们见到了他的母亲,今年30多岁,却已有6个孩子,大的3个都在教学点上学。丈夫靠蹬三轮车维持一家8口人的生活。记者问,这里的生活这么艰苦,为什么不回到老家种地去呢?她说,他们在老家康乐只有1亩多地,养不活这么一大家人。记者又问,既然地那么少,这里挣钱又不容易,为什么还生这么多孩子时,她说主要是先生了5个女孩,第6个才是一个男孩,现在有了男孩就再不生了。

  站在鸽子市,俯视山下喧闹的现代化城市,此刻已华灯初上,呈现出比白天更迷人的景色,然而,身边的这些生活在城市边缘的人们却依然生活在贫穷和落后中,仿佛被城市的文明已遗忘了多年。

  柏树巷的读书声柏树巷384号,一个古朴陈旧的四合院,失学儿童第一教学点就设在这里。

  走进大门,门道里铺着的石块虽然高低不平,但地面却打扫得干干净净。墙面上贴着“好好学习,天天向上”的红色大字,在阳光下格外醒目。院子里有3棵梨树已开满了热热闹闹的花朵,一株高大的葡萄树,正孕育着蓬勃的新芽,夏天一到,这里一定是浓荫如盖。院中间竖起的钢管上是轻风中缓缓摆动的国旗。虽然国旗仅仅高过屋顶,但走进柏树巷还是很容易就能看到。

  环顾整个院落,最大的两间房子就是一(1)班和一(2)班的教室,一间稍大的属于妇女扫盲班,还有两间小房子,一间是教师办公室,另一间是老师们的厨房。挤在墙角的两间更小的房子上都挂了锁子,里面可能锁着房东的东西。孩子们充满稚气的读书声随着老师的领读,像放飞的鸽子从教室里扑腾腾飞出来,飞过曲曲弯弯的小巷,在春天高远的天空下回荡不息。

  相信这里的每一个家庭都能听到这世界上最好听最动人的声音。

  2003年5月1日,柏树巷要办失学儿童教学点的消息不胫而走,一夜间就传遍了整个柏树巷和鸽子市,天麻麻亮,几百名孩子和家长就急不可耐地涌进了教学点来报名,用教学点负责人马继仁老师的话说,那简直是挤得水泄不通。原本计划只招收80名学生的教学点,面对众多热切的目光和含泪求情的家长与孩子,不得不扩大招生人数。经过逐家逐户的调查摸底,先是96名孩子兴高采烈地走进了教室,后来又挤进来几个,现在已达到107人,这些孩子中,单亲家庭或者父母双亡的有20多个,父母中被判刑的有3名,智力障碍者2名,残疾孩子2名,其余孩子都是因为贫困而上不起学的,其中女孩子占大多数,达66%以上。

  但更多的孩子却掉着眼泪失望地回到了鸽子市破烂拥挤的家中,依然过着那种令人心酸的日子。马继仁说,据教学点的了解,柏树巷10岁以上的失学儿童约有700人,加上7岁至10岁的约有1000多名失学儿童生活在这里。

  去年6月1日,教学点举行了简朴而隆重的开学典礼,虽然孩子们的课本是硷沟沿等小学捐来的旧课本,老师是从各方面招聘来的,有些是志愿者,孩子们连上体育课的操场都没有,只能借附近小学的操场去上,但当鲜艳的五星红旗在雄壮的国歌声和孩子们纯净的目光中冉冉升起时,整个柏树巷刹那间静极了,那是一种让人百感交集的静,一种让人眼眶湿润的静。

  当民营企业家马菇拜从电视上看到这感人的一幕,而且得知还有许多孩子不能上学时,慷慨解囊,在第一教学点不远处租了另一家四合院,办起了第二教学点,柏树巷回民小学的刘兰英老师主动提前退休,担任了这一教学上的组建工作。

  去年11月,正当别的学校都忙着准备期末考试和放寒假时,第二教学点正式开学了,又有120名失学儿童走进了课堂,走进了他们心灵的家园,久未见到笑脸的孩子们终于露出了天真烂漫的欢乐。他们每一颗幼小的心灵里最深切的感受,就是读书是快乐的、学校是幸福的。

  记者在第一教学点见到了如今在柏树巷家喻户晓的马德林,这个11岁的男孩,来自东乡。在他9岁时被铁路边的高压线电击截掉了下肢和右臂。他的父亲原是一座清真寺的做饭师傅,儿子的不幸迫使他离开了清真寺,在街边摆起了修理自行车的小摊。家里共有5个孩子,原来没有一个上学的。教学点办起后,马德林被他的哥哥马德云抱着上学的事,被多家新闻媒体报道后,引起了社会各方面的关注,兰州假肢厂为他免费安装了假肢,企业家海富为他捐助了轮椅,天真可爱的马德林对记者说,他现在感到很幸福,再不用哥哥为他受累了。在学校里念书真好,他一定要好好学习,争取当个好学生。记者看到他用左手写的作业竟然和别的孩子写的一样整齐,可见他在学习上花了多少功夫,下了多少苦。

  马如玉、马梅花、马兰花姐妹3人都在第一教学点上学,从老家东乡来到兰州已4年了,父母靠卖菜、卖酿皮来维持一家7口人的生活。记者看到今年16岁的马如玉坐在(一)1班教室的最后一排,这时正是课外活动的时间,别的孩子都在院子里正玩得开心,但她还坐在教室里静静地学习着。她说她在老家的时候上过半学期的学,由于交不起学费就辍学了,来到兰州后一直帮爸爸妈妈做小生意、忙家务。看着别的孩子背着那么好看的书包,每天高高兴兴地走进那么好的学校去上学,她常常一个人哭,有时泪流在脸上,有时泪流在心里,她哭自己没有别的孩子命好,哭爸爸妈妈没有能力让她上学。当记者问她有没有上中学的想法时,一直汪在她眼眶里的眼泪哗地一下流了出来。她说,她这么大的年龄,怕中学不要她,再说她家也没有钱让她上中学。因此,她很珍惜在教学点的每一天,她希望老师教给她更多的知识,即使将来不上中学、不上大学,有了文化总比没文化好。看着正处在如花年龄的马如玉用手背抹眼泪,记者心里也掠过一丝酸楚。

  他们,需要呵护记者在兰州穆斯林文化教育促进会提供的一份资料中,看到了对教学点的一些孩子们的描述:马小龙,9岁。父亲是一位穆斯林,一家6口人全靠父亲跑“摩的”养活,因为没有运营执照,只能偷偷跑,生意自然惨淡。马小龙的母亲患有骨髓炎,双腿布满大大小小的坑窝,一直在流血,不能走动,只能靠消炎药控制病情。这是一个风雨飘摇的家,坐落在离教学点好几公里的地方。马小龙每天徒步上学,却很少迟到。

  宗晨、宗俊的母亲很早就去世了。因为贫穷,父亲没有再娶,一个人跑“摩的”支撑着艰难的家庭。进入这个家中,看到的是宗晨为弟弟做的午饭,粗粮烧的面糊糊已经焦了,颜色已经发黑,可弟弟还是狼吞虎咽地吃着,仿佛吃得很香。没有女人操持的家一片狼藉,这使人很难相信,那干净整洁的作业竟出自这个孩子之手。宗晨很懂事,听说教学点开学典礼要上电视,他连夜把那件拉链已坏掉的衣服洗得干干净净,因为天阴没有凉干,第二天穿着湿衣服来到了学校,端端正正地站在国旗下。

  马春花有一个聪明坚强的姐姐,今年才13岁。父母亲在外打工好几年都没有音信,家里只留下一个80岁的老奶奶和5个孩子,生活的重担一大半要靠姐姐来支撑。为了节省开支,家里没有用电。作姐姐的便向房东求情,把临街的一间小房子借来,赊了一些小食品开起了小卖部,用那一点微薄的收入勉强支持着家里的费用。

  马春花上学了,姐姐每天给妹妹把头梳得整整齐齐,衣服洗得干干净净,又怕年幼的妹妹上学迷路,她亲自护送妹妹上学,直到妹妹熟悉了上学的路。

  马佳是一个小乞丐,家里姐弟4个都失学。因为家境贫困,父母就让年纪稍大的马佳和弟弟马龙去行乞。父亲在找上工作后试图阻止孩子继续乞讨,但尝到了行乞甜头的姐弟俩想吃零食时,仍然不由自主地向行人乞讨。马佳来到教学点后,学习十分认真,但有一次行乞时被老师发现,老师把她带回学校后进行了严厉的批评。当老师说如果再乞讨就不要她上学时,她哭喊着说:“老师,我再也不要饭了,再给我一次机会吧,我一定好好学习。”从此,再也没见过马佳在马路上乞讨。

  阿里和马国才是两个孤儿。阿里跟着80多岁的奶奶讨饭,马国才则跟着60多岁的爷爷行乞。听到教学点报名的消息,两个孩子拉着爷爷奶奶的手来了,老人昏花的眼中流着浑浊的泪,翕动着干瘪的嘴说:“我是有今天没明天的人了,这个娃娃你们可怜可怜他吧……”老人在哭,孩子在哭,报名点上的老师也忍不住流下了眼泪。

  ……

  他们,每一个人身后都有一段悲凉的故事,他们就像刚刚冒出地面的小草,他们渴望和风细雨,渴望在灿烂的阳光下茁壮成长,他们需要呵护,需要关爱。

  谁为他们托起明天的太阳著名回族歌手苏尔东,得知这些孩子的生存状况后,从新疆赶来,在给教学点捐助钱物的同时,还带来了一首歌,他深情地唱到:“阿达(爸爸)啊,人人都为灿烂的光阴往上爬,有文化就在那金字塔尖尖上把根扎。

  阿达啊,不要让金钱堵住你明亮的眼睛,阿达啊,没让我学文化,可惜了我金色的年华。

  这人世上坑坑洼洼,还有九百九十九道弯,阿达啊,别让你的孩子当文盲……”是啊,别让你的孩子当文盲。然而,香港乐施会资助的第一教学点,按计划仅持续两年,也就是到2005年5月,如果没有后续项目,这个教学点就将不复存在。马菇拜资助的第二教学点,也只有6年时间。到那时,这200多名孩子,将向何处去?是不是又要离开校园,再次被推向社会,回到那破败不堪、堆满牛羊杂碎的院落,过早地靠出卖苦力去挣得微薄的生活费呢?

  记者在第二教学点见到了西北民族大学的志愿者马靓和唐梅英。他们仅是众多志愿者中的两个,自教学点创办以来,先后有南开大学、北京大学、兰州大学、西北师大、西北民族大学的不少大学生来这里支教,他们在这里也留下了许多感人的故事。但小唐说,最感人的还是这些孩子,他们教会了我们这些大学生如何珍惜。这些孩子特别朴实,特别好学。有次她上课时,由于课堂纪律有点乱,她就吓唬说,谁不愿意好好听课,我就让他回家去。教室里顿时安静下来,有个孩子吓得眼泪刷刷地往下掉,他站起来求老师千万别让他回家,他一定好好听课。小唐说,她当时真为自己一气之下随口说出那句吓唬的话而后悔,不该去刺孩子的痛处。孩子们都知道,回家就意味着这来之不易的机会将再次失掉。

  一位孩子没能入愿上学的母亲说,她的孩子已经在市场上偷过别人的两只鸡,如果孩子再没有学上,让他继续在街上晃悠,他就很可能“变坏”。在鸽子市,“变坏”是个可怕的字眼。在鸽子市人们的心目中,这里的“变坏”就意味着偷盗、抢劫、吸毒、贩毒……由此引发的社会问题可想而知。

  然而,即使入学了的孩子,光是第一教学点这一年里又流失了近20名学生,他们大多是家里出了事,或者特别贫困,必须让孩子去打工才又失学的。

  比如今年14岁的唐晶晶,母亲去世了,父亲又长期有病,她和弟弟都在教学点上学,生活没有着落,万般无奈的她只有含泪告别学校去了一家餐馆打工;刘小华,因为家离教学点比较远,每天上学放学要花去6元钱的车费,时间一长,实在无法负担这笔支出,她也就又一次失学了……

  记者在采访中了解到,教学点自开办以来不仅要抓好这些孩子的在校教育,而且还要为他们的家庭操心,今天这家没面吃了,明天那家没处住了,或者这家的“摩的”被扣了,那家又出什么事了,都得教学点去想办法协调和解决,往往为了不让一个孩子再次失学,他们要付出很多心血。

  兰州穆斯林文化教育促进会的一位负责人说,让一部分失学儿童走进课堂,我们总算办成了一件大事,但这仅仅是万丈高楼的一个地基。希望两年和6年后,能把这些孩子输送到更好的学校去继续接受教育。同时,也希望更多的民间力量以更多的方式和渠道参与到救助失学儿童的这项事业中来,不仅保住已经上学的这些孩子别再失学,而且让那些至今没能上学的孩子也有学上。

  而教学点的马继仁老师则抱着更大的希望,他说他希望在教学点的基础上,通过社会各界的支持和政府的帮助,建一所正规的希望小学,让所有没处上学的孩子都到这里来上学,他甚至已设计好了建校的蓝图,连校名也想好了,就叫“兰州民族希望小学”。马老师的希望是热切的,他设计的蓝图是宏伟的,但在交谈中,他还是流露出深深的担忧。我们祝愿马老师的想法能早日变成美好的现实,祝愿生活在城市边缘的孩子们能早日走进城市、走进城市的学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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