谁在“治超”中受伤?
本报记者 贾治堂
●从来没有一项“整治”如此“兴师动众”,也从来没有一种“痼疾”如此“久治不愈”。6月20日,全国20万名执法人员统一上路狠治超载歪风,一场改革开放以来全国范围最大的“铁腕治超”行动拉开了序幕。
●如果仅仅把超载看作行业现象或者是“经济热量”的释放,已经不符合实际了,因为,我们难以用宏观手段调控运输市场由来已久的这场“暴乱”。同时,解读今年5月1日起实施的新《道路交通安全法》可以看出,超载是违背了“以人为本”科学发展观的。
●然而,全国统一治理超载行动的“蝴蝶效应”却引起了一系列始料未及的变化——超载处罚力度加大,运输成本骤增,运输户歇业,市场供不应求,卖难买难以及生产资料上涨等。
超载是危险的安全透支。据专业资料显示,按照要求,每条公路设计时都有一定的轴载标准,现在的标准一般是一轴10吨。如果一辆只有一轴的车辆超载1倍(20吨),那么对公路所造成的破坏力就是6.5万倍。由于大量的超载现象屡禁不止,国家每年用于修复公路的费用高达300多亿元。超载的另一大危害就是安全事故频发,据统计,全国每年有10万多人死于交通事故,其中70%是由超载所造成的。记者从有关方面了解到仅今年5月份,兰州市就发生各类交通事故114起,死亡22人,致伤54人,造成直接损失40多万元。
为什么要超载
6月26日,记者在兰州市城关区东岗镇一家联营运输公司看到,十几辆货车在院子里整齐地停放着,三五战群的司机们正忙着玩扑克。一位司机告诉记者,近来货源特别多,可就是不敢跑。因为上路就意味着超载,超载就要被罚款,跑一趟倒贴钱,还不如闲呆着。
记者从相关部门了解到,自6月20日全省治超行动展开以来,共堵截超载车辆280辆,其中兰州三大监控站查获的超载车不足50辆。这印证了那位司机的话:“具有超载能力的都按兵未动。”
无独有偶,当天下午,记者搭乘的面的的司机以前是开货车的,治超行动开始以后,他就把货车停了下来,租了一辆面的跑出租。这位师傅告诉记者,以前他跑的货车主要是从阿干镇往西固热电厂拉煤,每趟运费300元,除了油钱能挣100元。有时他也多装几吨,但每跑一趟都提心吊胆,不是侥幸不被罚款,而是能少罚一次就知足了。他告诉记者,有时交警刚罚完,没走多远碰上路政还要罚款,运气不好时还会碰上营运稽查。“所以,我们司机一见警察,就好比惊弓之鸟。”
“超载超限现象之所以屡禁不绝,核心问题就是利益在驱动。”兰州市交通局王科长认为,“当超载成为一个普遍事实的时候,运输行业在计算价格时,通常把超载获得的额外收益计算入内,一般情况下,如果不超载,车主跑一趟,扣除各种费用,是赚不了多少钱的。
事实上,在高昂的运输成本中,最重要的一项是公路收费。一位司机曾算过,一辆载20吨的货车,从兰州出发到达柳园,一路上的过路费高达870元。兰州市交通局一位不愿透露姓名的科长告诉记者,改革开放以来,我省经济社会发生显著变化的标志之一就是公路建设提速,但同时也带来了一系列问题。比如收费,有些地方用“三步一岗、五步一哨”形容一点也不为过,而且这些收费名目繁多,真假难辨。这位科长说,从兰州到平凉段,这种现象特别突出,如会宁县城西边有一个收费站,东边还有一个收费站,两个收费站相差不到2公里。
中国物流与采购联合会常务副会长丁俊发日前向媒体透露,中国目前的收费标准高于欧洲9倍,高收费占公路运输成本的20%以上。丁俊发分析认为,国内汽车消费疲软,不是消费者买不起汽车,而是养不起汽车。
超载的另一个原因是近年来运价一直处于低谷。据了解,目前我省公路运输价格平均在0.3元/吨公里,和10年前的最低水平相当。如一辆5吨的货车,10年前从兰州到西安最高运费为4000多元,而现在已经超不过2000元。而近年来油价一直飙升不止,人工成本也逐年上升,运输成本有增无减,运费却逐渐下降,这是一对突出的矛盾。
6月29日,新华社记者丁铭跟随两辆从内蒙出发的煤车到达天津,算账后发现,两辆车共花掉买煤款5036元,装卸费390元,油、司机工资、运输管理费、养路费6477元,过路费2830元,超载罚款2470元,车辆违章罚款300元。扣除一切费用,其中超载车净赚3141元,未超载车只赚1663元。
“超时代”能否一去不返?
在6月20日全省统一治超行动启动仪式上,省交通厅厅长徐拴龙严厉要求,治超要从源头上抓起,做到“大吨小标”车辆、超限超载车辆不出站。治超不仅仅是解决超载安全、保护道路桥梁问题,更重要的是规范运输市场、提升运输行业服务水平,是关系到经济社会全面协调、可持续发展的大事。
据了解,治理超限、超载、超员曾在全国范围内开展过多次,而后来又多次反弹,之所以这次大幅度加重处罚力度,完全是出于愈演愈烈的超载形势所迫。
超载、超限现象第一次泛滥始于上个世纪80年代末期,交通部于1989年底颁布了《超限运输车辆行驶公路管理规定》。短短的一个月时间内,全国超限运输得到了有力遏制。但后来由于一些地方政府保护和部分行业的抵制,治超成果功亏一篑,超载现象随之反弹。1997年7月3日,《公路法》颁布实施,超限运输管理首次获得法律保障,又一次大规模治超行动在全国拉开,但基于前次失败类似原因,超载顽疾又久而复发。
2000年4月1日,经过完善的新《超限运输行驶公路管理规定》施行,各地遵照执行后,严重超载现象基本上得到控制。但是进入新世纪后,一些高负荷的运输车辆从厂家一夜之间遍及全国各地,在高强度轮胎的支撑下,“超载王”遍地开花,超载行风随之蔓延。
兰州交通大学刘天理教授认为,尽管每次治超的成本不菲,但最终都不彻底,而且出现了反弹。其实超载背后有一条不正常的“食物链”。要彻底治理超载,必须毫不留情地斩断这条“食物链”。
“按照现有行政权力划分,交通部门管修路,公路部门管养路,交警负责安全,营运部门规范市场,各部门应该是各负其责、互不干扰。可问题是这些部门归根结底都是和公路打交道,而公路上必然要行车。由此,路和车、车和人、人和部门之间的事儿没法划清。”刘教授认为,多头执法使车主趁隙超载,越来越多的执法主体自然而然导致超载越来越严重。
事实上,大部分司机对超载还是深恶痛绝。记者调查采访时,一些司机表示,谁都不愿冒着生命危险,置安全于不顾,和警察玩“猫鼠”游戏,原因是有超载现象存在,运输价格就上不去,运输价格上不去,超载也就成了没有办法的办法。众多的运输业主和企业表示,只要治超彻底、不反弹,运价就会平稳下来,不超载的“行规”才能树立起来。
“蝴蝶效应”带来的阵痛
著名的混沌理论中的“蝴蝶效应”,说的是在亚马逊流域,一只蝴蝶扇动翅膀,所引起的微弱气流对地球大气的影响可能会随时间而增强甚至可能在两周后掀起密西西比河流域的一场风暴。治超行动犹如那只蝴蝶的翅膀,它的一扇动,即刻引起了一系列变化。7月1日,记者在兰州市张苏滩蔬菜批发市场采访时发现,兰州蔬菜价格较上个月有所上升,但幅度不是很大。市场的工作人员告诉记者,就目前情况来看,治超对菜价的影响不是很大,但有一点可以证明,外地大批量的菜明显地减少了。
当日,记者来到兰州市榆中县夏官营镇,该镇农民刘小山刚刚和小菜贩交易完一桩生意。他告诉记者,去年1公斤西兰花3.6元,而今年却成了0.8元,原因是没有大卡车、大商贩上门来了。记者从榆中县有关方面了解到,现在榆中县蹲点的有10多个广东客商,一车菜运价从去年8000元增加到15000元,硬是没有司机跑。榆中的蔬菜积压已非常严重。蒋家营蔬菜保鲜库的工作人员说,去年这里平均每天外运蔬菜900多吨,而今年每天只有200吨。截至记者采访结束时,这个保鲜库已经积压鲜菜150万吨。
记者在蔬菜市场碰到的红古区平安镇的一位菜农说,由于大车上不了路,好多大菜贩不上门收购,他们只得晚上偷偷用三马子运菜进城,来赶早市。
7月4日,记者从兰州新东部货运服务站了解到,目前除中短途外,长途货运运费已全线上涨,达到了0.7元/吨公里以上,个别目的地已突破1元。以前兰州至上海运价在9000-10000元之间,现在已上升到13000-14000元之间。
事实上,治超行动一开始,许多长期超载的车辆不再上路,使公路运输货源压到了铁路上,铁路运输开始了新一轮的辉煌。记者了解到,仅6月8日,兰州铁路局共装运3092节车皮,其中煤1037节,化肥1771节,油品454辆。
长期从事道路设计的兰州交通大学燕文青教授认为,超限、超载是市场经济失灵的表现,要矫正这一行为,就必须把外在成本内部化。也就是说,要建立一种能够反映不同载重(轴重)车辆对公路不同碾压损害相对应的价格或税(费)机制,同时要制定最大轴重标准限额,一般情况下,我们通常采用后者。从经济意义上看,如果不考虑管制的实施成本,那么现有的收费方式,可以赋予业主自由选择经济轴重的权利。
针对超载所带来的阵痛,交通部有关人士已于7月1日出面澄清,表示将会同有关部门采取补救措施,如对公路通行费和养路费收费标准及收费方式进行适当调整,适当降低车辆通行费征收标准,并对多轴大型车辆给予收费优惠,以降低运输成本,规范市场,同时允许各地适时在一些重点地区或重点路段推行计重收费,把治超行动进行到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