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五刚过不久，麦子也刚泛黄，“旋黄———旋———割———”的鸟叫声，悠长，又稍带急促地到达了土塬的清晨。

　　这种鸟，就叫旋黄旋割。

　　这是人们模拟它的叫声而起的鸟名。旋，在天水方言里，一边之意，旋黄旋割，就是边黄边割。

　　可见，这是一种催割之鸟，从中显现出鸟和我们人类的友爱关系。在众多的乡村鸟类里，为什么偏偏就由它来承担这份光荣的责任呢？我当然更加相信这样一则广泛流传于天水民间的传说。相传，古时有一农户，小两口勤勤劳劳，相亲相爱，日子过得红红火火，但有一年夏天，正值麦黄时节，一场狂风暴雨，从他们的眼皮底下夺走了即将归仓的麦子。那一年，他家颗粒无收，两口子后悔不已，含悲而死。其魂幻化为鸟，每年将近麦黄时节，触景生情，苦啼不止，其悲切之声像是提醒人们要旋黄旋割。

　　在我很小的时候，只要旋黄旋割一叫，祖母就会不厌其烦地给我讲起这个传说。听祖母讲，旋黄旋割是一种孤独的鸟，喜欢独来独往，人们能听到它的鸣叫，但很少见到它的容颜，除非是有福气的人。我信这些。依我看，只有这样，才会和那个广泛流传的极具悲剧色彩的传说吻合起来。后来，我知道这种鸟动物学家叫它布谷，或者子规、大杜鹃；再后来，读《成都记》时，碰到“杜宇又曰杜主，自天而降，称望帝，好稼穑，后望帝死，其魂化为鸟，名曰杜鹃”时，我才发现，祖母的传说和这些文字有着不谋而合的精神本质。

　　是的，旋黄旋割，是一种神秘的鸟。但它那具有提醒功能的时钟般的鸣叫，却被人们牢记心间。

　　初夏的清晨，只要旋黄旋割一叫，勤快的人们，绝对不会忘记提上一把镰刀，到田间里走一走，看一看麦子到底快黄了没有？“早上旋黄旋割叫，出门不忘戴草帽”的谚语，据说十分灵验。那时候我小，并不知道旋黄旋割的鸣叫和麦子下镰的距离有多长？但它让我从小知道了一只鸟并不是孤立的，它和我们的生活，也保持着一种密不可分的关系。

　　现在，我在这个没有鸟鸣人们还试图远离鸟鸣的时代，当我回忆起旋黄旋割鸣叫的早晨，“旋黄———旋———割”的声音，就会清晰地响在我的耳畔，高远，缥缈，仿佛来自天堂；我也会异常激动起来，因为我喜欢这样的鸟和这样的鸟名，它能让人想到庄稼，想到随风起伏的麦浪，想到飞，想到白云朵朵的高空。

　　如果时代最终也夺走了我们的想像力，我想，我至少还有记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