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春时节，记者来到宁县湘乐镇，在庞西村农家场院的一棵核桃树下，看到一位身材高挑、大约５０开外的农家汉子正挥动着有力的双臂，劈石选料，他就是我们要采访的石雕艺人庞清河。

　　当得知有远道而来的客人登门造访时，庞清河立即撂下手中的活儿，来不及擦拭一下额头的汗水，就伸出一双粘满砂粒的粗糙大手。还没等我们说明来意，就已被迎进了他居住的陇东地坑院。

　　这是一个不大的农家院落，迎面几孔古老的窑洞就像几双黑洞洞的大眼睛陌生地盯着我们。在院子的西南角，堆着上百件大大小小的石雕作品，它们就像一尊尊刚刚出土的秦陵“兵马俑”，或站或卧，使人恍然产生一种踏进千年石窟的错乱。随手推开窑洞的一扇门，里面层层排列的手工石雕更是琳琅满目，千奇百怪。这些都是庞清河花费了数十年心血和汗水打造出来的艺术结晶。

　　痴心不改凿石路湘乐镇是宁县较为偏僻、落后的一个乡镇，手艺人很少，连打井、凿石槽也得到南北二塬上去请人。

　　说起自己的身世，庞清河显得很激动：两岁时母亲患病去世，父亲一人既当爹又当娘，把他和兄长拉扯成人。在他长大成人后，父亲和兄长又相继离开人世。

　　１９７４年夏天，２２岁的庞清河高中毕业后，回到了村子。由于他念过书，脑瓜子又灵，所以队长安排他给生产队修农具，一来二去，庞清河成了当地有名的木匠。

　　１９８２年春天，庞清河去给相邻的盘克乡一个农家做木工活，在翻捡一堆木材时，意外地发现了一堆废弃的菩萨像，那精细的石纹、美妙的图案把他深深地吸引住了。看着那破碎了的石像仍然栩栩如生的神态，庞清河心里涌起一种旷久的温暖和冲动。

　　在和煦的阳光里，我们和庞清河坐在石堆上，说起当时的情景，他说：“那年春天，出奇地冷。”那次，他做完工回家时偷偷地将这些碎石块拿了回来，拼凑在一起，用绳子捆住——这不是一幅精美的石画吗？庞清河对着石雕，痴痴地着琢磨了一夜！

　　往后出外做活或赶集串门，他便开始留心一些石雕东西，包括庙上残留的屋檐，房顶的兽脊……

　　眼里看着，心里琢磨着，日子久了，庞清河忍不住了，他到河边找石头，砸铁杵，在家里凿开了。最初，他试着刻了一个南极寿翁图，整整刻了５天才完成，虽然很是粗糙，但是给了他巨大的鼓舞，他觉得自己能刻出作品了。这时村里人的观念还很保守，认为刻“石爷”是犯邪的事，是大逆不道，所以庞清河没敢把他的处女作拿给别人看，自己偷着乐了一阵子后，把它藏在了河边自家的自留地里。

　　最初的成功激发了他的决心和梦想。庞清河决定在石雕上下些功夫，搞一点名堂出来。每天天还未亮，庞清河就拉上架子车到河川里去挖石头。由于河滩捡回来的石头砂大、粗糙、易风化，庞清河就沿着河一路向上游寻找，有时找一趟石头要跑１０公里、甚至２０几公里，才能挖些质地不错的石料。黄土塬的石头多生在山崖深处，庞清河将架子车安顿到平处，然后就一个人钻到河滩里去，一挖一整天，有几次石块把他额头都砸烂了。挖出石料来，庞清河得用肩膀将这些大小不一的物件一趟趟扛出山坳，装上满满当当一架子车拉回家里，又一个个地摆放整齐。院子里老伴不让凿，嫌冲撞“庄神”，庞清河就在打麦场上支起了“工场”。就这样，叮叮当当，叮叮当当，铁钎凿飞的碎石溅着火星，日复日，年复年，过往行人都能看到这位“痴人”。别人叫他凿个石槽、石碑，他不去，偏要凿石像一类的“作品”。

　　一次他家的庄子里接连三次进来了３条蛇，老伴气得差点没晕过去，小儿子也发烧不退，说梦话。村子里的人都说：“庞清河凿石像把神给撞翻了”，老伴一气之下用镢头将他刻成的石像砸了一大堆，还不解气，又用架子车推着倒在河中。

　　还有一次，小河发大水，正在河边挖石头的庞清河被一个巨浪打翻在水中，还没等他反应过来，就被水冲走了。他在水中紧抓一个树身，整整漂了１０多公里地。

　　大水过后，庞清河却抱着一块石头回到了村子。人们都骂他，为了石头连命都不要了！

　　精美的石头会唱歌庞清河念的书不多，知道的东西却不少。他爱搜集民间传说、民俗典故，为了将这些东西刻凿出来，他逢人就请为他讲故事，拉闲传，给自己的石雕指缺点，提意见。他说，蒲松龄请人讲故事，能把这些故事写成传世不衰的《聊斋志异》，自己也要把别人讲的故事刻成石林。庞清河嗜书如命，春夏秋冬，只要农活消停，刻石之余，老庞就坐在门前的石墩上看书。一本《毛泽东诗词》让他翻得破破烂烂，《三国演义》、《水浒传》他能从头说到底。

　　人们都说，庞清河肯定脑子出了问题，一辈子连个穷秀才还都不是哩，还净瞎折腾。

　　１９９４年夏收打碾，他坐在石头上看书，由于劳累睡着了，等他醒来，已是电闪雷鸣，一家人忙着收拾麦草。雷雨将麦子全部浇了个透湿。老伴气不过，一连几天不让他进家门，不给他吃饭。他做了错事，无话可说，可是他最心疼的还是石雕《玉皇大帝》被老伴砸去了一只耳朵。

　　庞清河说，他一生中最崇拜的有两个人：一个是武松，一个是张飞。武松醉酒景阳岗打虎，他佩服武松的气概；他把艺术比作一只老虎，说自己一定要用武松的勇气把艺术学到家。张飞粗中有细，雕刻也是粗中有细的活。自己是个粗人，没有受过专业教育，但他知道，雕石头来不得半点粗心，一刀错了，就是一个改不了的败笔，因而做得心细如丝。

　　为了提高技艺，光靠闭门造车的琢磨还远远不够，他想出去走走。但就是距离他们庞家川最近的有名石雕塑像，也得去庆阳市西峰区董志镇的北石窟寺，而这离庞清河的家有上百公里路程。但他还是决定亲眼看一看。庞清河趁着冬闲，背着水壶，带上干粮，骑自行车翻山趟河，走了整整一天才到那里。北石窟寺交通不便，加上深冬本是旅游最清淡的时候，一般不再接待参观，但一个农民骑自行车大老远来，而且非要看上一回。庞清河的行为把北石窟文物管理所所长宋文玉感动了，不但没收他门票，还请所里最好的专家给庞清河讲解了北石窟的佛像成因。临走宋文玉还送了他一本《北石窟寺》。庞清河说，这本书对他启发太大了，佛学的人生哲理太好了。他要刻好多行善做好事的人物、神仙来教化人。这一次出行，也改变了庞清河石雕作品的主题，使他的思路变得更开阔了。

　　而真正让庞清河走入专家眼界，为人所知则是在１９９５年。

　　这年冬天，在宁县文化馆昔会强的推荐下，他带了自己的几个石雕作品来到西峰，找到当时的庆阳地区文联主席高恒学。高恒学看见这位衣衫不整的农民能刻出这样富有思想的石雕作品，惊得说不出话来。他随庞清河来到庞家川的家里，看到庄院里到处都是大大小小、形态各异、题材不一的石雕，总数约莫有２００多个。虽然有的作品做工、构思还不是很到位，但他被这个普通农民的这种精神折服了。

　　回到文联，高恒学和几个领导一商议，决定让这些作品和世人见个面，这在庆阳还是第一人。当时的文联和群众艺术馆领导张改琴、陈明华等跑前忙后联系赞助单位，颇费周折地为他筹划了展览事宜。

　　１９９６年５月８日，由庆阳地区文联、陇东书画院、宁县文化馆、庆阳地区建设处共同举办了“庞清河石雕艺术展”。这次共展出庞清河的６３幅作品，参观人数约２０００多人。

　　展出引起了庆阳地区艺术界的轰动，他的《南极寿翁》还被地区博物馆收藏。庞清河的名字不胫而走。

　　神奇的石雕世界１９９６年之后的庞清河可以说是进入了创作的丰盛期，到２００２年前后，庞清河大约刻了７００多幅作品。

　　有人算过，庞清河拉石料用坏了５个架子车厢，２０多副轮胎，共凿石料６００多方。

　　除了佩服他的毅力和辛勤之余，让人更意想不到的则是他的脑子里充满的神奇色彩。

　　庞清河的作品造型题材多源于佛教、古典小说、戏曲、民间神话传说，受刺绣、皮影、门神等其他民间艺术影响，人物形神兼备，形态毕肖，动物造型夸张，神态诡异，不拘一格。可以说天上地下，包罗万象，不仅有菩萨、罗汉，有孔子、鲁班、司马迁，有飞禽走兽，还有一些被他演绎过的典故、成语故事。

　　庞清河说，他想到哪里就刻到哪里，往往是刻完一幅作品，再就刻不出第二幅同样的作品来，因为他所刻的石雕，没有一个是有现成图样的，也没有尺寸大小限制，就石头取材，凭想象刻凿，刻完即至。他的石雕故事，经他讲来，确实别有一番味道。

　　比如对《杨香救父》他是这样解释的：晋女杨香１４岁，随父在田中干活，忽然一只猛虎扑向其父，杨香急中生智，一手抓住虎耳，一手搔虎的脖颈，老虎痒得不行，将其父从口中吐了下来。在《苍天有眼》中，庞清河在玉皇大帝的头上刻了８只眼睛，头前脑后均有。他说人若在世做了坏事，苍天盯着哩！

　　庞清河将自己的石雕作品题材用毛笔写了一个长卷。纸是在城里垃圾中捡回来的废旧工业纸，约１００多米长，人物有《鲁班》、《玉皇大帝》、《太上老君》、《伏羲氏》，故事有《保皇嫂》、《刮骨疗毒》、《狄仁杰斩九龙》、《王祥卧冰》等，庞清河说，等哪一天他有钱了，他要出本书，给这些作品都配上简介。

　　２００１年冬，庆阳着手筹备首届中国庆阳香包民俗文化节，宁县决定将庞清河的石雕作品送去参展，这可高兴坏了庞清河。为了给展览筹些经费，他决定到敦煌去一趟，一边打工，一边去莫高窟求教学习。其实在庞清河的盘算中，对敦煌依然是模糊的。他背了几个石雕，搭上去兰州的客车。

　　到兰州才知道离敦煌还有上千公里的路程，路费不够。他给火车司机塞了个石雕，说是文物，司机让他坐在了驾驶室里。火车到了嘉峪关，庞清河下了车，他想去在嘉峪关打工的儿子那里借些钱。到了嘉峪关后，听人说附近祁连山上的玉石很好，他想，如果能刻几个玉雕给展览肯定会增添不少风采，便和儿子３次上祁连山的老爷峰采玉。他俩花了整整一个月时间，有几次险些从石头崖上跌落下来，结果挖了三块玉。庞清河如获至宝，忍饥挨饿，将玉石背回了家，刻成了１１幅石雕作品。

　　出门时是隆冬时节，回来时已是收麦天气。别人外出打工挣回来的是钱，庞清河打工却背回了几个石头。庞清河说，穷富都是一辈子，人活在世上重要的是能否给后人留下些什么。他的心里有一个神奇迷人的石雕世界。

　　一“石”激起千层浪２００２年６月，首届中国庆阳香包民俗文化节在庆阳举办。在宁县民俗展厅里，２００多幅形态各异的石雕作品吸引得众多参观者赞声不绝。更让庞清河意想不到的是，一大批国内外学者专家走进了他的展厅。原中央美术馆馆长、中央美术学院教授李寸松，中国民俗学会副会长靳之林，兰州大学教授柯杨，西北师范大学敦煌艺术学院教授王宏恩等被庞清河这位普通农民的作品感染了。他们称赞其石雕是真正原生态、最朴素的民俗文化，代表了西北黄土高原的民俗风情。李寸松为他题词：“锲而不舍，点石成金”。靳之林为之题词：“民间艺术大师的艺术”。

　　２００３年９月，第二届香包节期间，庞清河被中国民俗学会授予“民间艺术大师”称号。靳之林在看了他的石雕《王祥卧冰》后称赞说：“庞清河没有见过西安半坡遗址出土的王祥卧冰，但雕刻的思路却和古人不谋而合。”香包节结束后，李寸松写信鼓励指导他：“细不过专家，可以好好地发挥粗犷的特点。”柯杨将《龙生九子》图复印了给他寄来。王宏恩将《二十四孝》的内容整理出来，寄给庞清河。

　　目前，庞清河已有上百个石雕作品被国内外专家收藏、交流。他被吸收为甘肃省民间文艺家协会会员，中国民间工艺美术委员会委员。

　　（题图为庞清河和他的石雕作品王鄱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