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是一个夜晚降临了,浓密的刺槐叶子在细风中沙沙作响,村子显得空旷寂寞。远山静默,近水无声,一片昏黄的灯光,亮在沉寂的屋中。那时我守在父亲的身边已近一个月了,死神的翅膀已抹去父亲脸上的容光。父亲要求重回故乡,心情迫切,我们连夜送父亲回家,父亲带上他捡回来的那只从没有叫过的小鸟,父亲对母亲说:回到家就好了,家里有很多树,树上有很多鸟儿,它也许会叫吧。
车子等在外面,我默默地为父亲擦脸,泪水在心底回旋:我那高大结实红光满面的父亲哪儿去了?面前这个瘦弱不堪的父亲和过去那个身板挺直笑声朗朗的父亲之间,蕴藏着多少生之无奈啊,磨难是那么漫长,生命却又如此短暂……
我的记忆是被一盏昏黄的油灯点燃的。深秋的夜晚,风以一种我不熟悉的姿态在陌生的村子里穿行,屋里挤满了人,油灯照不到的地方是一片神秘的漆黑,炕席散发出温暖的烟气,那年我3岁。
由此,我有了新的父亲和母亲,我的父母亲生活的这个村落,成了我人生路上一个深远的背景,当我渐行渐远,背景却愈显愈深。
父亲是村子里解放后第一个入党的人,土改后被组织安排到当地纸浆厂任党委书记。父亲兄弟3人,大伯多病,二伯早年被国民党抓了壮丁下落不明,父亲一人挑着一个二十几口人的家庭重担。生活困难时期,父亲总是在晚上将自己白天省下的一口细面馍或一片肥肉仔细包好,走上30里夜路,送到已90多岁的奶奶面前,看着奶奶一口口吃完,然后再走30里赶回去上班,随着大伯家子女大起来,父亲的担子越来越重,父亲终于放弃了工作,回到了村子。
父母亲一生没有子女,哥哥是大伯父家的第3个儿子,父亲回到家不久,我的亲生父亲就被下放到了这个偏远的村落,并得到了父亲无私的照顾,生父感动之下,就将我送给了没有生女儿的父亲,从此,按村里人的话说,父亲就有了一个“石头瓦块磊起来的家”。
3岁时那个深秋的夜晚,我由一个城里娃变成了一个乡里娃,并一直在这里生活了13年。
可能,每个人都有自己偏爱的季节,我的记忆总是和晶莹的雪有关。一个大雪的冬天,城里的父母强行将我留下过年,那时,城里的亲生父母和兄弟姐妹们在我眼里已是陌生人。我想念村子里锣鼓喧天的过年,想念站在厚厚的雪地里看村戏的美好,想念枕着父亲鼾声入睡的夜晚,想念那发出泥土味的火炕,以及母亲在灶间点燃的那缕炊烟。在那一刻,我确实懂得了思念的苦涩,在城市宽敞冰冷的大街上,我恣肆地痛哭流涕。
父亲终于赶来接我回家,因为大雪,班车停放,父亲是走一程搭一程便车,用了整整两天一夜的时间赶来的。当父亲抱起泪流满面的我,说:“孩子,咱回家吧。”我知道,父亲所在的地方,才是我真正的家。
由于大雪,车子将我们丢在30里外的山下就掉转了,父亲脱下他的大棉袄披在我身上,背起我上路了,记忆里没有寒冷,因为父亲的背是那冰天雪地里最温暖的港湾,满眼满世界的雪啊,望不到尽头的雪。天已经很晚了,因为在野外,因为有雪才看得清路,然而,路又被大雪深埋了,父亲一步一哧溜地向前走,父亲一边透过大片大片的雪花辨认道路,一边不停地给我说话,怕我睡着了着凉。
父亲不识字,但父亲最渴望的是自己的孩子识文断字,他除了供大伯家5个孩子上学外,更有我们兄妹二人。父亲偏爱我的一个原因可能是我特别好学吧,我踩着高凳仰望糊在屋顶上的旧报纸,我会仔细阅读随手捡来的任何纸片儿,我偷了老师的粉笔将所有会写的字写满墙壁和院子甚至大路上。
父亲总是当着外人说:我娃长大一定有出息。那时,能够长大如同一个遥远的梦,学校里常常演节目、开运动会,因而要白球鞋、白衬衣、红头绳……每一次父亲那么作难而又不忍心让我失望的样子,深深刻在了我的脑海里。有一次全公社小学开运动会,我被选来在队列前举校牌,我就向父亲要一双新球鞋,父亲向别人借了5元钱领我到10里外的供销社去买鞋,天很热,路边的麦子已经熟透,艳阳似火球般挂在中天,我看见一串串汗珠顺着父亲的额头流下来,山路如一条烫人的白带子,弯弯曲曲再也走不完。到了供销社,门关着,营业员回家收麦子了,我又累又渴又失望,就不管不顾地哭开了,父亲又哄又劝,最后看了看另一条更加遥远的路,说:走,咱去镇上买。父亲将草帽给我戴上,背起我向30里外的平南镇走去。
我家的窗外能看见对面的山顶,山顶上是深邃无垠的苍穹,有繁星的夜晚,总会引发小孩子无尽的想象,当一颗流星落下,我就非要父亲领我去对面山顶上捡回来,父亲怎么劝说也不行,那一刻我相信自己是真的看到了有一颗星宿掉在山头上。没法子,父亲就背着我上山去,到了山顶,看见原来离山很近的星星更遥远了,这才罢休。
这两件事至今想起来让我心里很难受,人啊,当你不能原谅自己的幼稚时,你才可能真的长大了。
当我成为一名警察,父亲看到我身穿漂亮警服,非常高兴,逢人就说:我说过我娃是会有出息的。
在我一次次回家离家的过程中,我很心惊地看着父亲老了,先是父亲迈着大步朝前边走,我小跑才跟得上,尔后就是父亲和我同步了,然后我发现父亲要送我赶车时,总会比以往早很多,父亲说:早走,可以从容些。老了的父亲还是一次不落送我去赶车,他总在我不注意时偷偷抹去额头上的汗,我也总是假装被路边的景色所吸引而放慢脚步,我们都小心着不去碰这个话题,我太怕父亲老了,而父亲也知道我的这分怕,他更怕他的老给女儿增加负担。
当我和哥哥终于说服父亲住到城里来,父亲却病了,是胃癌。有多少报答还没有开始,有多少话儿已无法诉说,父亲啊,一定请你好好活着,给你心爱的女儿最后一次机会吧!
父亲回到老家的第二天,说要坐起来,我扶起父亲瘦弱的病体,他从窗户向外望,院子里,盛开着父亲栽种的百合和芍药,以及没人修剪已然枝条横生的各种花草,父亲的鸟儿就挂在苹果树下,在父亲望出去时,那鸟儿在笼中跳跃着,叽———啾,居然很羞涩地叫了一声。父亲说:你看,我说它会叫的。
白天,父亲一直沉睡,到了晚上,父亲开始显得清醒而烦躁。我眼睁睁地盯着父亲一寸寸地萎缩下去,这夜,由此而长得漫无际涯。窗外时而风起,吹得树梢发出凄厉的怪叫;时而落雨,如万根箭镞直扎人的心底。等到朗月高照,远山近树在月色中蒙胧成一幅水墨画,在这凄迷的夜色里,我会为父亲的又一个黎明而忧心忡忡。
记得不久前,父亲对母亲说:天热了,你去给我买顶新草帽来,等我好了可以戴它去看麦子。母亲买回了一顶能散发出麦子香味的新草帽,并拴上一条洁白的带子,父亲说:白的不好,换条红帽带吧,冲冲晦气,说不定病就好了。
当渴望痊愈的父亲明白自己再也好不了时,他很快就超然了,不再为生死大限所限了,每次在我给他擦身子时,他都会说:难为我娃了。
记得那每一个黎明的到来,是那样的让人望眼欲穿。这是父亲的黎明,是我们为父亲企盼来的。我的父亲又可以见到黎明时初升的太阳、听到树枝上小鸟的鸣叫、闻到朝露湿润的清新了。父亲经过了烦躁辗转的黑夜,又将安然地睡着了。黎明,对于父亲是一份安稳,对于我来说,这黎明是生命的使者,它又一次将生之灵光照拂在父亲身上,父亲活着,这就够了。
那个黎明,在我的记忆里将化作永恒,它带着生命的潮湿,伴着清亮的天籁之音翩翩而来,死亡的黑翅收拢在远处,阳光亘古如初,照耀在紫红色的木门上。那个黎明,父亲清楚地和我说了几句话,他还清楚地听到了那只鸟叫,他示意我将鸟笼提进来让他看。他也在昏迷多日后第一次看见了我,他的脉搏跳得强劲有力,父亲注视着我,如同完成了生命责任的交接,然后,永远闭上了眼睛。
在每一个阳光普照的日子,我匆匆的脚步总会为一名慈爱的老人而伫立;在风雪迷漫的时候,我又会为一个坚定的背景而感动;在每一个黎明听到第一声鸟叫,我都会想起我的父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