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铜器是社会物质文化与精神文化的双重载体,它是时代的产物,也就必然随时代的变化而变化。从战国后期起,我国的贵族社会趋于全面解体,封建生产方式逐步占据社会主导地位;反映贵族政治体制、宗教观念和礼乐传统的青铜礼器,失去了赖以存在的文化土壤,生命力迅速衰竭。但青铜器却并未从现实生活中消失,它继续沿着社会经济制度和文化背景为它造就的轨道发展,只是从内容到形式都发生了深刻变化。不同的时代赋予青铜器不同的精神内涵,没有任何理由说三代以后的青铜器所显示的社会信息已失去意义。
就以汉代的青铜器来说,那种宴乐器与酒、食、水器组合配套的礼器体系,已完全消失;造型典庄、纹饰瑰异、铭文华美的传统风貌,早就荡然无存。但青铜器的社会使用面却更加广泛、普及了。人们的观念意识从贵族体制中解放出来之后,青铜制作走上面向社会、面向大众之路,工艺风格也随之出现质的变化。不仅器类器型大都是人们日常起居的实用品,其样式设计与器表装饰,也都明显地人性化,世俗化,洋溢着浓郁的生活气息。本文向读者介绍的这套六博俑青铜席镇,便是很具代表性的实物例证。
席镇为席子四角的镇压物。从史前社会延至魏晋,我们的祖先室内生活一直是席地坐卧的;用床和高足桌椅的习俗,是接受了异域文化的影响,晚至唐代才逐渐流行开来的。席子有很多种,用薄竹片编织的称“筵”,用藳秸编织的称“薦”,用蒲苇编织的称“席”。在富裕家庭中,也还使用以兽皮拼裁或以兽毛、丝线编织的高级软席。筵与薦通常是贴地而铺的,覆盖面较大;轻软些的席则铺于其上,与人体直接接触。招待宾客吃饭饮酒,须先铺好筵,再在筵上铺席,“筵席”一词即缘此而出。轻软之席相对说较贵重,多有图案花纹,编织难度较高,故其面积不可能太大。有客来访,主、客常用两块席,相对铺设,间距约丈余(合今6至7市尺),《史记·商君传》载卫鞅第二次拜见秦孝公,孝公深为鞅言所动,“不自知膝之前于席也”。古人跪坐,孝公因倾听鞅语不知不觉地向对方靠拢,以至于膝盖超出了自己席子的边缘,说明所铺席子的确面积有限。这种随时铺卷的轻软之席,其四角容易翘起,需用重物平压之;且古人布席讲究位正,孔子就严守“席不正不坐”的行为准则,为保持席正,也需压以重物。压席之物称“镇”。《楚辞·九歌》:“白玉兮为镇,疏石兰兮为芳”,蒋骥注曰:“镇,压席者。”早期的镇多以石为之,后世也有玉镇和金、银镇,但以青铜镇最常见。镇的造型多取材于各种动物形象,汉人邹阳的《酒赋》有句:“绡绮为席,犀鐻 为镇”,说的就是以犀牛形青铜镇压丝织席的设置。《说文》:“镇,博压也。”段注以“局戏”释博,说许意“谓局戏以此镇压”。清代曾有学者不同意许、段之说。其实镇的确与博戏有关。博指“六博”,为汉代盛行民间的一种智力游戏,玩者将6枚“箸”投于枰(博局)上,视所得筹数而决定自己在棋盘上的行路,可两人对弈亦可四人对弈。棋枰上常覆以席,并用镇压其四角。所以,六博用具中除了棋局、棋子和投箸外,还有镇,这已为考古发现所证实。图示这套青铜镇,以博戏人物为题材,进一步证明了六博与镇的关系。
这套博俑镇出土于甘肃灵台县的西汉墓葬,已被定为国家一级文物,灵台县博物馆藏品。四俑中最高者9.2厘米,最宽者9.7厘米。墓中原位置为四俑相向,中间空处布有数枚象牙棋箸(3枚完整,余皆朽碎)。四俑形态各异,但皆跪坐,底面平整,置放稳实。身着汉代习见的高领长袍,二人头顶盘挽发髻,二人以宽巾裹着。最值得玩味的是匠师对人物姿势和表情的细致刻画。身躯的俯仰倾斜,手足的伸举缩屈,都同面部神态相呼应。或笑逐颜开,或怒不可遏,或凝神沉思,或愁容不展,生动传神地表现出博弈过程中人物的不同反应,展示出胜负得失在人物内心世界引发的波动,具有极强的艺术感染力。可谓出神入化,妙趣横生,令观赏者难禁会心之一笑。 (摄影:赵广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