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营医院陷入诚信困局
就在唐国强等著名影星代言的北京新兴医院与另一家北京乾坤医院因双双涉嫌虚假广告而遭到社会各界全力声讨时,8月31日,兰州市卫生局对10所民营医院的考核结果通报,又一次把民营医院推向了公众舆论的巅峰。
根据这一结果,10家民营医院“在服务质量17项指标中都或多或少的存在问题。”最高分兰州中西医结合医院80分,另外6家医院介于60分到70分之间,勉强及格;而甘肃大肠肛门病医院、兰州友谊医院、兰州仁和医院等3家医院得分都在60分以下,其中得分最低的兰州仁和医院仅得21分。
面对如此糟糕的成绩单,当有人用“雨后春笋”来形容民营医院快速发展的同时,民营医院所笼罩在普通百姓心头的阴云恐怕一时难以消散。
宾馆式病房与市场化管理,高额收费与低劣口碑,诱人的前景与现实发展的无奈,种种矛盾集于一身,民营医院让人琢磨不透。
与此同时,身背“贵族医院”的骂名,许多民营医院并非如人们想像中的那样赚得盆满钵溢:在经营状况并不算好的情况之下,他们对广告宣传上的巨大投入却显得毫不吝啬。
“这是一个奇怪的市场,没有进来的想进入,进入了又打算退出。”一位民营医院院长的话语耐人寻味。
民营医院可谓是国内医疗卫生市场的新生儿。
“它的发展历程最长也不过十多年,而迅速发展也是最近三五年的事。”9月3日,记者就兰州市3家民营医院考核不及格一事电话采访了兰州市卫生局,“对民营医院的发展要客观地加以看待,不应责备求全。”医政处处长陈文广告诉记者。
“仅医疗卫生行业的各种政策,就包括6部法规、26个条例、100部规范和近600个标准,一个初学走路的小孩子偶然不懂规矩,再所难免。”
发展很快,问题不少——这是许多人对民营医院的最简单评价。
记者查阅大量资料,得出了如下数据,这些数据足以说明近年来民营医院的发展势头:
据中国医学会调查,目前国内的民营医院数量达到了1500所;
上海市在短短3年的时间里出现了400多家民营医疗机构;
浙江省民营医院总数达70家,占浙江省医院总数的13.8%;
广东省现有二级以上医院900家,民营医院占到10%;
陕西5000余家非公医疗机构中,民营医院500余家,非公医疗机构占到1/3的社会医疗资源;
宁夏全区民营医疗机构300多家,其中民营医院20多家;
……
记者多方查找,力图弄清甘肃民营医院“家底”,但数次未果。省卫生厅医政处副处长郑宁表示,与全国其它省市相比,我省民营医院的发展不甚明显。“1993年成立了首家民营医院兰州中西医结合医院”,郑宁说,“经过10年的发展,目前达到床位设置标准,且已经正常开业的民营医院基本上只集中于兰州市。”
从医院床位数来看,目前甘肃拥有100床以上的省级民营医院仅有中西医结合医院和黄河医院,市级设置的锦华医院、华夏医院等床位数均不足100张。
郑宁向记者提供了一个数据:2003年,全国民营医院拥有的床位数占到所有医疗机构的0.3%,即“每1000张床位中,民营医院才占据3张。”而福州市从1994年起到今年上半年的时间里,共批准开业的民营医院有24家,吸纳社会资金5.55亿元,设置床位1654张,占据了全市开设床位总数的11%。仅今年8月份,就有18家民营医院已经卫生部门批准,不日即将上市。
据卫生部门盘查,甘肃境内的许多医疗机构虽有“医院”的头衔,但并不真正具备构成医院的条件,实际上只能算作门诊或小诊所。“所以要说出一个准确的民营医疗机构数量确有困难”,郑宁同时认为,省内某媒体近日所称的“甘肃全省目前约有近百家民营医院”的提法,“是不确切的。”
曾几何时,民营医院作为打破公立医院一统天下的“鲇鱼”而被寄予厚望,但如今,“医疗改革试水者”的动人光环正在逐渐褪色,诚信危机就像一波接一波的潮水,正在对这个尚属幼弱的行业群体构成现实的冲击。
最具说服力的来自永无休止的一手炮制的虚假广告。有消息称,医疗广告已占到一些报纸广告总量的三成。
北京新兴医院聘请受人敬仰的“诸葛军师”唐国强为其呐喊鼓吹,数以万计求子心切的人们从全国各地慕名而至,祈盼能在此“化腐朽为神奇”,但最终,除了花费大笔钱财外,新兴仍然没有带给他们过多惊奇。
乾坤医院关于一个肿瘤家庭痊愈的电视片曾让多少人感动不已,后经中央媒体曝光证实,这只是由院方一手导演的子虚乌有之说。
8月29日,金城某媒体记者深入甘肃省荣誉军人康复医院门诊部一家所谓的民营医院暗访,结果,在兰医二院被证明“一切正常”的他被检查出“患有严重的淋病”,需抓紧治疗,否则“有可能导致前列腺炎、阳萎早泄以及不育症等”。倘若接受建议进行两个疗程的治疗,则每次输液的费用至少在200元左右。
无独有偶。9月7日,省内某媒体以《十余位患者投诉黄河医院》为题,在显著位置刊登了两条“读者投诉”:一位姓李的女士称,自己年过五旬,却被黄河医院误诊为性病,差点毁了自己的婚姻;一位青海患者的“鼻息肉”被当成“鼻炎”治疗,他也要向该院怒讨说法。而另一位姓刘的患者也在同一天向该报投诉说,自己在甘肃省生殖保健院“花上万元治疗前列腺炎竟然不见好转”。一时间各种投诉纷至沓来,这些被投诉的医院成了众矢之的,近乎无处藏身。
此事很快有了下文。9月17日,遭到投诉的黄河医院在兰州市的数家报纸上同时发布“严正声明”,称某媒体十日前刊登的针对该院的两起病例属于“失实报道”。声明指责该报“未经认真核实,又不懂医学常识,片面地发表了上述报道,违反了新闻报道真实性原则,误导了广大群众。”并要求该媒体公开赔礼道歉,“消除影响,赔偿损失”,否则将通过法律手段维护自身合法权益。
一方的“投诉”使另一方在事隔十日后有了回应。人们关注的目光或许不在事件本身,而在于这场目前尚无定论的争吵真正平息之时,谁会在“诚信”二字的拷问之下笑到最后?
而此次兰州市卫生局通报的3家不及格民营医院之一——兰州友谊医院也借陕西、河南等地“医师”来兰开展诊疗活动之机,将这些连《医师资格证》都不能提供的人冠之以“全国”、“北京”著名专家的头衔,诱使患者上当受骗。
据一位“熟知内情”的业内人士透露,有医院为表明自己的医疗实力,将普通护士胡编滥造成“著名专家”,欺骗消费者;有的甚至盗用其他医院主任医师的照片、资料在自己脸上“贴金”,但当病人真正需做手术时,又紧急聘请其他医院的医生,并付予其至少300元以上的报酬……
正如有关人士所言,民营医院作为“新生儿”在蹒跚学步的路上难免犯错,但对“花钱买健康”的普通老百姓来说,他们似乎没有任何宽容的义务。当让人敬重的“健康守护神”被冠以恶名的时候,当触目惊心的医疗事故频频,冲击那些祈盼的眼球的时候,善良的人们不止一次的受到了“白衣天使”的无情宰割,医疗诚信也随之被践踏得荡然无存。
无病医成有病,小病医成大病,短期病医成长期病。面对日渐凸显的诚信危机,老百姓对民营医院产生了一种抵触情绪或惧怕心理。在就医的道路上,他们会自觉不自觉地将民营医院拒之门外。
另一方面,由于广告上的审靠关系,部分民营医院与媒体之间建立了广泛而持久的“攻守同盟”。这种同盟如同一张不可触摸的巨网横在医患双方之间,倒霉的人除了受到医疗机构和媒体的双重愚弄之外,大多哭诉无门。
“我们的媒体该是到彻底洗新革面的时候了”某社会学专家对此发出了由衷的感叹。
“医院不能当成商场,药品不能当作商品。”省消协秘书长刘兴斌认,“民营医院抓住一个病人就狂宰一把的做法只能自毁前程”,此观点亦得到了包括民营医院人士在内的许多人的广泛认同,但现实中却并没有几家民营医院能够遵守这一起码的游戏规则。
一位不愿透露姓名的某公立医院医生将民营医院归结为三类医院:一曰“广告医院”,即靠广告抢市场、靠炒作求生存的医院;二曰“卖药医院”,表现在一些民营医院药品收入比重高达70%以上,患者对一袋袋用“代号”标注的中药功效完全不明就里;三曰“专治‘上三路’和‘下三路’医院”,即主要业务集中于美容、牙科、皮肤病和性病、肝炎、不孕不育症。
这位医生说,受医疗水平、医疗设施、知名度等劣势的制约,民营医院暂时还难撼国有医疗机构的“老大”地位,于是许多民营医院力图在最短的时间内靠广告的狂轰乱炸扭转自身劣势,抢占医疗市场。她认为,这种想法本来无可厚非,但关键是,任何宣传都应以真实性作为基本立足点,而不是对消费者进行欺骗和愚弄。
“也许一条真实合法的广告并不能让一家医院一夜成名,但一条虚假的违法广告却足以将原本虚构的神话一举粉碎!”
记者9月14日前往省内一家民营医院采访时,正赶上该院举行“ISO9001国际质量管理标准宣贯”新闻发布会。副院长马国民随后在接受记者采访时坦言,身陷诚信困局,民营医院至少面临三重压力:一为观念压力,老百姓对民营医院的信任度普遍不看好,缺少病源;二为竞争压力,包括来自公立医院、其它医疗诊所、外国财团进入中国医疗市场三方压力;三为管理压力,公益性事业与市场化盈利的矛盾对医院的管理提出了严峻挑战。
在当天的新闻发布会上,省质量审核中心、中国方圆标志认证甘肃分中心主任丁建军介绍说,截至2003年,全国已通过ISO9001认证的机构约有9.7万家,其中医疗机构160多家。“处于激烈的竞争之下,引入类似的先进管理体系,对于民营医院的发展举足轻重。”
最迫切的莫过于重树诚信大旗,塑造良好形象。“除此之外,就是以人为本,在提高医疗服务上下功夫”,省内某民营医院负责人面对记者提问不假思索地予以回答。
记者在这家医院走访发现,这里的病房并不是传统的按数字编号,而是使用“亲情园”、“健康园”、“尊重园”、“温馨园”等极具人性化的称呼加以区分,让人倍感亲切。大厅里划出的休闲区环境优雅,病人家属除在此歇息之外,还可自由翻看图书杂志。走进套间病房,但见空调、电视、电话、微波炉等一应俱全,病人还可以品尝到亲属在这里现做的饭菜。
“我们的目的就是让病人感觉回到了家中”,陪同的一位姓陈的经理告诉记者,“当然,收费要贵一些,每天360元。”
记者事后就这一价格咨询了省卫生厅医政处郑宁副处长,他认为,医院应向社会提供不同层次、不同需求的服务,但不能据此就得出民营医院就是“贵族医院”的结论。“有些项目收费,民营医院要比公立医院低”,郑宁说,“据我们了解,这家医院的总体收费水平与公立医院基本持平,甚至还略低一些。”
记者了解到,民营医院的业务特点呈现“三多”:大专科小综合多、聘用大批离退休专家者多、以中医中药为主者多。这些专科专病大都是公立医院很少设置的。许多民营医院认为,“以我们的一个医院去和公立医院的一个科室竞争,有利于将自身的劣势降至最小”。因此,“通过特色专科抗衡公立医院”就成为民营医院最有可能的市场制胜战略。
不过,处于公立医院的夹缝当中,即使采用这种方式抗衡,民营医院与公立医院在政策上的差距仍然显而易见。“我们与公立医院根本不在同一条起跑线上”,对于国家在医保、职称评定、贷款、用地审批等方面与公立医院的差别,民营医院的“当家人”普遍反映“十分无奈”。
以医保为例,目前兰州市的60家定点医院中,民营医院只有5家。许多民营医院由于没有定点资格而与近25万参保的“潜在病源”无缘。
郑宁一方面承认应在政策上为民营医院开路,“引入民营资本投入到卫生、医疗、保健、疾病预防等方面,以弥补政府投入短期内的不足”,另一方面,要实行“宽准入、严规范”的监管机制,约束民营医院的不良行为。他同时认为,由于医疗资源极不对等,公立医院占据了绝大部分的医疗设备、医疗人才和高超技术,因此“人才问题是民营医院发展的关键,也是最具决定性的因素。”
“目前尚未见到类似于支持民营企业发展的利好政策”,马国民说,“恳求完全的国民待遇,这是民营医院的普遍呼声”。
温州民营医院推出单病种限额收费方法
医疗费用居高不下一直是百姓的心病。日前,浙江温州的一家民营医院率先推出了降低医疗费用的方法:单病种限额收费。他们公开承诺:超支费用医院买单。
单病种限额收费是指对某单一病种的收费实行统一的标准,在治疗过程中超标的部分由医院负责,通俗的说法就是实行包干。目前,这家民营的康宁医院实行了四项单病种限额收费:单纯性阑尾炎术、腹股沟疝(单侧)术、大隐静脉曲张结扎(单侧)术收费都为2388元、单纯性甲状腺囊肿术为2800元。其中包括术前术后检查费用、手术费、麻醉费、住院费等。
上述四项病种收费标准和其他医院同样项目相比分别降低了2000到3000元,对患者的优惠不能说不大,单病种限额收费挤掉的到底是哪些水分呢?康宁医院副院长王莲月算了笔账,目前各大医院的手术费用相差无几,价格高低主要体现在检查和用药两大块。单病种限额收费一个方面要减少不必要的重复检查,第二是合理用药,防止开大处方。
限额收费为老百姓看病治病提供了更优惠的选择,对此医院就需要在利润上做出让步。据医院方面成本核算后显示,实行单病种限额收费后,这四项病种治疗收费的利润最多只有10%左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