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要说的是陇东乡下。一般是清晨。最好是有着薄薄的雾，从沟底里窜上来，一下子弥漫了整个山梁。

　　这时候我通常是背了书包一个人在山梁上走，往往会看到这样的情形：一个个子矮小的人黑影在山梁上缓慢移动。

　　走着走着，就看见一个黑糊糊的东西在前面闪了一下，若隐若现，那时候村庄附近的狼还没有完全绝迹。看着雾气里闪现的黑影，我的心就不由自主地缩了一下，迟疑着是不是要走上前去。

　　一阵清风吹了过来，雾气迅速地游走，四下散开来，才看清楚了，是一个裹着厚棉袄的老头儿，戴了个瓜皮帽子，左手挎着个篮子，右手提着一柄铁铲，低了头在地上寻觅着什么……

　　这是那个年月里最常见的众多乡村里拾粪老人中的一个。

　　拾粪讲究一个早字。要赶在别人起来之前才会有好的收获。

　　太阳冒花的时候，拾粪者提着满满一筐似乎还保留着动物体温的收获满载而归。小时候假期里帮大人照顾牛羊，一起玩的小伙伴常常会为了一堆刚刚落在地上的粪便争得面红耳赤，这个说是他家的，那个说是他家的……似乎那不是一堆牛羊的粪便，而是黄金或者珍宝一般。

　　粪土是什么呢？

　　后来读书了，看到有人说以什么什么为粪土，视什么什么为粪土，以为粪土是最低贱的东西。但是在我的李家山老家，可不是这么认为的。粪土和泥土一样，抵得上庄稼人的半条命。如果谁家的孩子不成器，整天游手好闲的，大人责骂的时候，往往是：“你连一泡粪都攒不到自家的圈里，还能指望你成什么气候！”乡下还有这样的说法，如果你在夜梦里梦见了成堆的粪便，最好是你抓了一把或者它沾染了你，那说明你最近有好事情，是要发财的了。

　　勤快人家的门前，总是会堆放着一大堆拾来的或者自家生产的粪土。堆积上一段时间，就用架子车运送或者肩挑到地里去埋好，等发酵好了就可以下地了。牛羊粪最适合种麦子，鸡粪可以喂葱蒜等蔬菜，而烧土炕积攒下的炕土最适合洋芋了……

　　在我的李家山老家，这些微不足道的粪土都能找到自己的位置和归宿，并且最后变成村人眼中沉甸甸的喜悦和依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