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幸参加几次书法展览的应征作品遴选工作,众多书法家的作品形式多样,风格各异,显示了自己的个性与造诣。有的书家各体皆长,令人钦佩。然而,那些琳琅满目的书法作品的内容,却令人产生另一种瞠目结舌的感觉。为甚?盖因书法作品的内容之贫乏竟与其形式之多样成为鲜明对比。“难得糊涂”至少有几十个人或隶或行或草写了无数条;“室雅何须大,花香不在多”也不甘示弱,来上十数幅竞争一番。至于“书山有径勤为路,学海无涯苦作舟”之类的对联自不会罕见;字多些的乃抄一遍《陋室铭》,或从中小学语文课里学的唐诗宋词选上几首;字少的则来一个大大的“虎”或“寿”。而最有特点的则是写出几个谁也不认得的怪字或曰图画。不过,这种作品倒是不易与人雷同,即使有人写的内容别开生面,却也还是古人的或他人的,只不过冷僻一点罢了。
这是怎么回事?难道大多数书法家缺少文学修养吗?这一点当然是会使得全体书法家乃至书法爱好者大大光火的。但是任何人都得承认,无论在什么样的群体中,文化休养参差不齐是十分正常的,真正高水平的人较少,而大多数人处于大抵相当的平台上。然而问题就出在这里,如果抛开极少数的大家级人物,则大多数书法家的文化水平或曰修养确乎差别不大,你处于只能抄录前人诗文的水平,那我也只能把古人的楹联原样搬来。
即使具备自己进行内容创作的能力,但那是颇费工夫、颇伤脑筋的工作,很可能别的书法家十幅字都写完了,而你还在沉吟苦思,无从下笔。此时确乎不如搞“拿来主义”,“黄河远上白云间”之类烂熟于心的前人内容,可以大脑完全休息而援笔立就,何必非得亲自去“爬格子”呢?更多的书法家或许压根儿就没有理解书法内容和形式的关系,以为书法和演唱艺术一样,只要我能唱到位,赢来喝彩就行了,至于词是谁作的,曲是谁谱的,都无关紧要。
遗憾的是,在我们中国历来多有类似于此的学习或曰练习方法。当下的书法形式丰富而内容贫乏的根本原因恐怕就在这里。大多书法家都是从描红、临帖起步,目的仅是把字的结构、笔划练习到位。当然不可否认从中也同时认了字,学了一点诗文,可是就这点内容,往往也是一知半解。加上爱好书法的人们文化启蒙之后不一定都走上学文、从文的道路,诗文基础也就到此为止,当然他们是自己创作不出书法内容来的。而书法的形式则不然,它既然成了一门手艺,那是丢都丢不掉的,刘备不是成了一方诸侯之后,时不时还要编一编席子打一打草鞋吗?
当一种艺术成了单纯的技术以后,它的进步就只是熟练的程度了。难怪古人认为艺术的追求要破执著,也就是说书法家如若一味苦练,仍是成不了“正果”的。
人们津津乐道的王羲之要儿子献之打十八缸水来练字的佳话,恐怕是后人杜撰出来的。因为从王羲之的《兰亭集序》这一中国书法艺术的惊世之作来看,他的文学修养与书法造诣几乎是同等高超的。正因他理解了书法不是单一修养的艺术,和“国学”的诸多内容有着相辅相成的关系,从而将自己修练成为“书圣”。再如郑板桥的“难得糊涂”,乃是他周旋于腐朽官场心疲神伤之后聊以自慰的泄气之语,今人原样拿来,既无人家那样的生活体验,更不具有人家那样的疏旷心态,对此语的钟情,那就只能是如同白捡了别人的一件“爱巴物儿”了。再如“书山有径、学海无涯”之类的对子,本就是类同文字游戏的无甚深刻可言的骈句,和以花朵喻女人一样,你也这么说,我也那么讲,自然成了陈词滥调。当代的书法大师,如齐白石、林散之、赵朴初等也无不有着全面的国学修养,作品(自撰)的内容、形式皆能珠联璧合。
现今的不少书法展览,以其内容而论,可以不客气地说,几乎以陈词滥调为主,别字错典为辅。这样下去,书法这门中国独一无二的传统艺术,还能称为中国文化的载体吗?
(插图荆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