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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聊 天阴阴的,飘了一层淡淡的云。从云隙里渗下来的太阳光,没有一点力量,慵懒地爬在地上。树便很懊恼——地上它们的倩影全模糊了。 默默地坐在桌前——我已不知道自己坐了多长时间,似乎很长,又似乎很短。心里是一种说不出的感觉,总之不是高兴或者丧气。郁闷倒确有一点儿,如同天空中那一层淡淡的云。究竟想了些什么,自己全然不觉,好像刚刚从睡梦中醒来——可我一直就眼睁睁地坐在桌前——什么都不曾想过;又似乎什么都想过了,只是记不清罢了。 那么,我应该想点什么呢?拨弄了一下手中的笔,我暗暗地问自己。 一切仿佛都很好,没有什么考虑的必要。又何况一切的苦思冥想又近乎全等于零,如果不付诸行动的话。那么,我还是静静地坐着的好。 回忆么?那是目前最没有能耐的人才干的事,况且值得回忆的事早被嚼得没味了。过去的自豪与骄傲,过去的快乐与幸福,对于现在好像不该存在,也早已失去往日的意义了。而过去的一切自豪与骄傲,快乐与幸福,本来就不是要永远记住并用以自慰的东西,那么我又何必沉入往事中去寻找一点可怜的值得自慰的东西呢! 究竟应该考虑点什么呢?我想。而此刻的大脑,仿佛成了一片可怕的空白,一无所有;又似乎是一片从未被开垦过的土地,零乱地生了许多叫不上名的杂草。 心里倒很平静。毕竟没有什么值得痛苦和懊恼的事,也没有一丝失意或者惆怅的感觉。挫折,打击,诽谤,讥讽,失恋,忧伤,愁苦,悲痛以至于疾病,都不曾有。也没什么让人兴奋或者愉悦的事。在我静静地坐着的这段时间里,没有任何人来告诉我什么喜讯,让人发出惊喜的欢呼。 总之,没有喜悦的理由,也没有痛苦的原因。而我,也确实说不上自己是高兴还是伤心。是的,此刻的我,只是不知道自己该干点什么或者想点什么而已。 终于,我站了起来,走到窗边往马路上看。 来来往往的人,都在独自走着自己的路,全然不觉我正在凝视他们。偶尔一辆汽车驶过,带起的尘土便四处弥漫开来……终于不知藏到了何处,又不见了。 一点意思都没有,我感到。转身踱到门口,又踱到窗前;又踱到门口……终于,我比较准确地测出,从窗口到门口,或者从门口到窗口,只有八步。 无聊。我忽然想到。 无意间瞥见录音机。忽然想听听音乐。按下放音键去,却依然如故,默不作声。我才记起这会儿没电,心中也终于有了一丝不满。 依然不知道该干点什么,或者想点什么。 从书架上抽出几本书来,看了看第一页就丢在一旁——没心思。坐在桌前发了一阵子呆,实在想不出干点什么才好。打开抽屉,发现那包用来招待客人的香烟。抽出一支对视了半天,这才点上了。抽了几口,品不出个酸甜苦辣,只觉得舌头麻麻的不好受,一抬手扔进了垃圾筒。 “嘭!”突然从远处传来一声闷响,大约是爆米花的了。我突然感到一股米花的甜甜的香味直往鼻子里钻。正咂着嘴巴,“哐哐哐”,有人敲响了这长久寂寞着的门。 1988年3月20日于兰州大学 吃相 俗话说:“站有站相,坐有坐相。”吃饭呢,自然也有吃相。在一环境优雅的所在,有条不紊地细嚼慢咽,仔细地品尝味道,不时用餐巾纸拭拭嘴角,吃得就很有点优雅,一看就知是受过良好教养的人的吃法。随地一蹲,端一个大海碗狼吞虎咽,若非饿极之人,则必是我等粗俗之辈之所为。这等吃法,虽非文雅之举,但实在是痛快淋漓,有时还让那些整日吃山珍海味的人羡慕得直流口水。 小时候不懂事,父母也没有教我怎么去注意吃相。稍微更事就入了学校,中午回家时大人早已下地劳动,我端起给我留下的饭风卷残云,然后一阵风似地跑出门去和小伙伴们玩耍,一直到上学。晚上放学归来,到吃饭时端上一大碗饭就走出家门,坐在村头的大柳树下与小伙伴们一块边吃边玩。那饭是怎么吃完的,现在连自己也想不起来。有几次玩得有点忘乎所以,连那碗也丢了,没少挨父亲的责骂。 后来到兰州上学,同宿舍八个人,平时吃饭挤在一起,也是你吃你的,我吃我的,谁也不管谁。偶尔有谁打了红烧肉、鱼之类的好菜,宿舍里便很热闹,你争我抢,吃得也很开心。至于吃相,自然也谈不上有多优雅。记得那时省上几个钱,到周末便到夜市上买上一个卤猪蹄,然后边回学校边在路上又嚼又啃,吃得津津有味,根本无所顾忌。 结婚后,麻烦就多了。先是妻子嫌我吃饭时声响过大:“吧叽吧叽的难受不难受!”为了不让她难受,我的确下了一番功夫,声响是小多了。后来是偶尔啃个骨头,自己呲牙咧嘴,不亦乐乎;妻子一口不吃,一言不发,就盯着我看,直看得人浑身起鸡皮疙瘩。到这时,妻子拈起一块骨头,用手撕一小块肉喂入口中,再用手去撕第二块,倒也确实雅了许多,不过也让人烦。于是乎,想大吃特吃之时,便吆上几个朋友去下馆子。 后来有了一些应酬,没想到就更烦人了。先你谦我让地排好座,再铺好餐巾,找到自己的那一套餐具。吃饭时先看首座的人,他举箸你也举箸,他停筷你也停筷;他举杯你也举杯,他说话你就仔细听。就是吃的时候,也要勤拭嘴角。夹菜时要不多不少,直达目的地,万不可拖泥带水。动手时要轻脚妙手,万不可撞上杯盘。就是想帮忙搅和一下,也千万不可忘了用公筷,而且不能搅和到盘子外边去。总而言之,一定要小心翼翼,不然出丑闹个大红脸就有点得不偿失了。 前几日的一个傍晚,与妻子一块到夜市。妻子说:“我给你买个卤猪蹄,你敢不敢在街上边走边啃?”我说:“有何不敢!”及至卤猪蹄到手,我突然发现自己实在没有那个勇气。到底怕什么呢?实在是说不清楚。 1997年9月于红楼 宿舍纪事 住过集体宿舍的人,往往对学校和部队的宿舍比较留恋。什么原因呢?我想主要是这两个地方的宿舍要比其它地方的宿舍更多一些规矩,加上住的人多,因而也就更多一些集体的味道。参加工作后住单位的职工宿舍,自由度大,人又少,因而除了与室友发展成好友外,其间趣事远比学校和部队宿舍少得多。所以很多人谈起过集体生活的经历,往往说的是学校和部队,而谈话的内容又往往以宿舍为多。 部队和学校的集体宿舍我都住过,部队上时间较短,学校里一住就是四年。相比之下,部队的宿舍干净整洁,一看就给人一种纪律严明的感觉。学生宿舍就差远了,老师们和一些来看孩子的家长都喻之为“猪窝”。说得有点严重,不过也真够邋遢的了。但是不要紧,邋遢的宿舍里照样有快乐的事。 打赌是很多人都爱好的,学生也不例外。有一次,我们宿舍普通话说得不好的小刘不在,其余的七人便密谋写了一张条子:“代表团长途跋涉。”然后将其中的“途”改为“屠”,等小刘回来一读。有人以为,小刘一定会读成“代表团长途跋涉”,并指出“屠”是个别字;另有人以为小刘一定会读成“代表团长(zhǎng )屠跋涉”,把“屠跋涉”当成一个人名。当时,我当裁判。大家坐在宿舍里等,一直等到吃晚饭,小刘始终未露面。正在大家失望的时候,另一宿舍的小张来了,大伙便让他读一读,那急切而热情的神情,让小张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吓得愣是不敢出声,一直连问了好几遍“真的是随便读吗”之后,终于放声一读:“代表团长(zhǎng )屠跋涉。”一时, 宿舍里欢呼声和失望的叹气声并起。等赢家要输家兑现啤酒时,输家反而振振有词:“不算,又不是小刘念的!”于是我这个裁判成了众矢之的,加上一口难敌众口,只好出钱请大伙喝啤酒了事。 男人一般是不哭的。我住宿舍时却有一次八个爷们儿一起流泪的经历,而那,也是四年大学生涯中大伙儿觉得最惨的一次。 其实,事倒不大。那年考英语,老宋得了个五十九分,这是宿舍成员成绩唯一的一次不及格的记录。考完试要回家,大家都本应高高兴兴的,但由于老宋情绪不好,谁也高兴不起来。一个大学生,过年时家里收到学校的成绩通知单,一看有不及格的,谁也会觉得丢人。也因此,老宋压力很大,磨磨蹭蹭不买票。大伙劝来劝去,决定先送老宋上车后再说回家之事。好不容易替他买了票,临上车时却哭得成了个泪人。好弟兄要分别,加上这一档子事,于是八个大老爷们在车站上哭成一团,直闹得旁人莫名其妙。 也许是有了这样一次经历,大伙儿此后功课上都丝毫不敢松劲。到毕业分配时,也都找到了如意的单位。也因此,我所在的这个宿舍,一直受到老师们的赞扬。 我们都是学新闻的。三年级时,大家办了个宿舍报——《237周报》,记述本宿舍的大事。起初,办得很认真,也很严肃。后来,有价值的事不多了,没价值的事也就上了报。比如:“小王今日负责打水,走在路上时因为心里想女朋友,一不留神滑了一跤,四个暖瓶全部报销,幸好没有人员伤亡。下午全体同仁开会,在对小王表示慰问的同时,舍长要求做好各项安全工作,并对小王给予赔偿两个暖瓶的处理。”如此等等,小事变大,添油加醋。当事人有口难辩,其他人乐得手舞足蹈。每当值班编辑晚上为大伙读报之时,往往笑得人直不起腰,流几滴泪。及至毕业之时,这些装订的报纸竟被大伙争相收藏,成为宝贝。最后,自然是收藏者请客了事。 学生宿舍最大的缺点是无秘密可言,也正因为无秘密可言,大伙儿反而十分信赖,能够做到交心。在这样的宿舍里,人最容易感到“一方有难,八方支援”的友谊氛围。无论谁来了客人,也无论你在不在,只要宿舍里有人,肯定招待得比你自己还周到。学生宿舍最大的优点是无利害冲突,争得最多的不是功课上的问题,就是闲得没事胡抬杠;悄悄地争得很带劲的,自然是成绩和在班里的名次。而这种争,往往是很有益的。 没住集体宿舍有几年了,有时候竟然很怀念那时的生活,自由,洒脱,无拘无束,趣味无穷。与那时的同学通信,都说是这样,恨不得再过一次这样的生活。当然,说得最多的,还是那句话:“再当学生,一定要多读一点书,免得老是觉得知识不够用。”1997年11月 倒胃口 早晨去牛肉面馆吃牛肉面。吃得满口香辣、津津有味之时,对面坐下一个伙计,口里叼着一根香烟。他话还没说半句,面尚没叫一碗,一通咳嗽喷得唾沫星子四处飞溅,让人觉得那星星点点的秽物不断砸进自家碗里,甚至砸起许多水花。于是乎大倒胃口,扔箸推碗,狼狈而逃。 进办公室翻开当日报纸,整整一个空白版面,直吓了人一跳。仔细搜寻,方才在右下角发现几个小小的仿佛发誓不叫人看见的字:“××玉液”。于是乎大倒胃口,甚至对报刊社有了一点疑心,某一日若有一款爷出资千万,可敢将一张彻头彻尾的白报纸送给读者? 出门去开会,公共车就是不来。一转身,新修的不锈钢候车亭里,座位已有好几个不知去向,不觉摇头;偏又看见旁边一根电杆上花花绿绿的海报贴得满满当当,趋前一阅,满是“不坚”“不举”之类字眼。于是乎大倒胃口,疑心进了一无人看守的公共厕所。 与妻进一家看起来颇有点档次的商店,不等你站稳细看,热情的售货小姐已将你适才只是随便瞟了一眼的那件衣服拿了来,一个劲地说这衣服多好多好,你穿了何等潇洒,怎么气派,合该这衣服就是为你造的。同时左一声大哥,右一声老板,那热乎劲直让你浑身起鸡皮疙瘩。于是乎大倒胃口,自此不敢去什么精品屋之类的地方购物。 中午应友人之邀赴宴,作东的企业家脑满肠肥,踌躇满志,大有目空一切之势。从开绐上菜,他那张嘴就再没停,仿佛这一桌人都是傻子。每上一道菜,都举一次杯:“吃吧,吃吧!”好像大伙儿都是打牙祭去的,合该连那菜都没吃过没见过。讲到得意处,也不管自己还打了金利来领带穿了皮尔卡什么“蛋”的西服,抓起一张餐巾纸捏住鼻子大擤特擤,呼哧哧声如打雷。毕,将包着一团秽物的纸很优雅地放入面前的烟灰缸内,仿佛完成了一件别人不能胜任的工作。于是乎大倒胃口,起身告辞。 路过街边某书摊,见有某名家新著,欣然解囊,如获至宝。回家泡一杯清茶边喝边读,初几页就很吸引人,直叫人爱不释手。然而越看越不忍目睹,那错别字多得让你不知“名家”所云。于是乎大倒胃口,一抬手掷出窗外。 呕心沥血、搜肠刮肚了几昼夜,好不容易打就一篇小文之腹稿。急勿勿打开电脑,正要一气呵成之时突然停电。未存盘,已输入的文稿做了无用功不说,连腹稿也丢得无踪无影。于是乎大倒胃口,怅然若失。 一直很欣赏某君慷慨大度,挥金如土,常羡慕他每逢朋友聚必做东埋单,决不让别的朋友破费之爽快。无意翻晚报,见某君为耍排场挥霍公款已被罢官。于是乎大倒胃口,也叹某君,何必在朋友面前“周仓擦个大红脸,愣充关老爷”? 拿着受冻挨饿排了一夜队才买到的某歌星个人演唱会的门票,急急赶到剧场,眼巴巴地等了两个小时,那歌星才出来了,也只唱了一首歌,还不知是真唱还是对口形。于是乎大倒胃口,从此不再追什么星。 傍晚与朋友聚,妻子们谈兴方起,丈夫们拳兴渐高,忽然间妻子指着你的鼻子说:“×××,今天你再敢喝酒我跟你没完!”于是乎大倒胃口,聚会在高潮初起时谢幕。 回家看电视,正演《射雕英雄传》,东邪西毒正待交手,画面突变,伴之一个阴阳怪气的声音:“防伪××酒,买得放心,喝得称心。”于是乎大倒胃口;换到另一频道,某室内剧十个镜头中两个在床上三个在浴室,真让人胃口倒尽。 索性睡觉,偏又遇上作梦娶媳妇般的美梦。忘乎所以之时,床上忽发大水,小儿正尿得酣畅淋漓,于是乎大倒胃口。妻子尚嘟嘟囔囔说你睡得太死,又忘了给娃把尿。睡意也已散尽,叹口气说:“但愿明天别再遇上这等倒胃口之事。”1997年12月7日于甘报社 酒话 酒,水形而火质,相传为夏朝仪逖所发明。由于其独特的能致人兴奋的作用,入口不仅可使“老夫聊发少年狂”,也常使少年“沉醉不知归路”,从而在大千世界中衍生出许多令人难以忘怀的酒话。近年来,各类酒话愈加丰富多彩,甚至可以当作社会的一面镜子来照。不过从中照出什么,却因人而异了。 酒为礼而设,因而除了值得庆贺之事,酒常用来招待亲友。当此之时,三五个朋友小聚,把酒临风,一边赏着美景,就着小菜,一边推杯换盏,浅酌低啜,述说中有国际国内,天上地下,海阔天空,不知时光之流逝,这实在是人生之一大美事。可惜这等喝酒的风光已成历史,特别似乎因为人们生活节奏的加快,时间显得弥足珍贵。于是一见酒就伸手猜拳,吆五喝六,三锤两棒子将对方放翻摆平成为时下流行的喝法。仿佛只有这样,才见男儿本色,英雄气度。不过喝到这种份儿上,喝酒已无多少乐趣可言,有的只是一种赌博输赢般的刺激和快感,完全违背了以酒会友的初衷。而为了劝人喝酒,时下有酒话云:“关系浅,舔一舔;关系深,一口闷;关系铁,喝出血。”原以为说着玩儿的,后来看了报,发现喝出血早已不是什么新闻,喝出人命的也有得是,尤其令人纳罕的是,其中竟不乏“巾帼英雄”。中国酒风之盛,由此可见一斑。有朋友曾对我说,遇着以上面的顺口溜劝酒者,可以“关系好,能喝多少喝多少”化解。试之,成功的机率不大,因为对方云:“说得好,说得好。改革开放,喝酒随量……”就在你以为几可过关之际,他却补上了如此要命的一句:“不过还是要底底朝上。”让你非干不行,否则必然是大煞风景,让劝酒者下不了台。 也许是经济发展的缘故,目前公款喝酒司空见惯。近二十年中国大地上酒楼如雨后春笋,层出不穷。这种规模和速度怕是前无古人,创造了一个建设奇迹。同样为“礼”起见,酒已渗透到社会生活的各个方面,仅这公款能喝的,像开幕酒、闭幕酒、奠基酒、竣工酒、开业酒、投产酒、检查酒、汇报酒、验收酒、调研酒、反腐败酒,让你喝也喝不完。有时甚至让你产生一种错觉,不喝酒办不了事,不喝酒就是不办事。同样为了喝酒,一些基层单位竟开会研究来啥人上啥酒的问题,以免“都上好酒造成浪费”。 其实大部分为官者并不喜欢喝酒,但是部分当官的却喜欢酒宴这种排场。为了这个排场阔起来,一些善饮者有了用武之地。那些常伴于领导左右为领导安排这种排场且拳高量大护驾有功的部下,被提拔重用者大有人在。某君戏之曰:“能喝八两喝一斤,这样的干部最放心;能喝半斤喝八两,这样的干部要培养。能喝白酒喝啤酒,这样的干部要调走;能喝啤酒喝饮料,这样的干部不能要。”不过仅凭喝酒喝上去的,鲜有所闻,但为喝酒误了前程、丢了乌纱,甚至“以身殉职”的却大有人在。据说个别的家属还要求追认“烈士”,让人忍俊不禁,却也心寒不已。 酒为礼而设,故而喝酒必然要有礼,有礼就不能无度。我喝酒近十年,终于悟出了这个不知有多少人曾对我讲过的道理。因为个人饮酒无度,伤身害体,丢人现眼,不仅有碍观瞻,也不合我们这个礼仪之邦的规矩。一团体的领导如果在酒上无度,不仅会助长社会上的奢糜之风,也会为酒所累祸国殃民。因而,不妨赘述一句:饮酒,万不可贪杯逞勇;接待,断不能使钱耍阔。如此,则有百利而无一害。 1998年1月26日于甘报社 酒品 酒是做给人喝的。自古以来,酒成为“柴米油盐酱醋茶”这开门七件事之外的第八件事,在人类日常生活中不可或缺。由于喝酒,不同的人有不同的表现。一位被人们誉为陇上酒主席的前辈对我说:“喝了一辈子酒才发现,酒品就是人品。” 这是实话。宴会之上,特别是朋友同事聚会,最能从喝酒上看出人的不同。那一碰杯或者是猜拳一输即喝,口无二话,杯杯见底的,大凡为人敦厚,喝酒如做人一样实在,啥时候都不晓得伪装自己。直至面红耳赤,吐词不清,方才求饶。众人见状,也都不再勉为其难,早为他这种朋友面前不云山雾罩的真诚所感动,还不说那种酒逢知己千杯少的气概。同样是杯杯见底,另一种人则逞强斗勇,争强好胜,往往为了一点可怜的面子更加地把握不住自己,酒场上处处挑衅,个个不服,结果拳臭瘾大,“能喝半斤喝八两”,以至每喝必醉,每醉必狂,每狂必生事端。与杯杯见底者相比,有一种人比较狡猾,酒宴开始,佯装不会喝酒,及至大伙喝得微醺将醉,突然杀将出来,横扫千军,摧枯拉朽,充当压死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收到“众人皆醉我独醒”的戏剧性效果。由于耍了些“后发制人”的诡计,便也露出了些惯于乘人之危的劣根。也有一类人,酒量随酒的档次而变化,赖的几杯,好的几两,遇见酒中极品,便不顾一切痛饮一番及醉。有时见了好酒,喝完还想拿走几瓶。不用说,这类人欲壑难平,必贪无疑。比这更可怕的是,自己不能喝酒,一杯也下不了肚,却频频举杯,时时祝酒,用花言巧语把别人招呼得差不多了,就东颠西跑地套近乎,别有用心地从你口中掏实话,套实情,然后到处传播,挑是拔非,毁人名节。更有甚者,以酒为媒,趁你在酒酣耳热之际向你提出种种平时不能或者不敢提出的个人要求,盼望你因为“酒杯一端,政策放宽”而浑水摸鱼,在一番客气之后终于点明醉翁之意不在酒的主旨。这样的酒品,其人品之差也可见一斑。与上述种种人有所不同,酒场上大多数人都彬彬有礼,量力而行,既不干涉好酒者“大战二十四个回合”,也不反对别人举杯祝酒。这类人言辞中肯,情真意切,每至同事酒酣之时总能委婉提醒,规劝大伙就此打住。就是朋友酩酊大醉,也往往会不辞辛苦,妥善安顿。其酒品和人品一样,朴素,平淡,无华,焕发着人性至真至善的光芒。 无论何人,饮酒过量都会醉。“酒后吐真言”,酒醉当然更不可能伪装自己,于是更见人品之高下。一醉解百愁,不择时间地点倒头便睡,大都心如止水,随遇而安,活得本分而满足。一醉便叛若两人,打人毁物,骂街泄愤,必然心存芥蒂,平日里难得发泄,喝了酒正好撒泼。可以说,这种人喝酒只是为撒野做了个铺垫,找了个借口。也有心情郁闷愁肠百结的人,酒后放纵自己,上跳下窜丑态百出。这种人除了内向,不善与人沟通外,平日里过分压抑自己也是一个重要原因。他们每至酒醒,往往后悔莫及。所谓“酒壮熊人胆”,大概所言即此。而像阮籍一样酒后驱车古原,无路而返,恸哭不止的异常情况,时下已不能见,可见今天人才利用率很高,鲜有怀才不遇的高士。 我饮酒近十年,与自己修养不高一致,酒品也高不到哪里去,相反倒低得可怜。虽不至乘人之危或者在酒场上给人设圈套,但也闹了不少让人回想起来引以为耻的笑话。由于一直做不到夫人与我提出的三个要求:“人醉心不醉,心醉口不醉,口醉话不醉。”从而无法提高自己的酒品,树立自己在酒场上的光辉形象。不过关于喝酒观人的一些经验倒不曾忘。有时偶尔试之,倒也十分吻合。不过这毕竟不是什么严密的命题,故而信手写来,供喝酒不喝酒的诸君一笑。 1998年3月3日于红楼 酒趣 自有酒以来,人们对饮酒褒贬不一。美国二十年代曾雷厉风行、大张旗鼓地禁酒,可处处有酒卖,人人得而喝之,后来不得不解除禁令。自古以来,人们喜欢美酒,把饮琼浆玉液作为人生一大享受,其中必有趣味。趣味何在?我以为有三:助兴,抒意,还有壮胆。因而,人们高兴时饮酒,郁闷时仍然饮酒。高兴时借酒助兴,郁闷时借酒发挥,一醉解百愁,图个暂时的解脱。因而,醉眼看世界,把酒品人生,那是喝酒的一种真趣味,至于说口腹有太多的享受,倒在其次。 同样的酒,喝进不同的人口中,自有不同的趣味,亦有不同的难肠,这是喝酒人的一种自我感觉。留给不喝酒或少喝酒的人的,则是一种插科打浑式的看笑话的乐趣。在这类经过多次再创作的喝酒笑料中,有时让人感到喝酒人的可爱,有时则让人觉得喝酒人的可怜、可悲。 晋时“竹林七贤”之一的刘伶,性情淡泊,嗜酒如命。有一次他酒瘾难耐,求妻子给他酒喝。妻子哭着劝他说:“你喝酒喝得太多了,这伤身害体,有违养生之道,还是戒了吧!”刘伶说:“对,确实该戒了。可戒酒要置办酒宴,祷告鬼神,立下誓言。”其妻子信以为真,办来酒肉,刘伶乘机又醉了一回。他每次出游,除酒而外,让人拿着一把铲,嘱托说:“如果我死了,便埋掉。”真是喝酒喝得执着,喝得大义凛然,奋不顾身。今天,有人编排了一个笑话,同样幽了这种酒鬼一默。其文曰,有人劝一酒鬼说,喝热酒伤肝,喝凉酒伤肺,还是算了吧。酒鬼答,没酒喝伤心。宁伤肝肺,心不能伤,同样说明沉溺于酒中不能自拔。这等事,在人们中间广为传播,也是妙趣横生。这可以算是不喝酒之人的一种酒趣。 喝酒人的酒趣颇多,有以赢拳为乐的,有以把人灌醉为乐的,有以借喝酒联络朋友感情为乐的,亦有以醉眼看世界为乐的。这其中,行酒令是喝酒人的乐事之一。据说,早先有个击鼓传花令, 一人击鼓,隔壁屋子里众人传花,鼓停时持花在手者罚饮一杯。现在的青年女子中流行一种数火柴的游戏,一人坐庄,双手各捏火柴数根,让另一人要。要左手则左手展开数火柴数,然后按顺时针或逆时针数人,顺序数正好与火柴数相同者罚饮一杯。这类酒令太文雅,现如今很少有人再用。酒令各地有所不同,甘肃的酒令颇多,知名的有《尕老汉令》、《麻雀令》等。如《麻雀令》,每阙四句:“一只麻雀一只头,两只眼睛明瞅瞅,两个爪子趴墙头,一支尾巴在腚后头。”然后猜拳,有了输赢即喝。到了第二阙则变为:“两只麻雀两只头,四只眼睛……”依次类推,一直数下去,不仅猜拳输了的要喝,酒令数错者也要喝酒。这样猜拳,口脑手并用,全身心投入,高潮之时,满堂喝彩。而为了让参赛者能超水平发挥,一桌人往往全都屏气凝神,为自己的支持者加油鼓劲。而对此令玩得得心应手的,那真是有声有色,精彩非凡。为了节约时间,迅速决出胜负,现在一般都不用酒令而直接猜拳,什么大拳、小拳、老虎杠子鸡,还有什么石头瓦盆水、石头剪子布之类,因人而异。高手还将数种拳术交错并用,令对手目不暇接,只有招架之功,毫无还手之力,被罚得抬不起头,直不起腰。可见这喝酒是绝对的市场经济,真正的能者上庸者下,重奖重罚,毫不含糊。 俗话说,花看半开,酒喝微醺。可以说,微醺是喝酒的一种境界,或者是人生的一种境界。达不到这种境界心有不甘,过了这种境界往往后悔不迭。每当此时,所有的世俗的烦恼与束缚都渐渐地离你远了,在一种片刻的宁静中你发现了人生清淡、自由的美丽,从而得到片刻的超脱与潇洒。在这似醉非醉之时,人往往在朦朦胧胧之中将一切看得更加明明白白、真真切切。体味到这种境界的趣味,也就体味到了人生的趣味。而这,则是喝酒之中至高的趣味。由于看得真切了,有人适可而止,留一半清醒留一半醉。有人却在一种淡淡的失望中趁兴发挥,醉了个淋漓尽致,喝了个天翻地覆。 酒醉亦有醉趣。某君夜饮醉归,扣开门见夫人杏眼圆睁,柳眉倒竖,索性开玩笑说:“请问某某家是这儿吗?”夫人见郎君到了家门上居然还在打问自己,没好气地说:“六楼!”随后关门。该君也不急,一步一趋地向六楼爬去。倒是门内等待着郎君再次敲门的夫人急了,开门急呼:“喂,你给我回来!”又有两酒友醉后顺铁路回家,途中休息,腿软不能起,乃爬。一会儿,甲谓乙曰:“奇怪,今儿个这楼道咋这么长?”乙谓甲曰:“这长倒不要紧,可是怎么还不拐弯儿啊?” 喝了十年酒,最让我感到有趣的是,酒场之上,没有一丝醉意的人都说醉了醉了,可醉得七倒八歪的人却无一例外地说自己还能喝多少多少。醉的和没醉的都不说实话,也算是喝酒一趣。 1998年3月5日于红楼 酒祸 众所周知,酒有抑制人中枢神经的作用,因而几杯下肚,往往使不善言辞、不苟言笑的人眉飞色舞,口若悬河。及至过量,一向道貌岸然的人也会行为失控,丑态百出。正因如此,饮酒过量给人生给社会带来了许多不该有的灾祸。 唐时李白,可谓才高八斗,学富五车,但偏偏嗜酒如命,以至最后醉死宣城。他深得玄宗李隆基的赏识,常被召进宫内侍驾于左右。有一次,李白在李隆基身边喝醉了,便戏谑权倾朝野的宦官高力士,要高力士替他脱靴。高力士非常恼火,便借李白诗中“借问汉宫谁得似?可怜飞燕倚新装”的句子刺痛杨贵妃,说李白把她与汉代生活作风不好的赵飞燕相比进行贬斥,由此为李白一生的政治前途埋下了祸根。此后每当李隆基要提拔重用李白,杨贵妃总是哭闹不止,终于使千古流芳的“诗仙”无法施展自己远大的政治抱负,转而寄情山水,放浪形骸,抑郁而终。可以说,这是一个极端典型的在个人前程上因酒致祸的例子。 由于醉酒可以使人行为失控,以至于“大乱丧德”,因而一些人往往利用酒来设圈套,置人于死地而后快。晋惠帝时,贾南风皇后欲废愍怀太子司马 ,虽然在皇帝司马衷面前屡进谗言,但一直难以奏效。有一日,贾皇后命人招太子进宫,赐太子三升酒。由于太子不善饮酒,酒量有限,故而婉转陈辞加以推托。贾皇后十分不悦,故意激怒太子。太子一气之下,立饮三升酒。由于空腹,当场醉倒。皇后乘机命人拿来一张写好弑父杀母的文字,说皇帝要太子抄录。太子只好抄写。皇后将此作为太子谋反的证据呈给皇帝,致使太子被黜,贬为庶人被赶出东宫,最后妻离子散惨遭杀害。历史上,这样的酒祸不胜枚举。那《水浒》中的杨志,就是被晁盖一伙用酒里放蒙汗药的法子放翻后劫了生辰纲而不得不落草为寇的。 现如今,由于经济的发展,生活水平的提高,喝酒的人越来越多,酒风日甚一日,由此产生的祸害可以说是有增无减。且不说过量吃酒误了前程、中了圈套的,仅祸延他人、国家的就可以信手拈来。郑州市高新技术开发区公安分局政委张金柱,一九九七年八月二十四日酒后开车,违章驾驶,致使十一岁少年苏磊死亡。苏磊的父亲苏东海被张金柱所驾驶的车拖出一千五百多米远,这位喝得迷迷糊糊的局长大人还不知晓,直到追截车辆将其驾驶的车堵住后方才停车。可叹苏氏父子,平白无故遭受飞来横祸,一死一伤。张金柱呢,法律可不管他醉没醉,被依法判处死刑。虽未喝死,也喝来了杀身之祸,抛妻别子,独赴黄泉。 喝酒祸国殃民的,自古有之。殷纣王穷奢极欲,建造酒池肉林,令男女裸体相逐,终于招致了众叛亲离、江山易姓的结局。而这样的事,历朝历代禁而不绝。就连国外,酒祸同样俯拾皆是。据说美洲印第安人初与白人接触,就为酒所倾倒,不惜以世代生存的土地换酒喝。梁实秋先生因此说,印第安人的衰败,至少一部分原因要归于荒腆于酒。现如今为了打通某个关节,以酒为媒求人办事已是不是经验的经验了。俗话说得好:“酒杯一端,政策放宽。”这一宽,就使不该批的项目批了,不该投的资金投了,不该验收的工程顺利验收了,不该提拔的干部名正言顺地提拔了。随便翻翻报纸,那刚一启用就坍塌的大桥楼房,那刚一上马就宣布下马的工厂项目,那刚一提拔就紧接着要去查处的大小官员,哪一个不沾了酒的边,在酒的掩护下进行了权钱、权色乃至权权的肮脏交易。 时代在发展,社会在进步,因为酒祸过多而禁酒、废酒都是不可能的,但文明饮酒或者讲一讲饮酒文明却十分必要,特别是对贪恋“杯中物”的各色人等,千万要牢记各类酒祸留下的教训,不为酒所累,不为酒所困,饮得潇洒,活得自然。 1998年3月4日于红楼 不能自己 走在满是卵石的河滩上,我忽然注意起脚下那些光滑的石子来。蹲下去拣了许多,我始终不能确定这其中哪一块是我上次丢进水里被波浪又推上来的。是圆的?是扁的?还是那种有许多碎花的珊瑚石?我都不能确定。 煞费心思没有找到,我有点不甘心地站起身,顿时腰酸眼花腿困胳膊疼。恍然间我问自己,就是找到那块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石子又能怎么样?那于我又有何益?到这时我突然发现,上一次我丢进河里的是一块什么样的石子,其实我自己已全然忘记,也难怪再也找它不着。 上中学时到山里的同学家去帮工,走到岔路口,四下看看,心里便一遍一遍地记着:“正确的羊肠小道左边长有一棵酸刺。”于是把那棵酸刺狠狠地看了几眼,以期脑中有一个深刻的印象。第二次去时,那棵酸刺不见了,自己无法确定走哪一条路,直到岔路上有了来人,才问得正确的道儿。于是又下决心记下:“左边有一大块露出青石头的羊肠小道是去同学家的路。”并吸取上一次的教训警告自己:“千万记牢了。”过了两个月,没事时还记起这件事。可到了第二年,走到路口时依然不知所往。仿佛记得自己留下一个什么样的标记或者是记住了一个什么标志来着,但就是记不起来这标记到底是什么,只好又一次站在那里傻等。然而到了同学家,我却猛然间记起那块露出的青石头。 上初一时,我在一张桌子的桌斗里面用毛笔写了一个“天”字,我记着中学毕业时一定要看看那个字还在不。然而过了不多久,这事被我忘了,直到参加工作后有一天忽然想了起来。那一年回老家时,我到自己坐过的那间教室,说是去看看,实则是找那写了个“天”字的课桌。然而,硬是没找到。头发花白的班主任问我找什么,我不好意思地告诉了他,他笑了:“怕早被学生们磨掉了。”我不死心,又找了一遍,还是没有,我就开始为我为什么找它不见找种种理由:搬到别的教室去了,坏掉以后劈柴烧了……然而走出教室时,我忽然问自己:“非要找它做什么?找着了又能怎么样?这是不是有点太无聊!” 参加工作后每到一个地方,我总强迫自己记住那地方的特征:苏州寒山寺门口“寒山寺”三字是魏碑体,嘉峪关魏晋墓的砖画上有中国最早的喇叭裤,大部分古刹名寺的“大雄宝殿”四字都是赵朴初所书,某某厂的正宗产品说明书上有四个明显的错别字……可是正如我现在写起来记不起几个一样,我总是把自己要求自己记住的一些东西全忘了。 为什么要记住那么多的东西呢? 我常常这样问自己。为了说明什么地方留下过我的足迹?为了证明我有什么特别功能?比如说超常的记忆力。或者是要记住一个什么“逝去的梦”? 我常常无法回答自己。于是我想,这种庸人自扰的蠢事我再也不干了。然而,等我发觉时,我又强迫自己记住了办公室门上的备用钥匙放在家里写字台的第二个抽屉的小文具盒里,户口本放在书架第三层的最左边,兰州中山铁桥有五个拱,省政府那位朋友的电话号码之和为二十……可到了用时,我曾经记住的这一切又全然被我忘却了。 说到忘却,那命令自己要忘掉的事却一件一件记得清清楚楚:小时候和弟弟打架是为了争着玩那只毛茸茸的小松鼠,上初中时因为我偷看长篇小说被地理老师在课堂上打了一个耳光,狗娃上小学时欠我一百颗杏核到现在也没还,五年级时和同学偷偷地在外面学抽烟被老师逮了个正着…… 于是命令自己,把该记住的想办法忘掉,把该忘掉的想办法记住,以达到该记住的忘不掉,该忘掉的记不住的目的。然而这个似乎很合理的方案却行不通,该记的仍然记不住,想忘的仍然忘不掉,自己拿自己没办法。 我忽然想起一个词:不能自已。看来,生命中确实有一些东西是自己不能把握的,“比如温度与湿度,比如爱”。于是告诫自己,随其自然吧,记住了什么不算多,但不能过于记仇。忘掉了什么不算少,但不能忘本。 1998年3月24日 错误 写下这个题目时,我想到的第一句话是:犯错误是正常的,不犯错误是不正常的。 不过,我绝没有给自己的错误开脱的意思,更没有以此为借口犯个什么错误或者闯个什么乱子的念头。伟大领袖毛主席说过,有错就改还是好同志嘛。况且,谁也不敢保证自己从来没犯过什么错误,或者说今后绝不会犯什么错误。于是我们可不可以这么说:在一定程度上,人生就是一个不断地犯错误和改正错误的过程。 不过,奇妙的是,有时候我们同样发现,人生有时候却在不断地重复着某一种错误,甚至有把这种错误当作传家宝世世代代传下去的意思。 蹒跚学步、呀呀学语时,我们容易犯的错误是:有奶便是娘,于是常被精明的大人用一个塑料奶嘴哄得团团转。这个错误可以原谅,因为我们实在无法分清真假奶头的区别。然而长大了,许多人却积习难改,故意犯这种错误,时时刻刻唯有权的有钱的有名的马首是瞻,只要自己能捞到好处,别说是给别人当儿子,就是当孙子、重孙子也不在话下。这就不得不让我们怀疑,到底是小时候不懂事时错了,还是长大了以后错了。 上了幼儿园、上了学校,我们又犯了一个错误,总以为老师说的都是对的,因而,凡是老师说的,必须听从;凡是老师要求的,必须办到。慢慢地长大了,我们发现,老师说的有时也只是个权益之计,并不是“放之四海而皆准”的真理或者神圣到“一句顶一万句”的地步。特别是上了大学,很多教授总是希望自己的弟子有一些与自己不同的见解并能独成一家,我们这才明白,老师并不太喜欢过于听话而没有一点主见的学生。可是到了某个单位供职,我们却同样犯了这样一个错误:领导说的都对。与其说是尊重和服从领导,还不如说是为了逃避责任。这年头,“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就是“天塌下来”,也有“大个子顶着”。又何况,并不是所有的领导都真的那么喜欢听不同意见。有时候,单位领导给你说“有意见你可以提嘛”时,他正在给你提意见,你也该当心自己的饭碗了。到这时,你真不知道听话盲从是错误的,还是犯颜直谏是错误的。这样的错误我们实在无法一一列举得清。一剂又一剂的后悔药,一些如出一辙的悲剧在历史上甚至现实生活中一再上演的事实告诉我们,错误改正起来远比犯起来困难得多。 原因何在? 一言以蔽之,一些错误总是打着正确的幌子维系着自己的存在,就如一些对改革咬牙切齿的人总是打着改革的旗号来破坏改革一样,既难于被认识和发现,更难纠正和批判。何况,类似的错误总是能够满足一些人的需要。也因此,在“有奶便是娘”论者看来,人不为己,天诛地灭;在墙头草一般的人看来,明哲保身,何必硬要把“不疼的指头往门缝里塞”;在“一朝权在手,便把令来行”的人看来,“有权不用,过期作废”,“权力浪费是最大的浪费”;等等。 那么,莫不是这世间有不同的是非标准?非也,无论何时何地,虽然看人看事是“仁者见仁、智者见智”,但是谁也明白,公理只有一个,公道自在人心。因而,万不可以为没人说就是自己没错,万不可以为附和者众才显自己英明,万不可以为大家都这样就贸然行事,万不可以为是“集体研究决定”就敢“冒天下之大不韪”。当然,也不能因为别人的指责就断然放弃自己正确的东西。这时候,就要有一点像马寅初先生当初为了坚持自己《新人口论》而“明知寡不敌众,自当单枪匹马,出来应战,直到战死为止,决不向专以力压服,不以理说服的那种批判者们投降”的气概。为此,要保持头脑的冷静,以力求判断的准确,择善而从,少犯错误。就是犯了错误,也要敢于担当责任,敢于改过自新。否则,一错再错,不管你以为自己多么英明,也不管有多少人曾经追在你的鞍前马后,受害的还是你自己。倘若犯了法,有时怕脑袋搬家了连个改正的机会也捞不着。 错误是难免的,错误有时还是可怕的,豁出来在一条错误的道上走下去尤其可怕。曾子说:“吾日三省吾身,为人谋而不忠乎?与朋友交而不信乎?传不习乎?”古人尚且如此,今日之现代人何不仿而效之,多来些扪心自问,把错误和损失减轻到最低限度。诚如此,岂不善哉? 1998年3月31日 开心是人生最大的成功 有一天,一位相熟的朋友打电话问我:“在成功与开心之间,你选择哪个?” 我两样都想要。但是朋友这么郑重其事地问我,我就仔细地想了想后对他说:“开心!” “为什么?”他问。我的回答显然出乎他的预料。 “因为开心是人生最大的成功。”我根本没有料到他这个“为什么”,因而有了一点贫嘴的味道。 电话那边是一阵沉默,这使我多少有点心慌。就在我又要说话时,这位同学叹息了一声,有点自责地说:“我怎么就没想到这个理呢!” 是啊,为什么没想到这个理呢?放下电话,我陷入了一种沉思。 尽管是人生苦短,但我从来没有萌生过一丝一毫及时行乐的念头。读圣贤书,忧天下事,我们总是期望在未来的某一天弄清人生的意义。为了充实我们所经过的每一天,为了装扮我们要迎来的每一天,我们不断地强迫自己对工作专心,在上级面前虚心,路见不平时昧心,在风雨之后独自忧心、伤心,甚至碎心。 其实,委屈求全的我们在追求一种什么样的成功,当我们独自面壁,平心静气地去沉思默想时,连我们自己也说不清楚。而我们为什么一定要追求一种所谓的成功呢?是为了居有别墅,出有高车,吃有山珍海味,穿有绫罗绸缎? 我曾经住过四年多的平房,一排房子,每间二十多平方米就是一家。房前有公用的水龙头,一排槐树春上槐花飘香,夏日绿荫如盖。茶余饭后,邻居们搬出小凳子谈天说地磕瓜子,好不自在。小孩子们追逐打闹,虽然个个像泥贼,但个个乐得不愿回家。少妇们打着毛衣,交流着编织花样。男人们围着棋摊,为一步棋争得面红耳赤。做饭了没葱,到隔壁厨房取一根。下雨了看见晾的衣服,不管谁家的先收起来保管妥当,折叠得比自家的还精心。无论何时,一进那个小院,就有了一种亲切与亲近,就有了一种莫名的开心与激动。但是,那时我们所羡慕的,却是对面不远处高楼上的住户,幻想着有一天也站在凉台上看看湛蓝湛蓝的夜空,看看远处的田野、山川。幻想着有一天给房屋装吸顶灯,装吊顶,铺地板砖,把家装饰得如高档宾馆一样豪华气派。 终于有一天,这排平房的住户全都上了楼,种种不快也接踵而来。先是这家楼上的厕所漏水,后是自家的下水堵塞,污物泛了一地;张家的两口子下班迟了,孩子无人去接,李家的丈夫出差,妻子病在屋子里无人照料……总之,自从上了楼,以前没有的许多烦恼一股脑儿袭上心头。有一日,原来的邻居相聚,大伙儿齐说:“那时房子小,可咱过得多开心啊!”可见,开心不一定非要有多么优裕的物质条件。 然而细细想想,这些年轻人曾经都将分上一套房子作为人生的一种成功而拼命地追求的呀。为了这个成功,人人拼命地干,个个拼命地争,争职称,争官位,争荣誉,争着让领导赏识。好不容易,才通过七争八争争到了梦寐以求的住房,却也争来了许多从没有过的不开心。 真的,成功需要一个人有所牺牲,但开心却只需要你有一颗平常心。为了成功,许多东西都可以牺牲,除了开心。因为我们忍受苦难,为了成功而奋斗,就是为了活得更加开心。 我的一位同学,三十出头就担任了一个处级职务,令同学们羡慕,让亲友们自豪。然而,从此开始,他却失去了往日的笑容,年轻的他似乎转眼间成了个老头子。他告诉我,他不知道当官这么难,不仅要时时刻刻提防被别人算计,还得时时刻刻算计别人。这种算计不需出力,但让人劳心,让人疲惫,让人胆怯和害怕。 他说,这还不如让我干自己的专业开心。追求的盲目,让我们失却的除了开心,还有真实的自我。 “兴趣是最好的老师。”我一直佩服说这话的人。做人做事,如果能按自己的爱好干下去,成就一定会更杰出。就算你是一个普通人,成功的机率也会明显增大。否则,屈身抑性,忍辱负重,委屈求全地去从事让自己非常痛苦的事,荒废了的将是自己本该快乐的一生。 告诉自己,开心是人生最大的成功! 1998年6月12日于红楼 家中遭水记 苦熬了好几个年头,终于分到了一套不大不小的楼房。刚搬进去,那种住新房的感觉很使人激动:天冷了,有暖气;做饭了,有电炊;夜晚,能看闭路电视;就是雨夜上个厕所,也不用再打着雨伞往屋外跑,担心被雨搅了一帘幽梦。然而好景过了不长,却生出许多的烦恼来。这烦恼的原因不在别的,而在水。 有一日早晨,刚刚起床的妻子跑来对我说:“下水道咕咚咚地响,说不定堵住了要往上泛水。” “不可能,这是二楼。”我满不在乎,继续睡我的觉。等我和儿子起床一看,糟了,厨房地上已是一片汪洋,而且那让人恶心得就要呕吐的污水还在一个劲儿地从厨房下水口里往外涌。 事不宜迟,我立即奔出门外,分头敲开了三楼和四楼住户的门:“不好意思,下水道堵住了,请暂停用水。” 楼上都是同事,大家二话没说,立刻回去拧紧了自己的水龙头。我回家一看,水是不泛了,但那一地污秽让人简直无法面对。我从门外搬进来两块砖,垫在厨房地上,又东一家西一家敲门找来了通下水用的橡皮拔子,笨手笨脚地从下水口上往外拔。 “叭叽——”我一压一拔,下水口上就这样一声响。“叭叽”了我一头汗,下水没见通,我的裤腿上却挂了不少的“彩”。面对这个让我束手无策的难题,我垂头丧气地走出厨房。 送完孩子上了班,我连忙到总务科去找科长。科长人很好,一听下水堵了很是同情:“你看你看,我就知道你那个单元下水迟早要堵。都是老毛病了。不过你别急,我马上派人给你修。” 科长说完就打电话,打完电话就叫我在他办公室等一等。看看沙发,我坐不下去——我怕污水流进客厅和卧室。到这时,我突然后悔自己为什么不在上班前先在厨房门口设一道足以防止污水泛滥的“防洪墙”。而越是这样想,心里就越不安,不由自主地在科长办公室里来回走动。 就在这样惶惶不安中,修下水的师傅终于来了。听完科长的话,他不耐烦地说:“又是那个单元啊!”又看看我:“是你家?在几楼呢?” 我告诉了楼层,又强调说:“是左边。” “知道。”那师傅说,“那个单元堵的总是左边。”然后要我回家等着。 等啊等,等啊等,快十点时,将要把我们从“水深火热”之中解救出去的民工师傅终于来了。一位师傅到厨房看了看,要了橡皮拔子,又开了水龙头,用拔子拔。过了老半天,下水没拔开,污水却出了厨房门开始向客厅和卧室流动。看着家具之类都将遭水浸,我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心里叫苦不迭,嘴上还不敢说师傅你干嘛非要拧开水龙头。还好,就在这时,那师傅关了水龙头,一边说:“堵得还很厉害,拔子不起作用。看来得打开检查盖。”说着进了厕所,接着是一声惊叹:“咦,怪了,这下水管上竟没有检查口!” 另一位进去看了看,回头对我说:“这就没治了。” 两个人商量了一会儿,终于定下一条妙计:从厨房下水口里用小疏通机疏通。我为他们接好了电源线,他们在电钻状的疏通机上装上一根两米长的钢丝绳,又把钢丝绳插进下水道里。直到插不进去了,这才开了机器。于是,“轰隆隆”的刺耳噪音在全楼响起,那钢丝绳便蛇一样有点痉挛地钻入下水道中。这声音响一阵停一阵,终于没有如我所愿,把下水立即疏通。 “钢丝绳太短了!”两位师傅点上第二根烟时说。于是又接上一根钢丝绳,重新疏通。“轰隆隆”了一次又一次,地上的水仍然一点也不见减少。两位师傅无可奈何地从下水道里抽出了钢丝绳。结果更加不妙,原本接了两根的钢丝绳,这时却只剩一根了。 到这时,我已经一点脾气也没有了,但同时,也憋了一肚子气,心中萌生出一些不满:既然早知道要堵,为什么一直不修?要是科长他们家,说不定早修好了。现在你瞧,堵在里面的东西尚未取出,却把新的东西堵进去了。一边又想,中国这么大,怎么就没人想出一个让下水道不堵塞的方法呢。 二楼修不通,战场摆到了楼下。楼下是一家酒店,我说了情况,老板很爽快:“要抓紧,必须赶在十二点以前修完。”我很感激地道了谢,连忙领着两位师傅进了酒店的卫生间。打开检查盖,用那小疏通机鼓捣了半天,下水道没通,积在管道里的水却流了酒店卫生间一地。 “得换大疏通机。”一位师傅走过来说。 等大疏通机取来时,已是中午十一点半了。这时,老板说什么也不让再干。别无选择,我垂头丧气地回了家。出乎我的意料的是,那一地污水不见了,这多少让我有点振奋。我站在桌前想了想,写了两张条子,大意是说下水还没有修好,中午请不要用水谢谢一类的话,贴在了楼上两家的门上。 到了下午,我没有再去看两位师傅修下水。下午下班后,别人说下水通了。我回家开大水龙头试了试,果然不再往上泛。于是和妻子擦地板。想做饭,心里觉得仍然不怎么踏实,就出门到楼下的酒店潇洒了一回。回了家,总疑心气味不对,便又开大门窗通风透气。我和妻子呆在屋外装作乘凉,一直到夜深人静。 有了这样一次经历,此后隔三差五我就上楼给上面的住户关照一下,别把一些不该扔的东西扔进厕所,别让菜叶子或者手绢袜子一类流进下水道。这样平平安安地过了一月有余,我去北京出差,半夜里妻子从家里打来长途电话:“下水又堵了,这深更半夜的我怎么办?” 一听电话,我叫苦连天。你说这下水,它迟不堵早不堵,偏偏趁我不在家时堵上了。妻子和我不在一个单位,根本不知道修下水的师傅住哪儿。再说这三更半夜的,让她上哪儿去找人? 正当我急得抓耳挠腮时,我忽然记起我家楼道里好像有一个粉笔写的疏通下水道的联系电话,连忙让妻子去找。还好,那电话号码还在。妻子打了电话,问题算是解决了。 此后不到半月,下水又堵了一次,我家厨房再次受灾。来修的人说,好像下水道里面有一截钢丝绳。听了这话,我问他能取出吗,他说:“能,那就要锯断下水道。”我一听,心里凉了半截,这不是我所能做到的。问了问总务科,科长说:“以后再说吧。”咱一无权二无钱,那就只好以后再说了。然而,我心里对这所房子却有了一个心病,不知道哪一天它又要老病新病一齐发作,将我一家折腾得不得安宁。 1998年7月15日于甘报社 发型 “虽是毫末技艺,却是顶上功夫。”这副历来为人们所称道的理发店对联,可以说对剃头理发的行当给予了恰如其分的评价。因为是“顶上功夫”,因而高明的理发师往往给不同脸型、不同身份、不同职业的人以不同的发型,使得意者更加神采飞扬,使成功者更加踌躇满志;使淑女更显窈窕,使少妇更具韵味儿。一般说来,除了电影、戏剧里化妆的需要,理发师设计发型总是为了增加美感,因而,理发店的生意这些年来一直十分红火。 我自幼生长在偏乡僻村,从小就看见村里的男人个个剃了光头儿。一般头发长到半寸,便再次剃去。由于这头又光又亮,人们戏称为“电灯泡子”。特别是一到年节,剃头是大大小小的男人必修的一课,就如城里人都洗个澡干干净净地过年一样。这时节,村里到处晃动的“电灯泡子”,成为年前特有的一景。 头剃光了,自然就谈不上什么发型。不过,既然“没有意见就是一种意见”,那么光头其实就是一种发型,而且是其它发型的基础。村里人人都亮着个“电灯泡子”,就很能让人感受到人人平等的优越性,因而也就没有谁羡慕谁的必要。小孩子没事了,互相比较说:“瞧你大那技术,给你剃个头就划了三道口子。我大才划了我一道。”真正的五十步笑百步。后来稍稍懂事,看见县里来的干部都留着头发,有梳到后脑勺的,有一边倒的,还有一分为二的,我们很是敬佩,却一点也不羡慕。在我们看来,这国家干部的派头,咱农家娃学不来,也不必学。后来看了电影,见儿童团员有头上扣上个茶壶盖的,心里就不那么安分了。只要有一个效仿的,其它的娃们便都来赶这个潮流。 我父亲剃头是方圆有名的,小到刚过百日的月娃子,老到八十好几的老头子,让他剃头都不会有什么难受状或痛苦状。但当我要求他给我剃个茶壶盖时,他告诉我:“分头是要用推子推的,剃头刀剃出来的太难看。”因而,我光着头上完了小学,一直羡慕着人家头上那剃出来的茶壶盖。 到镇上上初中,我眼界大开,从来来往往的人身上看到了形形色色的发型。这个时候,农村实行了责任制,当时一个较为明显的变化是,仿佛一夜之间,从年轻人到中年人,光头几乎绝迹,女娃的辫子也悄然剪去。很快,烫发、染发等在小镇上风行开来。一夜之间,小镇上仿佛掀起了一场头发革命。与此同步,村上的“电灯泡子”逐步少了,年轻人都留了分头、烫了发大摇大摆地招摇过市。谁也没有料到,中国大地在思想空前解放的同时,头发首先获得了解放。 在头发革命的热潮中,男性变化最明显的莫过于头发变长。我本人有一阵头发拉下来可及嘴唇,这还不是同伴中最长的。同时,女性的头发却显著变短,齐耳短发流行,有些短到让人误以为是个小子。从这时起,单从发型上已很难辨别人的性别或者身份。 发型千变万化,异彩纷呈,无疑是中国改革开放后社会现象之一大改观。但这种改观的起因却让人无法解释。比如,昨天你还在嘲笑某人蓄了长发,今日你的头发却长过他的。昨天你还嘲笑烫发太难看,今天却烫了个不亦乐乎。看来,在中国,无论什么事,只要有人带头,就一定有人效仿。对任何人来说,因为都不是第一个,便有了一种赖不着我的理由。 日前上街,不经意发现外国朋友特别多,心想咱们的旅游业发展真快。可是细一看呢,那黄头发红头发下面赫然入目的却是黄皮肤黑眼睛,一副地道中国货的架式。这简直像一件国产商品印了一张洋文说明书一样让人心烦。这还不算,据说,有些女性甚至标新立异到以剃了光头为荣的地步。这多少让人有点可笑。先前,女性最不幸的就是无奈之中削发为尼,现在的这种时尚,让人说不出是一种进步还是退化,抑或是好了伤疤忘了痛。而这甚至让人担心,那种“绿云堆一枕”的风光是否还会依旧。 我的担心是多余的。妻子对我说:“中国人吧,就这样,没有自由吧,盼自由。有了自由呢,又怕人家自由过了头,因而总想把别人的自由统一到自己的自由上来。其实呢,不就是个发型嘛,不管光头还是金发,任它头发怎么变化,中国人还是中国人。变了的只是头发的颜色,不变的是血液里流淌的那份特质。明白吧,你有不变的自由,他就有变的自由。各取所需,这世界才会五彩缤纷。” 我想了想,这道理对,放在啥地方都不会错。 1998年8月于甘报社 路上 站在这儿,回望我们来时的路,有时候我们很清醒,有时候我们很迷茫。但是,我们却很理智。尽管,我们原路返回时有可能还会迷路。 然而,站在这儿,向前路望去,我们甚至不知道自己走着的这条路将把我们带向何处。 往后看看,我们想起那些风雨交加的夜晚,想起那些独自冒雨前行的日子。想起经过深山老林时那一声声凄厉的令人胆战心惊的野狼嚎,以及被鲜花和笑脸迎进泥淖时举步维艰的沮丧。同样,我们忍不住想起那落英缤纷的流水,还有荒原小店门口那盏让我们整整投奔了一夜的纸糊的灯笼。每一次不期而遇的厄运给予我们的惊慌失措和每一次出乎意料的发现给予我们的喜出望外,总是让我们对走过的这条路有几多怀恋,便有几多后怕。 往后看看,我们真的难以说明我们缘何在千万条走向远方的路中,偏偏选择了这一条。想想我们一起走出襁褓,一起走出村头,一起翻过家乡的那座小山,向我们的父亲母亲们潇洒地挥手告别的伙伴,我们有时真的有点羡慕他们和我们分头上路时的选择。尽管,他们吃的苦不比我们更少,得的利不比我们更多。偶尔的时候,连我们自己都忍不住反问自己一声,我羡慕他什么?但我们依然忍不住羡慕他们的潇洒,飘逸,无拘无束,甚至一瓢饮、一箪食般的随遇而安和一无所有。 往后看看,有时候我们有点悔意地想,或许走另外的一条路,我们可能已经接近那同样辉煌的顶点。而顶点是什么呢?圣人们说,人生是没有顶点的,追求是没有顶点的。因而即使到了无路可走的时候,我们也有责任趟出一条路,为自己,为像自己一样的远行者。 脚下,永远是路。 往前看看,一条条伸向远方的路,我们看不到尽头,也走不到尽头。因而,每一个黎明的出发,就跟第一次出门一样,我们将行囊整了又整,鞋带紧了又紧。我们不知道前路还要翻几座山,过几条河,哪儿有陷阱,哪儿是漩涡,哪儿能找到知己,哪儿能讨口水喝。要看几回蓝蓝的夜空中的星星,才能抵达另外一个让人心旷神怡的宿营地。 我们就这样走啊走啊,直到走上通往天国的那条路。那时候,我们还能回头看看吗? 看看我们不经意地插在路边却已参天,而且可为后来人遮风避雨的大树? 看看我们留在一条条岔路口的不怎么醒目却发人深省的标记? 看看我们攀援时划破的手臂淌在岩石上哪一条条殷红的血迹? 看看我们经过的每一座山,每一条河,每一片繁花似锦的青草地? 能的。我想,一定能的。就如同现在一样,平静地站在这儿,心存侥幸或幸灾乐祸地看着我们来时的路,然后回过头来,开始又一次新的旅程。 1998年9月12日于红楼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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