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作者介绍 人生感悟 故乡情韵 边走边唱 人生百相 吟物言志 絮语微言
 

春天的雪

你说你不是死了的雨,那么你一定是病了的冬。你的苍白的毫无血色的脸,几乎让我忘记了那金色的煦暖的阳光和一层层闪亮的绿。而那散发着浓郁芳香的鲜花,以至于从我褪了色的记忆里消失。

你,一片片轻盈地舞着,自在地飘着,悠然地旋着,似乎忘却了一切。

可是,你是从什么树上凋零了的残香?你忘了吗?那么,一定告诉我,你来自何处,又将去何方。

雪花悄然无声。静静的原野上,只有我傻乎乎地迷茫地看着乱纷纷的天空。

夜里,我做了个透明的梦,依稀记得雪花湿润了我的心。早上起来的时候,田野里雾蒙蒙的,斜扯着一根根细细的丝。地平线上,涌起一层层绿的涟漪……

慢慢地,一股清新的、淡淡的充满了生之气息的幽香沁入了我的肺腑。从此,我理解了春天的雪。

1988年3月19日

小花

  也许是太小的缘故,那些悄悄地在路边、墙角以及广袤田野上开放的小花常常被人们忽视。有时,当你从塬上走过,脚板无意间使他们枝零花落,香消玉殒,你可曾生出一点怜惜的心情?

城里人往往喜欢到城外去看风景,但看风景的人又热衷于各类名胜。于是那些普通的野花便常常被遗忘于视野之外。

前不久,一次偶然的机会,使我对小花有了一些另外的感想。

那次去贵清山旅游,走入贵清峡,荫翳蔽日,寒凉沁人。在林中的草地上,一种豆粒般的白色的小花,遍地怒放,宛若夏夜的繁星,熠熠闪耀。那铺洒在绿茸茸的草地上的小花朵,随风摇曳,仿佛要跳出那绿色的锦缎。

我蹲下去,注视着那颗颗白色的珍珠,突然为它们那种顽强的生命力所折服。

平平淡淡才是真,我突然想起这样一句话。

到了遮阳山,通往峡中的路崎岖逶迤,行走十分不便。当我攀上一个巨大的岩石,我突然惊呆了:一个马蹄窝大小的石坑里,一朵蒲公英迎着旭日,托起又一轮金烂烂的小太阳。有了它,这偌大一个死寂的岩石便充满了生之神圣。

我想起了另外一件事。

去年夏天,妻从花房里买来一株虎刺,许是花工粗心,移栽时根上带了两颗小草。由于是第一次养花,虽然是万般侍弄,不多久,虎刺还是死了,花盆也便闲置于窗台上。后来我无意间发现,那两颗小草竟蓬蓬勃勃地长了起来,并开出许多细碎的小花,一直伴我们进入冬日。

“到底是野花,生命力这么强!”妻感慨地说。

小花是平凡的,也是众多的。而我,更崇敬那些以形形色色的方式和以自己的生命扮美我们这个世界的小花。

去年仲秋,我从敦煌去阿克塞,车子经过很大一片沙漠。昏昏欲睡之际,一个牧驼人和他的驼群闯入我的眼帘。一下子,整个沙漠活了,人精神为之一振。我猛然觉得,这牧驼人和他的驼群不正是这无垠沙漠中的一朵小花吗?也正是他们,使这沙漠有了生命的活力。

这样的小花是可爱而伟大的。

我爱小花,因为它以自己并不起眼的颜色和生命,向这个世界证明了一种平凡、实在而又伟大的存在。

               1995年6月于甘报社

燕子

早晨上班,看见单位办公楼前飞来飞去,而且“吱——

吱 ”叫着的燕子的时候,我忽然想起了老家堂屋檐下那个燕子窝。那窝从我小时候就有,虽然中间有两次毁坏,但终于有一个直到我离家到外地求学时仍然完好无损地守在檐下。父亲说,早先我们住在洮河边上的时候,檐下就栖了一对燕子。一九六零年搬了家,盖了现在的房子,都以为再也不会有燕子来了,但很出乎大家的意料,又住进来一对。奶奶见了坚持说,还是原先那两只,肯定的神色不容别人置疑。现在,又是一个草长莺飞的晚春时节,不知可有一对可爱的小燕子搬到老家的屋檐下。

我的童年虽没有什么精美的玩具供我整天摆弄,但也是天马行空,无拘无束。由于父母都顾不上管教,小时候捉蝌蚪、掏鸟窝、逮松鼠以至于到河汊里摸鱼就成了我最常玩的游戏。有一个夏日的午后,我们一群小孩子没事干,便跑到我家屋檐下看那正在窝里一心一意孵蛋的燕子。刚开始,燕子警觉地伸出头来看了我们几眼。时间一长,便懒得再理我们了。老半天,我们仰着的脖子都酸了,它还是不愿飞出来。

“捅它。”大伙都怂恿我。

我找来一根长竹竿,举起来就去捅。可够了几次,就是够不着。我抬来凳子,在伙伴们的鼓励声中用竹竿对着那窝轻轻地捅了一下。

“吱 ”的一声尖叫,窝里的燕子惊叫着飞了出去。几乎在同时,掉落下来的泥巢砸在我的头上,飞扬的尘土迷住了我的眼睛。几个小伙伴还在喊:“蛋,蛋摔破了。”

我下了凳子,蹲下去一看,四个蛋全摔破了,带着血丝的蛋汁黄黄地洒在地上,宣布了四个生命在顷刻间夭折。

外出寻食的那只燕子也回来了。两只燕子在檐前急促地翻飞,“吱 吱 ”的叫声仓皇而凄厉,充满着悲哀、凄凉和绝望,以致飞行的姿式都有点笨拙,几次差点撞到檐板上。不小心拍到檐板的翅膀上,落下一根淡青色的羽毛,独自悠悠地坠落。

我呆呆地站在院子里,不知所措。我听不懂燕子的叫声,但我感觉到了他们所表达出的抗议,以及他们面对这种飞来横祸的无措、无助与无奈。它使我在一瞬间产生了一种深深的悔,使我自责,并且使我对自己产生了一种愤怒的不可抑制的鄙夷,使我听到那凄厉的“吱 吱 ”的叫声时,竟有一种揪心的难受。

“也许燕子再也不回来了。”那一整天,我丢了魂一般无精打采,苦苦地为自己这个担心找着种种不成立的借口。使我感到安慰的是,燕子并未飞走。天擦黑时,他们紧紧地依偎在一起,蹲在檐下的木板上过夜。那一夜,我翻来覆去睡不着,担心无巢可栖的燕子着凉受冻。虽然我一遍又一遍地告诉自己:“不会的,不会的,已经夏天了。”但我抑制不住自己的感情,忐忑不安地过了一夜。

第二天,我没有出去玩,躲在远处看两只燕子在檐下出出进进。当我看着他们啄来一口口春泥细草营造自己的幸福家园时,心中涌起一种莫名的感动。那感动,使我对自己这个无意的过失产生了一种沉重的负罪感,从而无法以任何的借口去原谅自己。然而,燕子似乎忘了这一切,一心一意筑自己的巢。直到天黑,也不过筑了一指头高。

自那以后,我对燕子有了一种特殊的感情,为他的宽容,为他的大度,尤其为他在灾难之后表现出的这种平静。也从此,我丢弃了弹弓一类的东西,并从心底里对那种以强凌弱的行为产生了彻底的鄙夷。长大后,每当想起这件事,我都会产生一种深深的悔意,为自己的轻率,更为自己的残暴。

早晨上班,一声声燕鸣不断地传入耳中。望着办公楼前花园里翻飞的燕子,我想起了儿时唱过的一首歌谣:

燕子燕子朝地,

荡羊娃娃耕地;

燕子燕子朝天,

荡羊娃娃披毡。

我不知道,故乡那些稚气未蜕的小弟弟小妹妹们,在那春雨蒙蒙的日子里,是否还会望着在绿色的田野上轻快地飞行着的燕子,一边拍着手,一边唱着这古老的歌谣儿。

1998年3月10日

红杏

桃花开罢,杏花开了。仿佛一夜之间,沟沟畔畔,川川岔岔,黄土高原上只要有人家的地方,到处泛出一片胭脂红,展露出春天的热烈和灿烂。那人家密集、村庄相连的地方,杏花开得有了规模,把村庄和农舍淹没在一片绯红之中,真可谓红杏枝头著春风,十里烟村一色红。这一点,在陇中一带的果树中,杏算是拔了头筹。

杏花开的时候,是黄土高原上的村落最迷人的季节。这时候,麦已种完,豆已点好,正是锄草前的一段小闲。汉子们进城打工去了,日头好时,大姑娘小媳妇便端出针线篮子,坐在满身著花的杏树底下做针线。树上的蜜蜂哼着小曲,树下姑娘笑声阵阵。那被风吹落的一两片花瓣,独自打着旋儿悄无声息地徐徐飘落。

陇中农家,院中长一两颗杏树不算啥。在主人眼里,甚至跟没有杏树没有什么区别。杏好种易活,不像桃,娇弱多病身子贵。今年吃完杏的核随手一扔,明春就是一颗小杏树。只要不被牛嚼羊啃,也不被主人拔出扔掉,便不知不觉长大了。家乡人说:“桃三年杏四年,想吃核桃十五年。”果然到了第四年就在春天著花,略显柔弱的枝头上堆上无数的小红花,压得枝条有些弯。东风一吹,便颤悠悠地晃,与果实压弯的枝条一样让人担心。

杏花开的时间不长,三五天,最多十天全谢了。开的时候红红的,败的时候红褪得殆尽,簌簌如白雪飘落,到处便铺了一地白。此时,杏树方展叶子,凋了花的枝上生出一层新绿。

无声无息地到了麦黄时节,村子里溢出一股幽幽的淡淡的却清晰持久的杏香,使整个村庄都沉浸在一种诱人的醇香之中。那香味,比杏花浓,比杏花更加沁人肺腑,如刚开封的酒坛溢出的窖香,浓而冽,清而纯,让人流口水。这时节,杏子熟了。刚刚吃完桑枣儿红樱桃儿的农家娃,便爬上杏树过杏子瘾。不过杏子不可过量吃,老人说:“桃饱杏伤,李子树下送丧。”说的就是这个理儿。

熟透了的杏子大的如拳头,小的如鸽子蛋,黄橙橙煞是惹人喜爱。咬一口酸中有甜,甜中带酸,清香满口。杏甜而不腻,酸而不涩,是老少皆宜的果中珍品。不过到底是物以稀为贵,杏子又熟于盛夏,难以贮存,因而陇中人对它谁都不稀罕。晚上睡了觉,熟透的杏子便一个一个往下掉,“叭哒”“叭哒”的响声直到天明,个个摔了个稀巴烂。也不心疼,早晨放出猪吃个干净,还不用喂早食。小孩子们没事,拣好的摘一篮子置于马路边,一毛钱十个,以极便宜的价钱卖给过路的司机,当场吃的还不要钱。到杏子吃完时,下学期的书费本子钱挣了个足。有空儿了,再装上几十个杏核,与小伙伴在地上划个圈打杏核玩。这输赢是小事,那份乐趣是城里的孩子寻不来的。

杏子吃完了,杏树仍不得闲。哪家的主妇顾不上打猪草,背个背篼爬上杏树见叶子就捋,一会儿一背篼,拌点麸皮喂猪省心省力。再看杏树,不到秋天就如褪了毛的鸡,可怜巴巴地立于渠边崖畔,忧郁的样子似乎说着心中的委屈。

过了十年城市生活,十年没尝过刚从树上摘下来的鲜杏味儿,也没看过杏花开。给孩子讲“红杏枝头春意闹”,孩子想不出那“闹”的盛大、喧嚣与生机盎然。吃加工过的这杏那杏,吃不出那种醇厚的香味儿,于是便每每记起小时候穿梭于花间树下捉迷藏、猴爬到树杈上吃杏子的乐趣。又到了杏花开的时节,想象着塬上那一大片一大片红云般的杏花,心中不觉生出一层想往。

1998年3月17日

我的故乡在洮河岸边,虽然灌溉水源丰沛,但山川处处生长的却尽是旱柳。要么粗矮的枝干上伸出许多胳膊粗的树梢子,远远看去像个蘑菇;要么直插云霄,挺拔伟岸。树皮黑黑的,裂开一条一条的缝,就如河滩里太阳晒卷的焦泥。由于其貌不扬,很难使人将它和诗人笔下那“碧玉妆成一树高,万千垂下绿丝绦”的垂柳联系起来。又因为旱柳生长快,材质粗,易为虫蛀,柳在我的家乡只能当柴火烧。也因此,柳这东西在人们眼里时常不算什么,甚至是一种风景。

房前屋后到处是柳,我便与柳有了一种不解之缘。小时候做弹弓,那叉子上柳树上找;放羊,随便折些老柳树的嫩枝嫩叶喂羊十分轻省;夏日炎炎,折些柳条编个柳条帽清热解暑;家里没背篼也是撅些柳条来编,轻省结实,一两年不坏。柳树生命力极强,只要不伤筋动骨,小折小砍要不了命。只要命还在,第二年就能抽出新条,依旧蓬蓬勃勃撑出一片绿荫。

上小学时,我见着了另外一种柳:下垂的枝条九曲十八弯,几乎没有一条直线或者弧线状的。枝上叶片茂密,婆娑多姿。树皮青而白,就是老得开裂的也不例外。老师告诉我:“这是拐拐儿柳,学名叫龙爪柳。”到那时,我才知道这世界上的柳树原来不止旱柳一种。

上了中学,校园里有一株一抱粗的垂柳,树干撑起三丈见方的绿盖。那垂下的枝条随风摆动,宛如朋友告别时缓缓晃动的手臂。

不过柳与告别还真有些联系,《诗经〈采薇〉》有云:“昔我往矣,杨柳依依。”这可能是关于杨柳与别离的最早记载了。相传,自汉朝开始,人们道别时就有了折柳相赠的习俗。到了唐宋,这种习俗尤为盛行。刘禹锡在《杨柳枝词九首》里写道:“长安陌上无穷树,唯有杨柳管别离。”欧阳修的《踏莎行》里也说:“游丝有意苦相萦,垂柳无端争赠别。”那么,人们为什么偏偏折柳相赠?唐朝张九龄这样解释:“一枝何足贵,怜是故园春。”一语道破天机。

读了一些书我才明白,其实诗里所写的柳,原来都指垂柳。“杨柳依依”,也只有垂柳才有这种韵致,也难怪人们对垂柳关爱有加,而将旱柳之类忘到爪哇国里去了。现如今,不论是天山北的乌鲁木齐,还是回归线南的海南岛,大小公园没有不栽柳的,垂柳甚至成了国内一种极普通又极具特色的风景要素。

人们青睐垂柳,除了其“依依”的韵致外,也与它在万物中得春最早有关。可以说,无论大江南北,人们都先从早生的柳苞、柳芽上嗅着早春的讯息。元稹曾有诗句:“何处生春早,春生柳眼中。”这柳眼就是早生的柳叶,是我们看到的春天的第一抹新绿。它如小鸡刚刚睁开的眼睛,清纯,好奇,纯真;又如干渴时人们所遇到的一眼清泉,清明,透亮,沁人肺腑。也难怪姜夔看见柳芽时诗兴大发:“马上单衣寒恻恻,看尽鹅黄嫩绿,却是江南旧相识。”而从春至夏,柳枝摇曳,真是占尽春色。到了暮春时节,那似花还是非花,轻飞点画青林的柳絮便“惟解漫天作雪飞”,为春天平添了无限风光。就连东坡居士也忍不住这样称赞杨花:“春光三分,二分尘土,一分流水。”女词人朱淑真写柳写得更浪漫:“楼外垂杨千万缕,欲系青春。”春天是柳条系不住的,人生的青春,也只有勤奋才能挽留。

柳树有这么多好处,又入诗入画,栽起来也不难。“无心插柳柳成荫”,一个“插”字说得极其随意。每年春天,农人不经意地从柳树上砍下几个枝条,砍了头做“树栽子”。有一日午后傍晚闲了,挖一小坑埋下去,浇不浇水没有关系,只要不是太旱,一般都能成活,发出嫩嫩的新芽长成一株大树,为人们撑一片绿荫,为鸟儿建一方乐园。

说起栽柳,有许多轶闻趣事。陶潜笔下的五柳先生,就是以宅旁有柳五株而名,以至后来种柳成了归田园居的代名词。以植柳而著名的,有沿运河栽柳千里的隋炀帝,有在西湖筑堤植柳的苏东坡,有前往新疆平叛时沿途栽树不辍的左宗棠。其中左宗棠所植的“左公柳”,在西北数量很多,也知名度最高。而他所植柳中,又以旱柳居多。酒泉公园有一株一抱合不拢的垂柳,立于酒泉之旁,也是左宗棠所栽,业已成了酒泉公园的著名一景。

垂柳的确美好,然而,我一直忘不了家乡那些蘑菇状的旱柳,尤其忘不了初春时旱柳嫩枝上泛出的那一片红晕。有时候,我忍不住将垂柳和旱柳作一番比较,但始终分不出个高下。其实,柳就是柳,你尽可以将旱柳想成是伟丈夫,而且将垂柳比作是袅娜多姿的少女,抑或其它什么,这都是你的事。柳既不增色,也不逊色,春来了柳芽依然早早睁开眼睛,到处东张西望。秋去时依旧甩落黄黄的细叶,去做另一个春天的梦。

柳真好。真的,就因为其平凡与坚韧,尤其是它那“别离江上还河上,抛却桥边与路边”的随意与适应。

 

1998年4月17日

你见过没有形状的东西吗?一切形状就是它的形状。

你见过没有颜色的东西吗?一切颜色就是它的颜色。

你见过破碎了之后弥合得天衣无缝的东西吗?世上居然没有东西将它破碎。

它软,软得没有骨头。它柔,柔得无可比拟。它往低处流,但是没有它到达不了的高度。

它滋生万物却安于卑下,它无处不在却不留踪迹。无论在什么地方,它都那么平静,那么自然,那么谦逊,仿佛没有性格。然而,只要认定了一个目标,不管多么坚硬,它都会将它从认定的地方撕开。

它有时很浅,浅得见底。它有时很深,深得可以吞没一切,包括黑暗。

它是什么?

它是无。它是没有。它是你永远提不起放不下忘不掉离不开的水。

1998年3月17日

长城

到北京,似乎是不能不去八达岭或者慕田峪看看长城的。一九九八年初夏我去北京时,就做好了登长城的准备。果然,一抵京,北京的朋友就热情地领我们上长城。

说实话,登不登长城于我来说有那么一点无所谓,因为离长城太近,长城在我心目中似乎并不具有什么难以企及的高度或者神圣。我的故乡临洮有的是秦长城的遗迹。绵延在那山岭上的一些所谓“长城”,破败得让人无法联想到金戈铁马,甚至无法把它和一统天下的始皇帝联系起来。参加工作后,我经常到河西走廊。车过乌鞘岭,公路边上有明长城伴你断断续续走一路。那赫黄的色泽,古朴拙著,敦实得像高原,沉默如大漠。在那荒无人烟的戈壁滩上看到这堪称伟大的长城,我始终难以产生一种自豪之类的感情。相反,我总是想,在这堵破败的土墙上面,凝聚着多少百姓的血汗,浓缩了多少家庭的悲欢。两年前,我在嘉峪关工作了一年。一年中,我不知有多少次陪客人去登那号称“天下第一雄关”的嘉峪关关城。有时候,我分明感到,大多数来这儿考察工作、洽谈生意甚至探亲访友的人,都是冲着这个城楼来的,因而参观城楼就成了每次接待必不可少而且最为重要的一项内容,就如同你去了北京,主人会安排你去上长城一样。

其实从很早以前,长城在我心目中只不过是一堵墙,一堵放大了的墙,一堵注定要被说三道四的墙。墙是中华民族一个很重要的文化概念。它是一个界限,它也是一种屏障。它是一种自我保护,它也是一种自我局限。长城从一开始就被称作“边墙”,它是地处中原的历代朝廷与北方少数民族之间的一堵隔墙。不过,修筑了这堵隔墙的秦很短命,到二世就一命呜呼。这原因不在墙外,却是墙内因为暴政引发了陈胜吴广领导的大泽乡起义。后来一连十八次修筑长城的明朝,长城的工程完了不久,当家人就到北京的景山上上了吊,同样没有实现江山永固的理想。让人吃惊的是,明的灭亡,其原因同样不在墙外,却是墙内爆发了大规模的农民起义。尤其让人吃惊的是,在山海关引清兵入关的竟是明朝的守将吴三桂。因此我有时想,秦和明的灭亡,在一定程度上与劳民伤财地修长城怕不无关系。

长城在世界上无疑是一种奇迹,但长城的功用始终未曾得以很好地发挥,这不能不说是一种遗憾。至少,我们很难轻而易举地找到几个凭借长城御敌于国门之外的战例,而这又不能不让我们对伟大的长城产生一种失望的情绪。它使我们不得不承认:再坚固的长城,也经不起人的进攻。能够创造一切的人,同样可以想方设法地毁灭一切。

世界上的长城不止中国这一个。古代罗马曾修筑了一条唯一可以和中国的长城相比一下的“驰道”,用来战时传递情报,或者快速转移部队。这个长城与中国的相同之处是外形都像墙,尤其像城墙;而不同之处是一个寓动,一个寓静。罗马帝国最后衰落了,日后再也没人提议修什么“驰道”。因而,外国的长城很快都销声匿迹,而中国的长城,至今仍然是从月球上可以看到的地球上的唯一的建筑。这个唯一来之不易。

我对于长城的这种有点漠然的情绪,其实缘于长城在修筑时给百姓带来的巨大苦难。不可否认,历史上确有许多为了修长城而奔走呼号、不惜牺牲一切的人。但是长城造成的民与官的对立,尤其是在这种对立的情况下依然修成了这举世闻名的长城,不能不让人对那些忍饥挨饿,忍受风吹日晒雨淋雪冻之苦,特别是要忍受监工恶吏随意打骂而修长城的人表示一种崇敬之情。也正因为如此,这长城上还诞生了很多令人回味的传说。

且不说孟姜女哭长城吧!去过嘉峪关的人都记得,就在这个号称天下第一雄关的关城的一座城楼后墙上,平白无故地多出一块砖来。你不知道它是怎么放上去的,你也无法轻而易举地拿走它。就这样一块普普通通的砖,却向人们讲述了这样一个动人的故事:传说修关城时,工匠通过计算,说总共需要砖多少多少块。狡诈的监工不信,并说如果算错了要治工匠的罪。尤其让人气愤的是,他还偷偷地在运来的砖中多加了一块。关城修好了,砖果然多了一块,监工在暗暗叹服之际,下定决心要治工匠的罪。工匠说:“你不能治我的罪,因为这是定城砖啊!”于是让人放在了城内一座楼的后墙上,不仅免了罪,而且留下了一段故事,让后人回味无穷。

看看,修长城的人多么智慧,而那些自作聪明的官吏,却是多么的阴险、愚蠢与狡猾。

我一直很怕谈长城;我有时觉得,谈长城是要有一种资格的。尽管,谁都可以不负责任地评论过去的一切,评论发生在长城上的一切,但是我想,作为一堵墙,其启示永远是深刻和丰富的。在这个年代,再修一座物质的长城毫无必要,也不大可能了。但是,中华民族精神上的长城、文化上的长城却必须不断地进行加固。这个呼吁是重要的,清醒的,也是需要牢记的。

和北京的朋友登长城,身旁几个黄头发蓝眼睛不断地发出一种不可思议般的惊呼:“Great Wall! Great Wall!”看来,还是旁观者清,他们一眼就看出了长城不是什么“城”,而是一堵墙。尽管,这墙很伟大。于是我又提醒自己,要记住,长城是墙。

1998年5月26日

石经

不久前到北京,有幸去了一趟房山区白带山下的云居寺。说实话,由于久居僻静的西北内陆,从未到过京都,在此之前我竟不知道京郊还有这么一个去处。可是去了以后,这个并非“仰慕已久”的寺院却给我留下了极其深刻的印象。

那天早晨,天阴阴的,我们从房山区踏上了去云居寺的路。路不远,不一会儿就到了。从正门天王殿进入,一畦竹子让人从心底生出些许幽静。导游是个直爽人,没有拐弯抹角,就径直带我们来到了人们冲着来的云居寺石经馆。进入馆内,映入我眼帘的是像书一样摆了一架又一架的石碑。导游说,这是云居寺的三绝之一——石经,共有一万四千二百七十八块。

“多少?”我有点不相信自己的耳朵。

“一万四千二百七十八块。”导游看着我,肯定地说。

于是同游的人们纷纷发出啧啧的感叹,感叹眼前这种景观的不可思议,感叹这个寺院的博大精深,感叹这项工程的浩大与举世无双。在这一片感叹声中,我从介绍中得知最早开始刊刻石经的是隋朝僧人静琬。也正是因为他在白带山专心刻经,以致此地有志于刻经事业的僧人云集,于是有了这尚未誉满全球,但是各类看客却开始纷至沓来的云居寺。唐贞观十三年(公元六三九年)静琬去世,其弟子玄导等人相继主持刻石,直到明朝末年才告结束。这一活动绵历千年,刻写佛经一千一百二十二部三千五百七十二卷,刻成我国现存规模最大的石刻佛教大藏经,也等于建成了世界上最古老、最宏大的石刻博物馆。面对如此浩大的工程,面对如此宏大之刊刻,作为后来人,我只有望石兴叹。

看云居寺的石经,我想起了敦煌的经卷。可以说,莫高窟从不为人知到为世人所瞩目,与经卷密不可分。正是那个形象萎琐的王道士一个不经意的发现,莫高窟震撼了世界。到目前,敦煌学已成了一门世界性的学科。作为一个甘肃人,我一直为敦煌,为莫高窟所自豪,为那众多的洞窟和浩繁的经卷所自豪。然而,到了云居寺,让我百思不得其解的是,同样是写经,云居寺的僧人却为何要以石为纸、以刀为笔,呕心沥血地刻石呢?

云居寺的主人告诉我,为了能使这些经卷能够完整而永久地得以保存。而刻石的起因,则与历史上两次“废法灭佛”的法难有关。

佛教是东汉时期传入我国的,此后得到了极大的发展,并逐渐发展成为封建社会上层建筑的重要组成部分。南北朝时,佛教盛行,处处凿窟造像,建塔修寺,僧侣急剧增多。也就在这一时期,先是北魏太武帝下诏尽诛境内沙门,焚烧寺院经像,后是北周武帝下敕断佛道二教,不仅大规模毁坏佛教寺院,使经像俱毁,而且两次勒令沙门道士四百多万还俗。“魏武之厄”和“周武之厄”两次法难,手写经卷化为灰烬。然而,北齐时代唐邕在河北省武安县响堂山所刻的几部石经却安然无恙,这给了佛教信徒以很大的启发,石刻佛经由此发端。历代僧人前赴后继,终于历时千年而刻成现在让人们感慨不已的一万四千余块石经。

我真的没有想到,面前这个堪称世界一绝的文化奇迹竟是这样产生的。置身于石经馆,穿行于那一架架石碑之间,我仔细品味着这些石经上所凝聚的艰辛,所凝聚的期盼,所凝聚的那种张力与希望。对于佛经,我一窍不通,但看看一块块石碑上那字迹端庄秀丽、刻工纯熟流畅、荟萃了十一代书家之大成的石经,我已感到不虚此行。特别是当我想到一代又一代寂寞清贫的沙门弟子,终生置身于石块之间,一刀一笔,一锤一凿,忠实地、虔诚地在冰冷的石块之上,孜孜不倦、无怨无悔地刻写那超度人心的佛经之时,我深深地为之感动。我甚至想,在眼下的时代,对于我们所从事的事业,我们似乎太过缺乏这种执着,这种奉献,这种虔诚,从而使我们这个时代缺少一大批甘于寂寞、不计得失、忠贞不渝地在一条向上、向善、向美的道上走下去的忠实行者。有人说,这是一个没有信仰的时代。置身于石经之间,我为这个悲观的说法惭愧,更为这个悲观的说法担心。然而尤其让我担心的是,如果这个说法不是虚的。

走出石经馆,我似乎觉得自己有点空洞,有点轻飘,有点没有意思。我问自己,你在追求什么?你在为什么忙碌?你在为什么随波逐流?看着身边那一片片被风吹起吹落的杨花,我茫然无知。

来到休息室,云居寺管委会的负责人告诉我,云居寺的石经不仅对研究我国中世纪的佛教兴衰、佛教经典有很高价值,并为研究我国特别是北方地区中世纪的社会经济、政治、文化、艺术提供了丰富的资料,是国之重宝。有人说,云居寺是北京的敦煌,季羡林老先生说,敦煌也可以是中国的云居寺。我觉得,这个说法真是恰如其分。

出了云居寺,回头看看古朴静穆的山门,我不知道,从这里出出进进的芸芸众生,有几个还会是刻经人一样的追梦人,又有几个还会和刻经人一样去做那些不计功利的善事。

石经无疑是我们一笔十分宝贵的文化遗产,而从石经上究竟要继承些什么,这确是每一个到此一游的人应该好好想想的事。我想,有了这种丰富的文化底蕴,云居寺和敦煌一样蜚声海内外,也只是个时间问题。顺便交待一下,前文提到的云居寺三绝,另两绝一是纸经,一是木板经。其数量之多,之精,世所罕见。

1998年6月3日

三七

前年元旦时,我被单位派到塞外边城嘉峪关去驻记者站。记者站的陈设很简单,一桌一椅一床一电话一电视,外加一对单人沙发。这简单的财产一交接完,我的前任马上乘火车回了兰州。回到这个自己将要生活一年的记者站,我忽然发现,屋角还放着一盆花,是虎皮令箭,长得足有两尺高。长长的叶尖干了,白白的,让人心生一点可怜。反正闲着没事,我端了一盆水随意地浇了下去。

由于一直不怎么爱花,此后的日子我除了忙于熟悉情况,再也没有注意过那盆不怎么萎靡也不怎么精神的虎皮令箭。终于有一日,当我觉得当地的人都不再把我当客人看待,而我也不再对这个城市的一切充满好奇,又不得不守在这个地方时,我突然发现,那盆虎皮令箭的下面又长出一颗嫩嫩的小秧苗。这多少让我有点欣喜,于是我又端了些水,很仔细地浇了下去。

我们记者站设在当地报社,白天,院子里总有许多人来上班。可一到晚上或是节假日,就只剩下我和门房的老大爷两个人,日子很是寂寞。往往到这样的时候,我就特别地想家,想念远在七百公里以外的妻儿。想累了,我就站起身,看看窗外大街上来来往往的人,看着别家的夫妻领着孩子在那行人极其稀少的大街上散步,看着风把一只塑料袋吹上天又抛下地。

每当这样的时候,我自觉十分无聊。瞅一眼那个只能在晚上收看当地台的电视机,我不由自主地走向那盆花。

嗬,不知啥时候,高大的令箭下面的那嫩秧秧已经长了一尺多高,还展开了几片鹅黄的叶子。在寒冬腊月之时,这的确让我感受到了一点早春的气息。我默默地仔细地注视着那弱不禁风的小苗苗,一边猜想着它是牵牛呢,还是别的什么呢,一边就觉得肩上有了一种要照顾好它的责任。

从此,每天早上一起床,我就走到花盆边,看看那不知道是什么的小苗苗是不是又长高了,长壮了;长高了多少,又多了几个叶片。每天外出回到办公室,也先奔到花盆边看看土干了没,要不要再拉一根供它缠绕的细线绳子。

一个月快过去了,那小苗苗已长到了一米多高,开始超过原先显得高大健壮的虎皮令箭了,以至于偶尔来办事的人都忍不住称赞道:“嗬,你这三七长得不错嘛!”而到这时候,我也才知道这小苗苗原来叫做“三七”。

到了腊月二十六,我要回兰州了,看了看那叶片都开始变得墨绿的三七,我开始担心:一个月后当我回来时,它还会这样健壮吗?临出门时,我在房里转来转去,一直想不出一个好法子,以确保我不在这里时它能得到足够的水分和养分。最后,只好一厢情愿地浇了很多水,以至于水从花盆底渗了一地,这才无可奈何地出了门,带着对这棵三七的牵挂回家过年去了。

回到家,我时不时地想起这盆花,想起那棵三七。我给妻子反复地讲这棵三七,讲我想家时如何拿着尺子去量它长高了多少,讲我浇水时怎么不小心冲掉了一片叶子时怎样懊悔不已,讲我怎样像看着自己孩子一样看着它长大。终于,妻子不耐烦了:“至于吗?就为了一棵草。”

过完春节,我回到记者站,一进门就直奔花盆。还好,那一米多高的三七还在,既没有我希望的那么茁壮,也还没有干得用手一搓就变成绿色的粉末。它蔫蔫地耷拉着头,失去水分的叶片如同绿色的丝绸。我一边默默地期望着它会复活,一边迅速地从水房端来一盆水给它浇了下去。

下午,三七还是蔫蔫的,没有一点精神。

晚上临睡觉时,它依然是蔫蔫的,就如同我刚进门时一样,没有一丝一毫的变化,或者展露出一点生还的希望。第二天早晨,我吃惊地发现,三七活了,原本蔫蔫的叶片上开始泛出了一些光泽,那干干的茎也变得嫩了起来。我喜出望外,连忙端了盆去水房接水浇花。完了,我这才开始注意那绿绿的不知是死是活的虎皮令箭,心里想:“它该不会死了吧?”

三七和令箭都没死,这使我以后的日子便多了一份侍花弄草的情趣,也使我在办公室常常忘了自己身处塞外戈壁。就是从外边戈壁的骄阳下走进办公室,我也会因为这点绿意忘记一身疲劳。尤其让我吃惊的是,看着三七一寸寸地长起来,我觉得自己想家的感情也一寸寸长起来。有时我甚至给自己规定,当三七长到哪个高度时,一定要下定决心回家,并早早地留意回家的车次和发车的时刻。同时,又为三七在我回家以后的命运开始绞尽脑汁。

那年七月,我回家时,终于想到了一个给三七供水的办法:我端来一盆水,将三七的一段茎浸入盆内的水中,再拿另外一只塑料盆盖住,既防止水分蒸发,又可以使三七时时能喝上水。实践证明,这个办法不错。一个月后,当我回到记者站时,那盆三七长得蓬蓬勃勃的,煞是惹人喜爱。

从此,这棵三七长得更茂盛了,我为它拉的绳子在房子一角织成了蜘蛛网。它不断地分蘖,长出一根又一根的枝条,婆婆娑娑,风情万种。寂寞时,它是我唯一的伴侣;无聊时,它是我唯一的寄托。它看着我的一举一动,它听着我的一咏一叹;它驱赶着不断袭向我的寂寞,它和我一道迎来一个又一个黎明。

终于有一天,我接到了撤回兰州的通知,我不得不和这棵伴我一年的三七告别。同样,我端来一盆水,将它的一段茎浸入水中,再小心翼翼地盖上一个塑料盆。我祝愿它会迎来一个和我一样爱它的主人,我更希望它能这么茂盛地度过这个冬天。因为我知道,春天时,我会伴着它的新主人再来看它。到那时,我一定还会像这样再给它浇一次水。

第二年春天,大约是我回家两三个月以后,我陪同新到嘉峪关驻站的记者去记者站。一路上,我给他讲那盆让我割舍不下的三七,并告诉他如何在回家时给那盆三七供水。然而,当我跨进记者站时,我看到,三七干了,干得叶子一搓就变成了绿色的粉末。这很出乎我的意料。默默地为它浇了一盆水,我希望它能长出一个新的嫩嫩的幼秧秧,长得一如上一个夏天一样婆婆娑娑,风情万种。

回兰州后,我一直没有机会再去嘉峪关,也就再没看到过那盆三七。我想打电话问问后面去的驻站记者,但始终鼓不起勇气。真的,我不想听到我不愿听到的消息。因为,不管怎样,那盆三七一直活在我的心里,而且永远是那么茂盛,那么婆娑,那么风情万种。

1998年6月24日

云居寺

北京西南的白云山,山峦灵秀,终年白云缭绕。山脚云居寺,已有一千三百多年的历史,有“北京的敦煌”之美称。说起云居寺的产生,还有一个美丽的传说。

隋朝大业年间,静琬法师为了完成师父慧思大师刻石藏经的宏愿,遍访名山胜水。来到了白云山之后,他见这里层峰灵迹,风景优美,而且盛产石料,是一处刻石藏经的好地方,便在此“发心书经十二部,刊石为碑”。随着刻经僧侣的增多,为了解决衣食住行的问题,静琬法师决定在山下建寺。可是,建寺的木料哪里来呢?他为此愁眉不展,寝食不安。他的虔诚感动了佛祖,六月的一天夜里,下起了大雨。第二天,山下小河里冲来了数千棵大树。看到这些树后,他非常高兴,带领众人用这些木料建成了最早的云居寺。

云居寺建成后不久,门前河水越来越小,最后连僧人吃饭的水都发生了困难。有一天,一位从五台山来的老方丈到云居寺里用膳。当他见这里的僧人吃水困难时,走出门外,用禅杖就地一铲,禅杖下立即涌出一眼清泉。这就是云居寺的一禅泉,泉水汇成的河叫“杖引河”。一禅泉和半山泉、圣水泉一道,组成有名的“云居三泉”。

云居寺座西朝东,依山傍水。全寺从前至后,有五进院落以及天王殿、毗卢殿、释迦殿、药师殿、弥陀殿和大悲殿六进主殿,以台梯式建筑逐级升高。五层正院之旁,又有文殊殿、祖师殿、千佛殿等配殿。寺院北侧有清朝皇帝的行宫,南北有二塔对峙。尽管云居寺四十年代因为日本侵略而毁于战火,但由于寺内所藏数量巨大的石板经、明孤本纸经和被佛教界尊为稀世珍宝的两颗释迦牟尼佛舍利得以幸存,因而名闻天下。现在,重新修复的云居寺不仅保存了寺内原有的石经、纸经,而且存放着一套完整的木版大藏经,从而成为一座可与敦煌莫高窟相媲美的佛教文化宝库。

到云居寺,不能不参观石经馆。进入馆内,那摆放有序的一架架石碑,让人觉得进入了一座规模宏大的石刻图书馆。据介绍,这一万四千多块石经从隋朝大业年间开刻,直到明朝末期才告结束,绵续一千多年。历史这样长久、规模这样宏大的刊刻佛经,可以说是人类文化史上的一项壮举。而这些石经,对佛经校刊和研究书法演变,提供了珍贵的文献资料。倘佯于这些石经之间,我们不仅感受到了一种佛教文化的熏陶,而且从历代书家的精美书法作品中得到了美的享受。

与石经相媲美的,是云居寺的木板经——《乾隆版大藏经》。这是世界上两部汉文大藏经之一,也是我国现存唯一的一部大藏经版。木板经全部版面重四百吨,共七万八千二百三十八块,包括历代流传下来的佛教经典著作和研究著作七千一百六十卷,具有很高的历史、科学、艺术价值,在世界佛教史上占有重要地位。

在云居寺的五进院落和山坡上,佛塔随处可见,“群塔烟云”就是该寺著名的八景之一。在静琬墓塔的北面,是塔院。中间一塔高耸,四周各角石塔相立,北侧三塔罗列。这些塔中,一辽二唐三清,各显风姿。那独特的形制,精美的雕刻,使人驻足忘返。据说云雨时节,云霓雨纱,若断还连,又增几多神奇。在云居寺的塔中,昊天塔是北京市唯一可攀登的楼台阁式砖塔,万佛塔是全国最早的花塔。这些石塔和众多佛经一道,为云居寺赢得了“碑海塔林”的美称。

在云居寺,无论你走到哪里,那山奇树怪、塔秀洞幽、泉清林翠的秀丽景色让人流连忘返,浮想翩翩。看看南塔基边的那直径三米的大铜锅,你可以想象这里做佛事的盛况。看看一块块皇帝御笔石碑,你也可以想想现在随处可见的“张三李四到此一游”。而当你再想想那石经,你就不能不激动,不能不感动,为历代僧侣的那份虔诚,那份执着,那份不带任何功利色彩的奉献。

1998年7月24日

秋雨

下了三天三夜的连阴雨中午时分依然淅淅沥沥地下着。阴沉了好几天的天空,尚没有一点儿放晴的迹象。

烦恼,似乎就像是人生季节中的连阴雨,让你无法拒绝,又无法摆脱。

站在屋檐下望着雨不停地敲打着菜叶,而晶亮的水珠子在那菜叶上不停地滚来滚去的时候,我忽然这样想。

出了小院的篱笆门,我一个人独自踏上一条窄窄的长满青草的田间小路。没有伞,雨丝儿不时打湿我的脸庞,冰凉的刺激使人几乎僵化的思维又变得有点儿活跃和敏感。雨慢慢地小了,零落的雨滴在东一颗西一颗地沉落。空气十分清新,饱含着泥土的芳香。深深地吸一口,便是一个透心儿凉。

看着绿得有点发亮的树叶和脚下的青草,我忽然觉得这恼人的连阴雨居然将这个世界漂洗得焕然一新。低头看看脚,鞋子早已被草尖上的水珠子打湿了。而心头却宽了许多,那烦恼着自己的一切,也消失得无影无踪了。

抬起头,放眼看看四周的树木,都远远地肃立着。又是因为雨,往日歌声不绝的小鸟这会儿不知去了何处,从而使这个清新的世界因为过于寂静而让人有那么一种隐隐的不该有的不安。

燕子呢?我想起了它们一声不吭、巡航一般在蒙蒙细雨中飞行在麦苗之上的轻捷潇洒的样子。或许,它们正走在通往南国的路上。或许,他们正走在通往春天的路上!

雨水顺着额前的头发从脸上流了下来,我这才发现,这无声的秋雨不知道什么时候又下大了。一根根雨丝落到已经犁过的黑色的土地上,既溅不起水花,又砸不出声音。而始终不肯离去的烦恼,此时又一齐挤上人的心头。在这种种的烦恼之中,尤其让人讨厌的是这让人连一刻的散步也不得安宁的连绵不绝的阴雨。它似乎连我们片刻的愉悦也要剥夺。

走进一片翠色欲滴的柳林子,我想在这树下避避雨。然而,雨落在树叶上,又从树叶上掉下来打湿我的心绪。看来,对于任何一种苦难,逃避是无济于事的。

索性走进树林深处。

青青的草地上几只羊在静静地啃着青草。几个披着毛毡的牧羊人,蹲在树下卷着旱烟,讨论着眼下的天气和这场绵绵不绝的雨。

“今年秋上雨水足,开春时墒情保证好!”

“下这么多雨,天好像被捅破了似的。”

“愁啥?下够了,天总会晴的。”

是的,天总会晴的。听到这最后一句话,我精神终于为之一振。尽管我们不知道天什么时候会晴,但却给人一种充满信心的希望。

就要穿过树林时,我突然发现一株绕着小灌木长起来的牵牛,在那丛灌木上开出许许多多淡淡的、粉红的花朵。那一个个张开的喇叭里,还噙着一颗颗晶亮的水珠儿。我看着这株也许是今年最后一次开花的牵牛,突然听见下大了的雨走过世界时的脚步声,沙沙,沙沙,在单调中组成一曲让人激动的合奏。

沙沙——

沙沙——

这美妙的声音一直伴着我走回已冒着炊烟的温暖的家。推开家门时,我想,人生季节中的连阴雨,不定也是为了我们下一次播种能有收获,为了我们下一个春天开犁时有一个很好的墒。

1998年9月5日于红楼